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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花是微笑的草-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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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目光投向窗外——嗯?下雪了。
  我双手撑在窗台上。由于光线昏暗,雪花飘落看不分明,只是地上茫茫一片。夜幕漆黑的温暖和白雪的冰凉搭配和谐,那么黑白分明,就像交接的天与地。偶尔听到老树因寒冷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小野猫爬过雪地时细小的摩擦声。街灯在雪地上映出淡黄的光晕,涟漪一样无声荡漾,最后隐没于冗长的夜。
  雪夜……
  夜里睡得很不踏实,老李给了我亢奋的资本。
  我梦到爸妈捧着硕大的生日蛋糕,嬉笑着对我说就不给你吃,就不给你吃。我急了,一把将蛋糕夺过来。可蛋糕忽然变成了饺子。我抬头,撞见老李明媚的笑脸,她说小本尝尝吧,这是我亲手给你包的。我应着,听到“水蜜桃”气咻咻地叫嚷——张本你不要脸!你把鞋刷得这么干净干什么?是不是跟外校女生鬼混。——虽然在梦里,但她终于骂出来了。
  我竭力要辩解,但无论如何出不了声。
  太乱了。乱得像一团麻。
  但我潜意识里知道在做梦。于是梦里的我安静、收敛了许多。不再做声。我等着梦醒过来。
  我等着天亮起来。
  当我真正站在老李家门前时依然紧张得不知所措。毕竟是师生,她再亲切,彼此间关系再密切也脱离不了这层关系。我用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斑马条纹围巾——这是我跑遍大半个城市为她买的,她戴上肯定不难看。看了看板鞋,这一路我走得十分仔细,虽然踩在雪里,依然白得晃眼。拂了拂额前的头发——因为睡眠不好,晨起两只眼肿胀得睁不开。现在遮住大半,起码给老李留下“还算健康”的形象——此刻它们安静又妥帖。
  万事俱备。我信心满满地按响门铃,里面传来老李的应呼。我猜她见我一定先摸摸我的头,然后郑重又有点小题大做地说:“张本小朋友,冬至快乐。”
  门闩轻响,我看到她笑弯的双眼,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像未经别人允许闯进别人生活的不速之客。我想起那套师生礼节,微微欠身说李老师好。
  她比我矮半头,举起手把我的头发拂开来,果然非常郑重地说:“张本小朋友,哎,你的脸色不太好,怎么没休息好吗?”
  我尴尬地笑笑,算是默认了。如果她知道我因为她的邀请而睡不好,不知会怎么想。
  好在她没细问。
  老李一个人住。
  她带我进闺房。小小的房间温馨别致,充盈清淡的栀子花香。墙壁上贴着舒服的粉红和淡黄色的壁纸。
  她真会享受。
  窗台上的芦荟,窗外的腊月雪,还有老李美美的笑眼给我太完美的幻觉,像在梦里一样。她拉我入座,木质的小圆桌上摆一盘玲玲珑珑的水饺。她说小本尝尝吧,这是我亲手给你包的。
  我于是在她的注视下不自然的吃起来,肉汁浸过唇齿,顺着食道一路向下,我似乎听到胃满足地发出一声叹息。
  她问好吃吗。我一边擦嘴角一边说太好吃了,家的味道。
  老李的微笑在瞬间凝滞,眼中闪过不易觉察的阴影。我说小本以后你一定常来,尝尝我的其他手艺。
  像在黑暗中突然见到光明被刺得流下眼泪。我梦寐以求,期待已久的“家”就这样送到面前。
  一定常来?
  一定常来!
  我在心里说老师放心,以后我一定常来麻烦你。
  我笑着对老李重重点了点头,然后背过身偷偷擦了擦眼睛。
  我和老李并肩坐在木地板上,一人捧一块蛋糕吃得满脸奶油。我问她:“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笨啊,QQ用户资料上不是写了嘛。”
  “你不怕是假的?”
  “我相信你,小本,你不会撒谎。”
  “多谢夸奖。唔……你在哪儿得到我的QQ号?”
