花是微笑的草-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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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窘迫不已的时候,公车来了。我逃似的往车上挤。
老李又拍了拍我。嗯?
“下周上课务必给我捧场啊,小子。”她笑嘻嘻地说,“急什么。慢点。”
慢点。
慢点。
慢点……
一直到我坐上车椅,心脏还为这两个字狂跳不已。突然的温柔让我难以适应。
我刚转到这所学校来,对一切都不了解。听说老李也是刚来的,她顶替我们班刚退休的老语文教师。
但因为年纪轻,难以服众。
有什么的。这帮势利眼,我觉得老李挺好的。
既然都是新来的,我和老李应该惺惺相惜啊。那么,她这个场,我捧定了。
还有,娇小的她戴着那条斑马条纹也会很好看。
我渐渐放松下来。微笑着想。
从一封信开始,一切变得细小又微妙。
我没想过这么容易就陷入那个迷人的旋涡,或者叫感情的旋涡,初恋的旋涡。
现在那封信还被我攥在手里,一直攥一直攥,纸张变得软而薄。想看又不敢看。那几句话都刻到了我的骨子里,不想也浮现:小本,能不能,不只做你的普通朋友。
讲台上老班正声嘶力竭地喊课:“什么是一次函数?一次函数的定义是什么?”
什么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的定义是什么?
这封信的主人坐在我右手边,故作优雅地用手托住下颌,眼神迷离地盯着老班,心不在焉地听课。我想她在等我的回复。
可是,亲爱的同桌,亲爱的陶桃,我该怎么回复你?
她不是文静的女生。
但野蛮得似乎恰到好处。
长相也不错。
心脏剧烈地跳动,我勇敢地抬起头,迎接她含羞的目光,扬了扬手里的信逐字逐句问她:“不做普通朋友,那做什么呢?”
能做什么呢?
我真的堕落了。在离我十五岁生日不满半个月的时候。
我们并肩而走,我陪她在车站等车。
她的长发,她放在我桌洞里的绿茶。
但距离依然有。她曾轻轻把手放在我肩头,但被我蹦跳着躲开。
慌乱。敏感。不安。
我们经常聊老李,她对她没什么好评价,我缄口不语,我想总有一天,她会改变想法。
但好像,没那么简单。
十二月十九日,我掰着手指为生日倒计时。当我走进教室,目光习惯性地落到陶桃身上——她真把自己打扮得像颗桃子:桃红的外套,略显绿的牛仔裤。她桌上堆满了包装精美的礼物,一边往嘴里扔巧克力豆一边拆包装纸。
我盯着堆成山的礼物,明知故问:“今天是你生日?”“嗯。”
真是有缘。我们的生日居然距离这么近。但我迫使自己沉默。冬至,我的生日,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她犹自滔滔不绝地说:“记忆里第一份礼物是一辆三代相传的破自行车,除了铃儿不响哪儿都响,除了轮儿不转哪儿都转。后来我懂得为自己争取,要漂亮的衣服,要装在精美玻璃瓶的护肤品。现在,你看……”
那年冬天那场雪(2)
我打断她:“我也要送你份礼物。”
“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送你。”我正色道。
“请我吃顿饭吧。”她半开玩笑地说。
“没问题,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你陪着,什么都好吃。”她说着,又要来搭我肩膀,但被我不动声色地躲开。
依旧慌乱。敏感。不安。
这些感觉,什么时候才能消失呢?
老李在讲台上神色平和地讲课。
但——
无人理睬。来自四面八方的低语一下一下撞击着年轻教师的心绪。
沉重的。沉痛的。
她止住讲课,像不知惆怅、气愤的小孩,似乎很愉快地说同学们,安静啦。时间就是金钱。
她笑容依旧清丽,只是语调略变。
“屁。”像气门芯漏气,从陶桃嘴里缓缓吐出这个字,急而重地砸向老李。
致命打击。
教室里一呼百应的恶语纷纷浮出水面,无法计数地向她飞去。
老李的不是。
老李的无能。
老李的怯懦。
都是其中最常见的形容词。
老李泡在清早的阳光中,看不清表情浮动,只是身形微微颤抖。
他们于她,是磁石的两极,即使她再努力,也无法融合,无法交会。
老李不做声,似乎是个局外人。忽然她在黑板右上角写下极大的字。
横横竖横竖横折钩……
静!
这对付小学生的办法居然管用,嘈杂声即刻少了不少。不知那帮势利眼怎么想的。
老李深吸气,绽放一个温和的笑容。我盯着她看,她连眼睛都会笑!
像万顷的风掠过世界,数不胜数的树叶蓦地腾空而起,漫天飞舞。
我坚信,老李的笑眼有魔力。我忽然想起徐若瑄的《爱笑的眼睛》。
离开你我才发现自己那爱笑的眼睛。
离开?对,或许老李只有离开,离开这无聊的学生,离开这纪律涣散的学校,才会找到真正的自由。
才会发现自己满眼盈盈的笑意。
离开。
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这个问题谁来回答?”老李忽然发问,依旧无人理睬。与她相视的一刻,我看到隐隐的焦虑。
“张本,你来回答。”她突然叫我,同时抛给我明媚的笑脸。
因为一直走神,我连她的问题都不知道,只好敷衍说不会。
“啊?”她睁大漂亮的杏仁眼,“你这么聪明都不会,那老师真得反省自己,是不是没教会你们。”
啊?
漂亮的杏仁眼。
你这么聪明。
反省自己。
没教会你们。
一切恍然凝滞。
我觉得辜负了她的信任,有点愧疚地说老师容我想想,下节课再告诉你。
我想想。真得好好想想。
陶桃拉着我的袖子说:“哎!她可真会作秀。她是不是在讽刺咱们?”
