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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溱湖鸳梦-第28章

小说: 溱湖鸳梦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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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溱湖周边的村庄开帮船的特别多。帮船,相当于时下的班车,那是行驶在溱湖水上的班车。帮船分两种,一种是比鸦船(专门放养鱼鹰的小船)大一壳的小帮儿,另一种就是能载许多客人和货物的大帮船。小帮船常靠在溱潼西码头,等着从外地归来的客官叫船。划小帮的船家在船尾划着双桨,船中央罩着个小小的船篷,像个乌龟的壳儿。船舱里又分成两小间,靠船头的一小间摆着小凳子和小椅子给坐船的船客备着。另一间是船家的床,因为是一个人用的,显得特别小。床头挂着盏点洋油的小马灯。这可是镇船之宝。一般人家还用不起洋油灯。划小帮的,时不时地要行夜船,用灯心草豆油灯确有不便,能攒下几个活络钱的都设法先置上这点洋油的家当,也好撑撑门面。划小帮的有马灯的也不算少。有时碰巧了,朝一个方向行船,远看上去就像提着灯笼的流萤在溱湖水面上赶集。
  有时正逢晚茶后行船,划小帮的船家看到船客有些困倦,便会自然而亲切地招呼船客到小床上歇一歇,还会附上一句:“铺盖都还干净,曝过好几回太阳了。不信你点上马灯照照看。”大白天的,船舱里亮得能望见针鼻子,谁会去点马灯。船客会意,夸一句:“这铺盖亮得跟马灯似的。这马灯真是难得。”然后惬意地倚到小床上去,闭着眼,一边听着吱呀吱呀的桨声和哗哗的水声,一边想象着到了自家门口的情景。
  大帮船停靠的地方跟小帮船不同,常停靠在溱潼东码头。平常说起的帮船就是指的这种大帮船。帮船上也有床位铺盖,那是备着由看船人夜里睡的,白天算是船客的加座。这种帮船,起点都在溱湖周围村村庄庄的大小不一的河边。早上开到溱潼,晚茶后又回到各自原来所在村庄的码头。开阁庄庄北开帮船的叫大嘴吉开泰,庄南开帮船的叫阴阳先生徐学江。这两个船主平常为了争客人,常发生些小争执。不过一到溱潼靠了镇东的大码头,下了客,两家船就又并到了一起。大嘴吉开泰跟阴阳先生徐学江一起到街上走一通,轮着做东,买些当晚茶的熟牛肉、盐水花生米、大炉萝卜丝烧饼,顺带一瓶大麦酒回来,坐在船头谈天说地,谈些溱潼街上的见闻,说些开阁庄的陈年旧事。
  千斤神力俏观音嫁了“黄家班”的黄志仁,还是白胡郎中摆的场子出的头。听到这个消息,大嘴吉开泰长叹了一口气,对阴阳先生徐学江说:“辛苦了半辈子,我怎么就没摊上这么个好运气?”
  阴阳先生徐学江慢条斯理道:“人靠运气马靠鞍。整天想着有好运气,你就没得好运气。”徐学江念过两年《百家姓》、《三字经》,说的话不光拗口,而且口气听起来半阴半阳,不中听。他把大家说惯的“人靠衣裳马靠鞍”改成“人靠运气马靠鞍”了。他常从溱潼药店里,买些十滴水之类能治小毛病的药放在家里,等着白送人做好事。乡里人不喜欢他的腔调,不过倘有人讨他的药,没有空手回头的,所以大家在他诨名里掺进了敬意,叫他“阴阳先生”。
  大嘴吉开泰反驳道:“那你有没有整天盼着好运气?”