  “你猜。”她嘻嘻笑着说。我说告诉我吧,我猜不到。
  “猜不到,就别猜。”
  “求你,告诉我。”
  “……”
  “好吧,听你的。”
  好吧。老李。我听你的。猜不到,就不猜。
  可是。可是。我今后的生活呢?是不是猜不透,就不猜呢?
  “你长大想做什么?”她出其不意地问我。
  “啊?”我说我还没想好哪。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那年冬天那场雪(4)
“不过我可以考虑去刷鞋。”我没正形地说,一边把鞋伸出来,告诉她这是我昨晚刚刷的,多干净。
  “我觉得你可以去当老师。”她淡淡地说。
  一瞬间的沉默,安静得不知所措。似乎屋中的黑暗又添加了浓浓的一笔。
  “你……开玩笑?”我试探着问。
  “不,我说真的。”她轻轻摇头,“我觉得教师是个极快乐的职业。至少我能在其中得到快乐。”
  真的?短暂的将信将疑。我想到她在学校的冷遇,不再做声。只用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她沉默着笑笑说我知道,我的工作时间短,经验少。所以你们班的人不欢迎我。这是时间问题。你知道吗?总有一天,我会走进你们的心扉。我的梦想是成为成功的老师。等我桃李满天下,我会经常把学生们召集起来,以奶代酒与你们碰杯。偶尔我会喝酒,但我不胜酒力。学生们会争着在我醉酒的时候送我回家。那时我已老去,但我依然追求美丽,我会有几十副纯金白银或塑料的耳环,出门买菜时满喷范思哲或CD的香水。就算外人称我老妖精也毫不在意,因为总会有学生欣赏,也会有学生说我一点也不显老。会经常有学生登门造访,为我带去不贵重但对我弥足珍贵的礼物。会有学生记得我的生日,记得每年为我点几支蜡烛。相信我吗?小本。我会证明给你看的。一定会。
  我傻傻地点头,即使再艰难,也没有什么愿望实现不了。
  老李淡淡地叹着气:“今年我二十四岁,我知道,你们不服我。忍受不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妮子教训你们。不怪你们不听我的,其实我只是你们的姐姐。我理解你们,都打这个年龄过来,谁没有点叛逆。”
  她牵着我走到窗台前,窗外是铺天盖地的雪花,沸沸扬扬地倾泻,像枯萎了又盛放的重生,将一切掩埋。窗户上挂着细小的雪水,一点点向下游移。老李的半张脸隐没于黑暗中,天光让她小而挺的鼻梁变得突兀,有立体感。
  她声音抖抖地说:“小本,我努力去做每件事。尽心尽力只盼望得到你们的认可,让我知道我还行,有能力去当个老师,并且成为好老师。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愿望都实现不了。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实在太累了。太累了。”
  是啊,我早该想到,老李没有看起来那么坚强,她背的担子也太重了。猜不透就别猜,是不是该由我再告诉她,叫她知道逃避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抑或就给生活致命的反戈一击。我踌躇着。
  我告诉了她我失败的初恋。语气平静。只是没告诉老李是因为她才和陶桃分手的。
  在她错愕的注视下,我说你别教训我,我知道我不对,也知道该怎么做。
  于是老李真的听话地噤声了。像个小姑娘。
  我轻轻安慰她:“姐。姐。你别灰心。我一直都觉得你是最棒最了不起的。”我拿出那条斑马条纹的围巾,很绅士地戴在她脖子上。
  三秒钟的沉默。雪落无声般微微战栗。我看不清老李在黑暗中的脸,但我猜她的嘴角一定正在静静上扬。她突然拥住了我,叫我猝不及防。肩头多了一滴,两滴,一小片温暖的潮湿。但老李一定是在笑着哭,我肯定。
  总有一天,我会拥有比她的还招人喜欢的笑脸和笑眼。
