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是微笑的草-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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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施南方没有回家,江小边抱着施南方的枕头睡着了。梦很长,似乎没有尽头。江小边始终都觉得整个晚上都是眼泪的咸湿和血腥的味道。一直睡到中午,依然觉得累觉得乏,醒来的恍惚间突然忘记自己是在哪里,在做什么。江小边在那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贪睡的女孩子,在放假的时候熬夜一晚上,然后睡懒觉一直到晌午。江小边一点都不会后悔,只是想如果没有遇到施南方,生命会有什么不同,会不会有另外一个男人坐在她的边上,听着她对未来美好的憧憬,然后笑起来,帮她整理搭在眉梢眼角的碎头发。
江小边只是好奇心很重而已,她身体稍微复原了以后,悄悄地跟着施南方到闹市的街边去,他坐在地上,忧伤地弹唱,还有一个女孩子坐在他边上,用曾经江小边看他的眼神,就那么看着施南方,嘴角不自觉地漾起笑意。江小边坐在马路对面,双手抱住两个膝盖,把头深深地埋进去,抽泣得无声无息。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假装自己是心无芥蒂的路人,假装只是路过而已。事实上根本就不用假装,根本没有人看她。
施南方后来总是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江小边每天费尽心思怎么样用尽量少的钱,买营养最高的食物。她买活的鱼,用勺子敲晕它,挖掉它的鳃,刮掉它的鳞片,剪开肚子,拉出内脏,看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着。就像她自己一样,在有天突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分解得支离破碎,再也拼不成以前的那个自己了。
被放逐的悲伤者(3)
江小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可以变得这样残忍,为一个人,对一条鱼开始残忍,同时也开始了对自己的残忍。她铺一张报纸在他们的落地窗后面的阳台上,坐在那里,一中午抽掉一整盒烟。她偷偷扔掉了那枚已经开始掉色的劣质戒指,一遍一遍地用水果刀把戒指压过留下的痕迹剜掉,血顺着手指根流到手心手背手腕和一整条胳膊。牙龈大量出血,大片大片白色的牙膏沫被涂成了红色。但是直到她发现施南方在啃一只她削好的苹果时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印子,才想起要买些牛黄解毒片之类的清热解毒的药,自己最后却忘记吃。
每个人都心怀芥蒂,可是没有人说话,默默地假装,假装吃饭,假装睡觉,假装很开心,假装一切如常。江小边用筷子夹了菜和肉轻轻放到施南方碗里,施南方把脸埋在米饭里面不抬起头。否则他一定会看到同样想把头埋在碗里,试图遮盖住从眼睛里面流露忧伤的江小边,软软的发梢之间纠葛不断。
女孩是向阳路上一家小酒吧的主唱。白天陪施南方坐在路边唱歌,晚上施南方到酒吧看她坐在高脚凳上唱。所以每天回来那么晚。这些并不是江小边刻意想要知道的。女孩自己找上门来,化着精致的妆,她摆出一个微笑的表情说,我有了施南方的孩子。江小边也对她笑笑,说:“我也有过啊。”那个“过”字被她咬得死死的,然后江小边关上门,不再去理会。她听到女孩在门外低声叹息,自己在门里其实早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量的压抑,大量的失望,大量的悲伤被调和到江小边的生活里面,就像调色盘里面的纯白,被一点点加进纯黑,然后产生了大量的灰。那种最令人绝望的灰,一点点把江小边剥蚀掉。她想我什么都不去听什么都不去看,闭上眼睛仍然只听到只看到你一个人,所以能够相信的也只有你一个人,施南方。
小酒吧很安静,灯光幽暗暧昧,江小边坐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看着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男人女人互相拥吻,脸上挂着或者微笑或者失落或者悲伤或者似乎将要歇斯底里的表情,江小边把吸管咬得扁扁的,然后将杯子里面的柠檬片戳得软软地贴在冰块上。没人在乎谁的眼泪在什么时候落到杯口,沿着杯壁滑落到酒里。
女孩唱完一首《Angle》,走去洗手间。江小边看到施南方困得把头埋在交叉的手臂里,轻轻地绕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做,跟施南方在一起以后,很多事情没有原因没有为什么。她只是尾随着女孩进入盥洗室,然后听到女孩给另外一个男人打电话,说亲爱的,你在哪里,我怀孕了。江小边出现在女孩身后,又反射到镜子里。她用尽了力气将自己的左手,狠狠地甩过去到女孩的脸上,女孩的惊声尖叫引起了小小的骚乱。施南方捏着江小边的手腕,快速地走出酒吧。
施南方对江小边说“我们分手吧,你回家去吧”的时候,江小边抬起眼睛说你今天累不累,中午记得吃饭了没。施南方甩了一巴掌给江小边,就像她扇了那女孩一样,但是伤害的程度要大得多,施南方这一巴掌,扇到江小边心里去了。江小边也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像其他的女人那样歇斯底里地掀桌子砸水杯。她轻轻地拂了拂红肿的脸颊,对施南方说:“你饿了没?还有点饭我去帮你热热吧。”施南方把门甩上的时候,江小边才偏过头去,眼泪一颗一颗扑簌扑簌地从眼睛到下巴,拖出一条长长的泪痕。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许没有谁错了,在这些事情上,根本就没有谁错谁对谁是谁非。也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有愿意不愿意。
