溱湖鸳梦-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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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阁庄的汪北河与青蒲角的大河河底还有不少汪水塘,滋润着种田人。小户人家,靠挑水浇灌,一路走一路挨晒,头上冒的汗,身上淌的汗,都跟水桶里装的差不多的量了。大户人家就没这么受罪,他们请踏大水车的班子来帮忙。要不怎么人人都想投个有钱的胎?
遇到这种大旱,即使是洋风车也不顶用,没风!先前神气活现的洋风车,被太阳晒蔫了。只得让踏大水车的少年小伙子显本事,他们就是晒不怕,他们脚底能生风。
开阁庄能做踏大水车班子领头的只有黄家墩子上的黄志仁。他是个假武生,却真是个踏大水车的“头一把”。
踏大水车烦又难。想把水从河心里翻到田里,逃不过两道工序。先要用小水车盘水盘到田边,再用大水车往岸上车水。小水车盘水,是从河心到河沿,差不多是平着移,能省点劲。大水车车水,那就费大事了。从河底到河岸,水要一级一级地往上爬。要是请得动黄志仁来踏大水车,那河底的水就能长上翅膀。一时间,除了溱潼街上做生意的门户,这溱湖一带忙田的主都夸黄志仁是踏大水车好手中的“头一把”。黄志仁也特别得意大伙儿给他戴这顶花帽儿。有了这顶花帽儿,他便偷偷地开心:好歹有个头衔,比他那名震上下河的女将千斤神力俏观音矮不多少了。开阁庄孙家的田多得没得数。孙三瘌子归了天,这地上的田全靠孙小娘子来张罗。俗话说,钱多累人,田多烦人。河里的水见了底,孙小娘子心里也没了底。孙家的佃户们求爷爷告奶奶地请孙小娘子出头,替他们去请踏大水车的“头一把”黄志仁。
孙小娘子本来嫉恨黄志仁娶了俏观音,怕抢了她在溱湖东边一带的风头。替黄志仁俏观音主婚的人,不是别人,那可是连她爷娘都仰着头看的刘八爷。现在要让她去请“头一把”黄志仁来为孙家踏大水车,那不是抬举了那个看荒田的?
孙小娘子在心里疙瘩了半天,还是拿不定主意。突然她想起了一个人来,或许老鸦嘴能撂个点子出来。
孙三瘌子去阴间后,老鸦嘴觉得自己也跟着成了夜叉小鬼,浑身拔不出一点阳气来。大夏天的,骨头缝里冒冷气,还要披件棉袍子才安逸一些。老鸦嘴猜想,不是因为请河神放黑彪,就是叉鸡帮的鬼魂附了身。反正恶有恶报,想躲都躲不掉。这样思前想后,没了指望,心底反倒平静。这天,孙小娘子亲自登上门来,老鸦嘴一见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晓得又有桩他撇不了的恶事等着办了。
火辣辣的太阳,从东边到西边滚了一遭,屋上田里都像着了火似的。孙小娘子跟老鸦嘴合计出来的坏点子,比火辣辣的太阳还毒辣。他们要用车轮大战加请河神放毒彪的法子,整治交了桃花运的黄志仁。那两天,“头一把”黄志仁领着踏大水车的班子,在溱湖南边的一个名叫河横的村庄帮忙。那是他干父刘八爷家佃户的良田。不用白胡郎中开口,黄志仁就主动赶来了。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这个道理,一贯仗义的黄志仁从小就懂。何况,河横的良田都咧着嘴,等着黄志仁车来涌泉。
踏大水车的“头一把”黄志仁正忙得起了烟的时候,孙家管事的撑着桐油伞,老远地叫着“头一把”奔了过来,要黄志仁回开阁庄跟老鸦嘴的儿子们踏对车。
黄志仁正猫着腰,飞快地踏着大水车。提上岸的水,活泉般地涌着,欢快地叫着,旁边锣鼓板也紧凑地敲着——忙场找几个闲散着的唱凤凰的来鼓鼓劲。
这边,孙家管事的奔到大水车跟前,气汹汹地吼道:“没长耳朵呵!”
