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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溱湖鸳梦-第27章

小说: 溱湖鸳梦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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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到十四五岁时,她妈妈水牡丹被接回了盛泽,因为高富贵的大娘子病故了。
  兰花草说什么也不肯跟着去,她嘴上说喜欢上了无锡,其实她不喜欢她爸爸的为人做派。水牡丹没办法,就请她在苏州的师兄“响三弦”来无锡照看兰花草。这“响三弦”照苏州人的说法是个“娘娘腔”,没啥雄气,不过说书倒是说得细致惹听,三弦尤其弹得好,因此得了个艺名“响三弦”。
  “响三弦”原是个乡下的苦孩子,三五岁时因玩耍伤了下身。他父母晓得长大成不了亲,就托人将他送给了水牡丹家,想让他学个说书的行当弄口饭吃。小时候,跟水牡丹亲密得如同姊妹,他把自己最伤心的事都告诉了水牡丹。把兰花草交给他,水牡丹心里踏实。兰花草也没看错她父亲。高富贵只要水牡丹回盛泽,而女儿兰花草回不回,他并不上心要紧,反正他有的是儿子。兰花草在无锡的花销,高富贵照出不误。高富贵也愿意补贴“响三弦”。“响三弦”搬进了水牡丹无锡的宅子。如今,这宅子的主人便是兰花草。日子久了,连“响三弦”都觉得闷,便随着兰花草常去太湖边玩惠山脚下白相。有一回,从惠山上下来,两人渴了,来到“小惠山”茶馆喝茶。兰花草心血来潮,亮了几嗓子,在座的茶客齐声喊好。这一喊好,喊得兰花草真的下了海。从此,兰花草便跟“响三弦”以师徒相称常驻“小惠山”茶馆说书演评弹。一晃眼,几年的工夫,兰花草长成了水牡丹。兰花草又不等说书的钱花,因此上,她是不紧不松,等于玩票。刘元金可不是这样,他是把说书当贩粮生意做。这蒋七小双了身子,更催着“小溱湖”刘元金说好他的小书。
  蒋七小由兰花草搀着上了岸。兰花草雇了辆黄包车跟蒋七小一起坐上去,刘元金在后面跟着。拉黄包车的车夫起了脚,就是一阵小跑,早点到就能等下一笔生意。刘元金铁脚板的功夫又派了一回用场。进了一条小巷子,拐了一个弯,眼前一片亮,一座幽静的宅院紧贴在环城河的西边。这就是兰花草的家。
  晚上,“响三弦”回来了。他买了月饼,买了糯米莲藕,还有其他果蔬荤腥。一见蒋七小和刘元金,“响三弦”稍微有点意外,随即就平复了。这几年,“响三弦”已经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把兰花草当作自己的女儿。兰花草素来行无定规,跟她在一起过日脚,等于捉迷藏,“响三弦”已经习惯了。
  “响三弦”在天井里摆弄好拜月宴,大家热热闹闹地吃罢酒菜。兰花草一时兴起,抱着琵琶自弹自唱了一段“长恨歌”。当唱到杨贵妃魂归仙岛心系长安时,兰花草不禁悄悄流泪。她是触景生情,眼前这对恩爱小夫妻,也算得上神仙眷属了,但不知往后自己情归何处?月光如太湖水一般,浇溶了天井里的每个人。
  蒋七小这就住下了。刘元金也住下了。每天兰花草陪着蒋七小叫辆黄包车赶往“小惠山”。刘元金则跟“响三弦”轮流做东,合坐一辆黄包车,跟在后面。十天八天,这样还可以,日脚一长就不行了,主要是刘元金的钱袋子挂不住了。蒋七小在裁缝店里一桩生意也不想揽,只想懒懒地晒晒太阳。她一边晒太阳,一边想着给肚子里那还没成人形的孩子做什么衣裳。这个时堰的惯宝小从小就不晓得操心赚钱吃饭的事,这些事刘元金不得不操心。住在兰花草家好是好,就是开销吃不消。其实兰花草又不会要他一文房租一两油钱。只是刘元金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老是跟“响三弦”抢着去买菜。“响三弦”也是苦桃子出身,晓得刘元金抢着买菜是过意不去。兰花草还以为刘元金要顺着蒋七小的口味去买菜,心里更添了一份对这个说小书的“小溱湖”的大好感。