  我在老李的陪伴下迎来落雪的冬至。告别了十四岁,我想,我是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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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权(1)
洪亮回到旅店,是晚上七点。
  推开旅店的门,洪亮看见老板娘正坐在服务台内,双手捧着面碗,热火朝天地吃着一碗牛肉面。外面很冷,冬天到了,可迟迟不见下雪。洪亮刚才还温热的手,一下子,就被冰凉的门把手吸去了温度。洪亮对冻得僵硬的双手呼了呼热气,冲老板娘望了一眼,目光中有一分敬畏与躲闪。旅店老板娘在洪亮的注视中,吃完牛肉面,方才看到眼前的洪亮,她也只是朝洪亮望了一眼,漫不经心的,这一眼,带有些轻蔑的意味。他们谁也没打算说话。彼此站了约有半分钟,洪亮败下阵来,朝老板娘点了点头,算做招呼,便匆匆往旅店深处那间透漏微光的小房间走去。
  老板娘姓徐,四川人,是个寡妇,为人泼辣、自负。洪亮打心底里怕她。这种怕不是力量上怕,而是无计可施的怕。洪亮斗不过她,也没胆量跟她斗。洪亮一边朝里走,一边感觉老板娘鄙夷的目光在身后紧紧跟随。因此,他加快了脚步。
  旅店位于城区东侧,相对荒僻。四周没有高大的建筑,也没有商业区,行人稀少。洪亮在这间破旧的小旅店里住了约有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个城市中心区活动,偶有几个月,会出外几次。老板娘和洪亮比较熟悉,也因为洪亮是老客户,她才答应赊欠房租。洪亮已欠租近三个月。
  洪亮没有正规工作,倒有个旁门左道弄钱的招数,不过他不常做那事儿,他害怕被抓。洪亮他爸,就是做那事儿,才被送进了监狱。打出生起,洪亮就没见过他爸。看着同龄人都由父亲接送上学,洪亮只有羡慕,丝毫没有嫉妒和不满。他不知道他爸去了哪儿,也不问。他觉得母亲一手带他,已经非常辛苦。所以,他从不对母亲泄露一点点的抱怨与不满。
  洪亮读初中那会儿,开始有了找他爸的念头。一开始,还没后来那么迫切,只在闲来无事时,想一想,想过之后,也就基本忘了。后来,在他中考那段时间,夜里常常梦见一个中年男人对他说话,说些他根本听不懂的话。梦里,他站在一条狭长逼仄的走廊里,四周漆黑一片,隐约中看见一个男人朝自己走来,看不见脸。他感觉是他爸来看他,就放下恐慌,几乎是哭着朝那男人奔过去。男人看不见脸,也摸不着。扑了几次空,那男人还在叽里呱啦说什么,洪亮听不清,然而,听声音他似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洪亮却什么也没摸着。绝望之后,他在眼泪中惊醒过来。
  梦是带有启示的。洪亮接连做了五次相同的梦之后,开始下了要找到他爸的决心。
  洪亮考大学那年,他妈被查出脑瘤。已经拖了大半年,他妈一直隐瞒。后来半边瘫,才不得不送进医院。肿瘤有若干,最大的跟人的半个手掌一般,已无治愈可能。洪亮当时并不知情,一门心思全放在高考上,可惜名落孙山。洪亮没敢告诉他妈,他落榜的事儿。从学校去医院的路上,洪亮忐忑不安,心存歉疚,觉得对不住他妈。可自己的事儿,自己清楚。不是他不好好读书,是实在读不好。过程最重要,洪亮一边往医院走,一边自我安慰。洪亮来到病房,还没说话,他妈就死了。他在来时路上预备的善意谎言,最终也没派上用场。
  洪亮给他妈梳头,把几缕微白的长发,从他妈的额前拨开。他妈的脸又黄又瘦,半闭着眼,好像睡着了,一动不动。洪亮的动作极轻,一边慢慢地梳头,一边摸他妈的脸。他妈的皮肤粗糙僵硬,而且冰冷。初摸上去,有些扎手,洪亮的手本能地往回缩。但仅那一下,他就知道他妈是死了,这辈子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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