  阴阳先生徐学江从鼻腔里甩出两声干笑:“运气不是盼来的。好运气到了,赶也赶不跑。”
  这话说得在理,大嘴吉开泰张着大嘴,咽了口口水,点了点头,没词了。
  阴阳先生安慰他说:“别泄气,说不定哪天你‘收到了’,有一趟金元宝像群鸭子似的跟着你的船,你不弄上船,它们不肯走。”
  大嘴吉开泰听他这么一说,来了斗嘴的劲:“金元宝能浮起来,我就收下来,也不跟你客气了。我舍得花一个金元宝,买成河灯放给你,你不要客气全收了。”
  在溱湖,放河灯自有说法。哪家有人溺水死了,便要放河灯。河灯扎成荷花的样子,荷花中间插支蜡烛。一岁年纪一只河灯。溺水的,孩子居多。不多的几只河灯,飘荡在水面上像哭红的眼。夜里,亲人邻居坐上木船,来到死者溺水的河面放河灯。点上河灯后,木船上伤心欲绝的人便开始哭叫溺死者的名字,用悲伤而拖长的腔调提醒溺死者,跟着自家的河灯走,能看清阴间的路,能得到祖宗亡人的照应。坐在木船上的亲友,一经河灯的照引和泪水的洗刷,以往谁跟谁之间有些疙瘩都解开了,有些嫌隙也都修复了。
  可眼下,吉开泰大嘴一张,说了放河灯这样咒人死的话,徐学江不恼也不行。阴阳先生一言不发移了船,像躲鬼一样地离开吉开泰的帮船。吉开泰晓得自己没轻没重的大嘴又坏了事,可又说不出软话,只好站在船头一阵发愣。
  嫌隙归嫌隙,这两人倒是合着把“黄家班”娶了个美人把家还的消息及时地带了回来。只是庄南、庄北各说了一个版本。庄北的大嘴吉开泰羡慕黄志仁的好运气,强调是溱潼白胡郎中出的头、主的婚,排场多大多大;庄南阴阳先生徐学江,则把新娘子俏观音说得天上有地上无,人要有多好就有多好。庄南阴阳先生徐学江把话传到黄家墩上。墩上的人,原先只嗑到碌碡骨黄力宏他们带回来的生葵花子一般的喜讯,如今阴阳先生带来的却是热乎乎的糖炒栗子似的大好消息。那些女将姑娘们像烟花似的,你一阵她一阵地谈论着、盼望着新娘子俏观音的到来。自从小脚四老太陪苦命的米篮子升了天,黄家墩就缺了根拉纤的缆绳。要是大美人俏观音能补上这个缺,那真叫香案上的供果——中看又中吃。
  庄北大嘴吉开泰的话传遍了开阁庄。听得最上心的不是其他人,而是孙三瘌子的小娘子。
  孙三瘌子的小娘子听这消息特别入神。溱潼镇上,能做主的首推白胡郎中刘八爷。除了刘八爷还能有谁呢?不管怎么说,都轮不到孙小娘子的娘家“酱园陈”。嫁到了开阁庄,孙小娘子赚足了大户人家的派头。不光是吃陈粮,烧陈草——溱潼镇上的平民所羡慕的乡下财主家富足的家境,孙小娘子更是享受了地头蛇随心所欲的痛快。烧了“叉鸡帮”一干人,没人敢来寻仇。晓得内情的人,还抢着夸孙家做了大好事,小娘子也有大功劳。不过,小娘子如今已是残花败柳的中娘子了。当年喜欢抢风头成了改不了的习惯,甚至变本加厉成了一种嗜好。
  孙小娘子还专门派人请大嘴吉开泰当她的面,细说白胡郎中刘八爷替俏观音和黄志仁主婚的经过。吉开泰本来只是在茶馆里买茶点时,听了一筷子半勺子的。如今,见孙小娘子这么起劲,他的大嘴就豁了边似的瞎编瞎凑。孙小娘子越听越来火,挥挥手叫大嘴吉开泰领赏,结果被管事的听成“领掌”。管事的叫来两个庄户汉,叉了大嘴吉开泰出去,掌了一通嘴,推出大门。
  大嘴吉开泰愣了半天,才醒过神来。一边哭着往回走,一边抽自己的嘴巴:“大嘴一张,臭屁直放。今天放得快活,没头没脑地挨了一通打,还请不得先生告不得人。”
  事后,大嘴吉开泰还是忍不住将这事告诉了阴阳先生徐学江。这回,阴阳先生不忍心损他,只是有些纳闷:那孙小娘子犯的哪门子的邪,人家撞上桃花运关她什么事?再说,哪有请人回家说事,又将人家打出来的道理?阴阳先生觉得这事蹊跷,说不定还有更稀奇的下文呢!