  又过了些时日,蒋七小腰围又添了许多,不过肚子里宝宝倒是懂事了不少,不再折腾七小了。不光不吐不恶心了,七小的胃口反而出奇地好。这下刘元金暗暗地叫起苦来:本来靠说几段“溱湖小书”能轻轻巧巧地挣个小夫妻的饭钱。现在七小怀上宝宝不能住船上,热心的兰花草请到她家里来住,真正难为她,可这开销就暗地里见了长。如今七小代孩子要吃好的,钱袋子里的钱快没了声响。无锡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地,刘元金偷偷地叹了口气。
  这叹气声被蒋七小听进了耳朵,她对元金说道:“明天到庙里为孩子烧炷香许个愿,也算带他来了趟太湖,到了回无锡。”
  刘元金一时没话,他晓得蒋七小的悟性。七小安慰他说:“衣胞之地不能丢。回溱湖吧,神仙都怕双身子,没人再敢打我家的鬼主意。”
  第二天,兰花草抢着陪蒋七小去南禅寺拜佛烧香。回来的路上,蒋七小跟兰花草说了要回溱湖的事。
  兰花草两行泪像珍珠断线般地流了下来:“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蒋七小听着兰花草走了调的唱腔,心里惶惶的。兰花草跟我非亲非故却待我情同姊妹,自己怎么忍心就这么离她而去呢?
  刘元金一旦想定了主意,就像他那铁脚板一样硬实。蒋七小也心知肚明其中的原由。一钱逼死英雄汉。赚的钱赶不上开销。腹中有了孩子,万事都得跟孩子商量。溱湖的浪比太湖的要小,回溱潼肯定比在这里安稳。遇到难事,大不了抱着孩子回时堰娘家。俗话说得是,欠债好还人情难了。兰花草可是难得有情有义的人哪!蒋七小左右为难,她跟元金说还是再拖两天吧。刘元金再硬的铁脚板,也顶不过蒋七小的绣花针。这一拖,就拖到了下一年的清明前。蒋七小有了头生子,也就是我的母亲,先前的小名叫“小七小”,后来改叫“兰小小”。
  照溱湖的风俗,孩子出世,外婆家要来“洗三挂红”——孩子出世第三天洗澡要有舅舅在场,买块红布扣在摇车上辟邪,不然的话孩子长不大。蒋七小的兄长们都在老家忙春耕,就是听到喜信也来不及赶过来。“小七小”快满月的时候真的出了一身火疹子。蒋七小是头一回当妈,以为“小七小”要没命了,不停地抹眼泪,又不敢哭出声来怕惊了孩子。刘元金出去找了几趟郎中,一听说病况都不敢出诊。兰花草也急得直咬牙,“响三弦”也慌得团团转。
  临了,刘元金好像在说给自己听,看样子要到河里洗净了身子求观音显灵,再回来抱着孩子拜四方,一定能泼掉“小七小”身上的火疹子。
  大清早,“小溱湖”刘元金把自家的船定在附近的河中心,脱得剩下个内裤跳进河里去洗身子。虽说开了春,河水还是彻骨的凉。刘元金在河里泡了几泡,浸了几浸,直冻成个紫萝卜的样子才爬上了船,靠了岸。一回到兰花草家,赶紧钻进七小住的房间去抱“小七小”。蒋七小累了一夜正歪靠在床头睡着呢。刘元金光着身子抱着孩子,在房内走来走去。虚掩着的门突然开了,一道阳光跟着兰花草走了进来。她放心不下早早就过来了。这个抱着孩子的慈父和光着身子的男人,一刹那揪住了兰花草的心。她抢上前去,胡乱地给刘元金披上件衣裳,扭头跑了出去。从太湖到溱湖,绕不过去的是长江。
  遇到大风大浪,要过江的各式住家船、小贩船的船主,感觉自家的船像片树叶子,非得接到大树身上才有把握。这大树就是江岸边专做“吊江”生意——带小船过江的大吊船。
  刘元金交足了过江费,将自家的船拴牢在大吊船后面的粗缆绳上。一个大浪头打过来,刘元金家的小船颠来簸去。大吊船篷大个儿大,大风大浪中经得住来去。七小抱着个“小七小”在船舱里摇来晃去。刘元金赶紧一只手抓牢舵棒,一只手抓着她母女俩。又一个大浪打来,船首的甲板跳起了一块,从底下钻出了一个人来。元金跟七小同时吓了一大跳,想不到兰花草竟会这样送他们回江北!