施南方对江小边说:“你走不走?”江小边低着头不说话,拿着抹布假装专心地擦桌子。施南方说:“好吧,我走。”然后就跟他的吉他一起,消失了。
江小边拖着当初自己离家出走时的行李箱,回到家里,父亲沉默着没有说话,垂下眼睛继续看自己的报纸,但是分明捏着报纸边缘的手,在轻轻地抖动。母亲拥她入怀,然后炒了一桌子好吃的菜,她们一起流泪,江小边终于知道这满满的都是爱,她也曾经为施南方做了一桌的菜等他回家。一家人假装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江小边在一家餐厅当服务生,每天勾起嘴角对每个人微笑。按照父母的意愿,嫁人。对方家境是不错的,也算是没有辜负了江小边一副姣好的相貌。他是老实的人,不会说谎,每天按时回家,偶尔做饭给她吃。没有大喜大悲,两人淡然以对,这才是叫做真正的生活吧。
因为新婚时,刚好新郎方乐言有重要的工作,所以脱不开身去度蜜月。一年以后当方乐言提出让江小边选地方去补过蜜月的时候,江小边只是选了她和施南方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城市。
依然没有变,江小边甚至都能记得清楚当年的施南方是坐在第几块地砖上面唱着哪一首歌的情景。晚上的街景也不绚烂,零星地有几家彻夜开业的店,其中就有那个小酒吧。江小边拉着方乐言进去,他们坐在最角落的地方。
女孩竟然还在,唱完了歌仍然有到洗手间去补妆的习惯。江小边霎时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几年前。她对方乐言说,我去趟洗手间。然后尾随女孩而去。
你们还好吗。江小边平稳了自己的语气,但仍然控制不住颤抖的声音。女孩错愕地抬起头,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很长时间,说,是你。
事实上施南方早就离开了这个城市,在江小边离开之后。女孩只不过是工具,他对她说,你让江小边对我死心,我付钱给你。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当有一次她看到施南方抱着吉他咳出血的时候,明白了为什么他要对江小边那么残忍。他对女孩说,我怕我照顾不了她,所以只能逼她离开,而且……我的牙龈常常出血,我去过了医院……
江小边笑了笑,打断了女孩,然后对她说,谢谢你。然后她穿越了人群,重新坐到位子上,点了一杯酒,要了一支吸管,把柠檬片戳在管子上。江小边就突然落泪了。方乐言抹掉她的眼泪说小边你怎么了。江小边嘴角向上扬起,说: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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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那场雪(1)
冬至将至。
我在十二月三日跑完了生命中第一个五千米。我是第一,倒数的。
我一直都是头脑简单,四肢更简单。我不知道他们为何在校运会偷偷为我报这突破体力极限的项目。想看我出糗?或许吧。
当我在橙红的跑道上蹒跚着向前挪时,汗水滴进脖颈,流进双眼。没有人呐喊加油,那些人只要不喝倒彩就谢天谢地了。我抬眼看着潮湿的太阳,阳光在黑压压的观众席上铺就一层太耀眼的金黄。我忽然想到二十天后就是十二月二十三日,二十天后冬至,冬至那天是我生日。
我假装摔倒,跪在地上不起来。我不想孙子似的为他们跑了。
班里那些势利眼呼啦一下围上来,一个劲儿说小本儿你快跑啊,再有一点儿就到了。
五千米!我晃动着五根手指,说你他妈这么有能耐怎么不来跑,我扯下别在背后的号码——23,狠狠摔在他脸上——
“跑啊!”
化纤制的号码牌翩然飘落在跑道上,拂起轻微的尘土。我撇下面面相觑的他们,穿过还在五千米赛场挥汗的运动员,抓起包愤然离去。
怎么说呢,其实我是比较有个性的那种人。但个性不被那些人理解,甚至在他们眼里怪异得不可言喻。所以我离去时没人阻挡,连老班都无动于衷。我尽量潇洒地穿过人群,我能感到身后追随的目光。
天晴得吓人,无云无风,太阳高悬头顶。我站在公车牌儿旁,或许由于刚运动过,一滴滴汗像开拓向前的路,蜿蜿蜒蜒向前延伸。这儿离运动场不远,我清楚听见助威呐喊声。仿佛和我作对——我傻子一样在场上跑时,怎么一个个都像打了蔫儿的茄子似的,现在积极了。呸!
似乎有风,凉意渐浓,候车的人缩手缩脚,用余光瞥我,毕竟腊月了,穿短袖衫在街上乱晃的确不太正常。我不动声色地穿上外套,用袖口揩了一把汗。
我抱臂候车,目光捕捉到一条斑马条纹的长围巾,裹在一高挑女生的脖颈上。围巾随女生的走动摇来摆去,黑白色块映花了我的视线,水般晃动的花纹中似乎幻化出一张脸,睁着大而无辜的双眼,撅着娇小的嘴巴甜甜地笑。
不不,怎么想到她呢。我拼命揉太阳穴。那张脸消失了,只剩悠悠荡漾的花纹。
“张本,想什么呢?”别过号码牌的后背被人轻拍一下,我回头,撞见一张极明媚的笑脸。我心底即刻慌乱不已,似乎秘密被人发现的感觉结结巴巴地说:“啊……李老师好……好。”她没猜到吧,方才围巾上就是出现了她的脸。
我让自己平静下来,面颊放松,肌肉放松。然后在汽车的轰鸣声中听到老李天籁般的声音:“你怎么不去看运动会?”
“我?没兴趣。几个人傻子一样追来追去,只有傻子才看。你知道,我脑袋没问题。”我盯着老李白净的脸说着大逆不道的黑话,留意她的反应,看她是否也像老班一样跳着脚骂——啊?你无可救药!
但老李没有。她淡淡地说有个性,我喜欢。
你喜欢?靠。
我完了。我的嬉皮笑脸、满不在乎根本对老李不起作用。
当我窘迫不已的时候,公车来了。我逃似的往车上挤。
老李又拍了拍我。嗯?
“下周上课务必给我捧场啊,小子。”她笑嘻嘻地说,“急什么。慢点。”
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