  “那孙小娘子打你打得真没道理。”阴阳先生想安慰一下大嘴吉开泰:“开泰,你就想开点。上回你咒我死,我没碰你。这回就权当她代我打的你。”
  大嘴吉开泰本来气都消得差不多了,经阴阳先生这么一撩拨,气又回了上来。那股恶气直冲嗓门,打了一串响嗝,噎得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上溱潼迎接谢贵英的船靠了黄家墩的小码头。众媳妇拥着贵英上岸。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天下真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像戏文里说的那个样子。有人说十女九妒。这些黄家墩的土女将、草姑娘们不用说妒,连想妒的心思都没得,一个劲地抢着跟她说话。
  不过,那匹做了谢贵英陪嫁的大白马,却赖着屁股不肯上岸。黄志仁使劲地拽马绳,大白马更是犯倔。黄志仁一急,操起一把桨打过去,被身后的碌碡骨一把抓住:“打狗还得看主人。这可是贵英骑的大白马!”
  黄志仁一怔,手中的桨“扑通”一声栽进河里。
  那大白马极通人性,扬起头来,用鼻子蹭了蹭碌碡骨的手,纵身一跃跳上岸。船像遭了大浪一样猛地颠簸了几下。
  十天半个月的热闹劲、新鲜劲散去了,黄家墩又重归了老样子。只是各房有大事小事不用找,也找不着小脚四老太了,如今都拢到黄志仁这一房。其实也不是找他的,都是冲着“千斤神力俏观音”——谢贵英来的。大伙觉得谢贵英比黄志仁强。
  有一回,拗不过黄家墩上那些本家大人小孩的央求,露了一手,她居然把闲得难过的大白马凭空托了起来。加上谢贵英从小跑惯了码头,说话惹人听,本事让人服。一下子,黄家墩所有的人感觉有了主心骨,除了黄志仁。
  自从娶了“千斤神力俏观音”,假武生黄志仁觉得自己有了万般能耐。这好比一只出色的雄鸡,凑巧娶到一只雌孔雀,便美得像只金凤凰。跟假武生黄志仁相反,孙小娘子自从孙三瘌子喝酒醉死之后,儿子孙鸿运又被太湖强盗吓疯了再也没治好,她觉得自己像只落汤鸡,时时刻刻以为家里屋外都有人在偷偷地笑话她。
  孙三瘌子喝酒醉死,有几分稀奇有几分蹊跷。靠偷鸭子起家的孙三瘌子,发家后买了个县太爷的虚衔。虽说表面风光,心里总存着几分恐慌。俗话说,同行的是冤家。孙三瘌子偷来的家私也怕人家偷走,又是养家丁,又是养藏獒。来了叉鸡帮后,恰好他家又少了金砧子。孙三瘌子从心底发寒,又经小娘子一挑唆一拨火,就有了草舍灭了叉鸡帮的一把大火。事后,每逢阴天总有叉鸡帮的人,用烧焦的手提着血淋淋的鸡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还有黑糊糊的头叼着他耳朵哭叫:“冤——枉”久而久之,孙三瘌子一到阴天,就躲在房间里喝酒壮胆。直到有一天,喝了一瓶老烧酒,还有烧焦的手、血淋淋的鸡、黑糊糊的头在他周围晃动。孙三瘌子又喝了一瓶老烧酒,眼前什么都没有了。他胳肢窝烧出两个黑洞,命就从这里漏了出去。从这一天起,小娘子心里的靠山倒掉了。
  凭孙小娘子一个妇道人家要挣回孙太爷孙三瘌子在世的风光,那真叫草灰搓绳——弄不成。好在孙家的钱都装在孙小娘子的袋子里,孙家的田都踩在孙小娘子的脚下。正是千斤神力俏观音嫁到黄家墩头一年的夏天,溱湖一带遇上了大旱。这一年,溱湖地界出奇的热。溱潼街上到处在传,有一天正午,某人亲眼看见放在天井的天水缸里浮着两个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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