  江上风更大了,浪更急了。刘家的船,像个被莽汉拽着跑的小娇娘,深一脚浅一脚,拧来拧去,不晓得被带向何方。
  突然,前方有几个天井大的漩涡朝大吊船扑来。那大吊船当家的扯着破锣似的嗓子狂喊:“快,把小船砍掉!”
  顺着风,刘家船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这吊江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大吊船遇到过不去的漩涡,闯不过去的风浪,往往要砍断拴小船的大缆绳,以保自身的平安。
  兰花草哪会认这个理!她抓住缆绳,悬着身子爬向大吊船。
  那大吊船的伙计,举着斧子,怎么也砍不下来。你想想,要是人在小船上,砍断了缆绳,小船失事了,船毁人亡那是命。现在眼睁睁的望见人悬在缆绳上,一斧子下去,人滑到江里,这跟杀人有什么分别!
  那伙计愣住了,不由自主地搁下斧子。那大吊船当家的疯了似的直喊:“发什么呆,快砍!”
  那伙计扔下斧子回道:“要砍,你砍!”
  那大吊船当家的冲到船尾,兰花草的一只手已经搭上了船尾。
  大吊船当家的吓得瘫在船尾。
  兰花草翻身上船,拎起斧子,厉声喝道:“谁砍缆绳,我砍他!”十几年没爷娘管束,兰花草身上的野气如今用在了刀口上。
  真是人怕邪的,鬼怕恶的,再大的漩涡也躲着胆气冲天的人。那几个大天井似的漩涡,居然不见了踪影。大船小船都平平安安靠上了江北岸。兰花草这才松下手中的斧子。
  回到刘家船上,她感到浑身酸疼,手心发麻。望着兰花草磨得血迹斑斑的双手,刘元金流着泪作揖道:“你真是我家的福神啊——”
  蒋七小抱着兰花草哭了。兰花草也哭了,她想要是她不躲在船头甲板下来,这一家人十有八九见不着了。还不晓得东南西北的小七小也跟着哭了起来。大家一起哭了起来,哭得船舱内暖融融的,十分的舒畅自在。从那以后,小七小换了个乳名叫“兰小小”。
溱湖鸳梦 六
  黄家墩上少了个人,自然会有人来补这个数。好人到家,一个顶仨。名扬上下河的千斤神力俏观音,如今来到溱湖东边的黄家墩。
  这是米篮子和她肚子里没出世的孩子,跟小脚四老太离了黄家墩二十年之后的一个年头。
  本来照假武生黄志仁的兴头,还想赖在溱湖春茶馆里多享受几天神仙日子,可俏观音说什么也不答应。白胡郎中刘八爷虽说是黄志仁的义父,家里有的是钱财,但住久了,别人也会说闲话,说黄志仁得了白胡郎中的恩惠,反做起了贪图安逸的刘阿斗。
  假武生黄志仁本来还在好梦里没醒透,经俏观音一点拨,清了头绪。他又联想起来前些天,听溱湖春茶馆老板娘韩蝴蝶讲起外面的事情,说是革命党快抢了大清的江山。革命党所到之处,就拿大辫子撒气,看到人二话不说就剪了辫子。后来到义父刘八爷家,也听他说起这件事,八爷说这是好事,能还汉人的魂。黄志仁听了也跟着高兴,义父的话等于圣旨。不过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他隐隐约约地感到辫子一剪,头发散了,人心也会散,他的好梦会不会也跟着散?黄志仁晓得自己这种想法冒着傻气,他猜自己可能是担心没福担当眼前的福分。既然贵英也想去黄家墩,韩蝴蝶又说革命党要来溱潼剪辫子,自己还不舍得剪,那还是赶紧回黄家墩妥当。黄家墩的人早该等急了。那天晚上,白胡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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