我没理她。我不觉得。真没觉得。
下课铃响,老李有些落寞地离开了。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偏偏陶桃还和前桌咬耳朵,说浑话:“咱那新老师一着急像猴子似的。”
心里未灭的火猛然大涨,我咬着牙说:“陶桃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或许没觉出我的异样,依然嬉笑着:“就像猴子,多形象啊。”
“你放屁。”我大声对她吼,“你算什么东西,你有脸说别人。”
忙乱的势利眼们突然安静下来。
“你……”陶桃的脸扭曲成一团,涨得通红。可怜的东西,她连哭都不会了。
我本以为她会骂我,但她没有。她捂着脸跑出去了。
陶桃女伴说:“哎!你太过分了吧,今天是她生日啊。”
“你闭嘴。”我对她吼。她知趣地离开了。
心脏突突地跳动。我强迫自己安静下来,让盛怒的,暴躁的,沉淀下来。沉淀下来。
今天是陶桃生日,难道这就是我给她的礼物?
唉。
对不起陶桃,我们只能做普通朋友。
对不起,我的承诺兑现不了了。
对不起,比起你,我更在乎老李。
对不起。
就让那些慌乱。敏感、不安。
都停留在记忆里吧。
都浮动在风中吧。
十二月二十四日是星期五,我放学后骑单车回家。天空晴好,干冷。我在清淡的夜幕上找到了唯一知道的牛郎星和织女星。牛郎影影绰绰,不太清晰。织女却亮得恍惚,一下一下,忙乱闪烁。
口鼻被冻得透不过气,我向上拉了拉单薄的校服衣领。把单车拐进小区大门。
家中温暖,脏乱。爸妈在外地做生意,把这儿当旅馆,极少回来。他们提出过为我找小时工,但被我拒绝了,我希望生活平静,不习惯陌生人介入。这两年他们生意越做越大,家境渐殷实。
当我花钱如流水的时候,就想起那些亲戚都半真半假地说老张家好啊,有钱!爸妈的嘴都笑到了脑后根。亲戚们把他俩捧上了高得不能再高的云端,可我为他们提着心,怕他们摔下来,摔得太惨。
我想明天是我生日,该叫他们回来。他们已欠我两次家人围坐一起,真正意义上的生日了。
我拨通老妈的手机,那边人声嘈杂,我不得不加大音量:“老妈,明天是我生日,你和爸回来吗?”
“什么?你等着。”她声嘶力竭地高呼,然后一切噪音突然消失,像尘埃瞬间落定,我猜她找了个安静的房间。
“小本,怎么了?”她语气急促地说。
“妈,明天我生日,你和爸回来吗?”
“呀,我忙得连这都忘了,小本十五岁了。”我怕她老太婆一样絮叨起来,赶紧说你们到底回不回来。
她清清嗓子:“咳咳,是这样……”没等她说完,我就知道这事儿又黄了,咳嗽是她拒绝时惯用的。“抽屉里有500块钱,请几个同学吃一顿,正好刚转到新学校,联络一下感情。儿子,实在对不起,最近这边忙……”
我没等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有点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他们生的。
正好?妈,正好我刚转到新学校,联络一下感情?真好。可正好我一个朋友都没有,连唯一亲近的同桌都得罪了,我找谁联络感情?谁愿意陪我过生日?
忘了谁说过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可明天的狂欢我该怎样迎接?怎样度过?我仿佛看到了属于我的无法走出的雾霭,太难以承受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那年冬天那场雪(3)
草草吃了几口饭,然后失魂落魄地开启电脑,登陆QQ,像犹斗的困兽舔舐伤口一样,当我在现实中感到受伤,总到网络上寻找安慰。
我的网名叫木头人,资料除真实姓名外都是真的。我不会撒谎。
刚上线,原上草来打招呼:“你好,木头人。”
“不,我很不好。”
“怎么,没吃饭?”
“吃了,昨天剩的比萨。”
“哇,这么糜烂的生活。别不知足!”
“切,你懂什么。整天吃这玩意儿你准得烦。”
“没人给做饭?”
“嗯,我爸妈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
那边忽然没了动静,我疑心掉线了,连连呼叫。忽然屏幕上显示:小本,明天是冬至,来我家吃饺子吧。
“???”
“我是老李,别拒绝我。我家在沙砾小区2单元201室。明天下雪,加件衣服。下了。8。”
老李?李老师!我一下醒悟过来。再呼叫,却杳无音信了。
老李的邀请让我兴奋不已。狂欢,总应有人陪伴。
我翻出自认为最帅、许久没穿的耐克板鞋,掺杂水和洗衣粉刷了近一小时,终于露出它无瑕的本色。双手也被泡得通红肿胀。我把鞋搭在暖气上,任它们滴滴答答向下淌水。清爽的化学制清柠檬香不断扩散到空气中。如果香气有颜色,此刻屋里一定氤氲满多彩的雾,辨不清方向。
我盼望暖气一夜的温度能让鞋干得彻底,此刻十指因为浸泡水中太久而苍白皱褶,触摸物体也不真实。但洁白的鞋和恬淡的香让我收获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疲倦时总爱听悲伤的歌。歌声让思想和身体变得无负担。我播放了Black Sunday,如泣如诉的女声在充盈了柠檬香的房间里游荡。灵魂也随它,轻飘飘,轻飘飘的。没了方向。不知去向。
我把目光投向窗外——嗯?下雪了。
我双手撑在窗台上。由于光线昏暗,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