那边,踏大水车的、敲锣鼓板的、在凉棚下收拾桌子准备吃接上的,忙得不亦乐乎,根本没人理会他。那孙家管事的觉得没趣,甚至怀疑刚才自己没吼一嗓子,或是在肚子里吼了一嗓子没出声。再想想,出了孙家的门,一个管事的便什么都不是了。何况,这踏大水车的人,可不是一般的人,娶的女将就是个响当当的角色,谁有这般能耐啊?把他惹恼了,孙小娘子的差事交不了不说,说不定还要受他一顿气。这么想着,孙家管事的倒有些不自在了,举着的桐油伞更觉得沉了。索性收了伞,到凉棚里躲起太阳来。
凉棚里正在备着吃的、喝的。花生米子、兰花瓣、咸肉,这些是下酒的菜。喝的酒是私人酿的,一般是用大麦从草舍换来的。主食是油糍儿,糯米粉做的,油炸的。还有水瓜、香瓜,既解酒又解渴。按规矩,踏水车人家的孩子都可以来沾光吃喝。大人还忙着呢,小孩子们已经边吃边闹起来。坐在一旁的孙家管事的,忍不住地吞口水,耐着性子等着黄志仁换班。
这换班有个定规。古人是焚香计时,溱湖人则用线。在水车轴头挂一盘线。一班人上去,放下盘线。盘线跟着车轴转,等到再盘起来,就算一班。
大夏天,砖头都会出身汗。盘线盘起来了,“头一把”黄志仁像个河落鬼似的蹒跚地进了凉棚。
那孙家管事的知趣地等着。
黄志仁喝完一大舀子大麦茶。大麦茶凉阴阴的,把黄志仁的五脏六腑浸了一遍。那大麦茶是溱湖的“农夫茶”,做起来不费大事。用金灿灿、饱鼓鼓的大麦粒放在铁锅里,炒到七八成熟。加上水,盖上锅盖,添上两把火。待到爽爽的大麦香从锅盖的缝隙里散出来,大麦茶就做成了。接下来,用平常挑水的大水桶盛着,送到田间凉棚里。晾一两个时辰,大麦茶便像潭水似的清凉诱人。
跟黄志仁踏一班水车的弟兄,差不多喝完了一大水桶的大麦茶。这一桶足够两三只水牛饮水。这也不奇怪,踏水车的,一边提水,一边出汗。踩上来一桶水,就要流一舀子汗。喝了大麦茶,打了个大水嗝,几个人肚子都空下来了。就着一碗碗大麦酒,花生米子、兰花瓣、咸肉、油糍儿,空了一盘又一盘。
那孙家管事的,吞了一口又一口涎水,总算逮着个空,凑到黄志仁跟前,讨好道:“黄老板真不愧是‘头一把’——”
黄志仁没抬眼,说:“孙家管事的,一块儿吃接上吧。”
自从得了“头一把”的名号,假武生黄志仁心安了许多。他晓得自己娶了个好女将,不赚个响当当的名头,便觉得挺不直腰杆子。这名头像块膏药似的粘住了他的心窍,让他自卑的心上长出些自负的野草。没过几天,黄志仁跟没睁眼睛似的跳进了孙小娘子老鸦嘴合挖的陷人坑,回开阁庄去跟老鸦嘴家的班子踏对车去了。就在踏大水车的“头一把”黄志仁带着弟兄们忙着踏大水车的那些天里,俏观音谢贵英有些伤感起来。虽说新婚燕尔,那个英俊得有点跋扈的男人却在没日没夜地踏着大水车。原本想有个好男人,就算是有个好归宿。现在有了好男人,那冤家却不在身边,自己倒要归宿在这孤独的黄家墩上。
这一年,天真叫热,连蚊子都热煞了不少。这天晌午,俏观音的那匹大白马热得团团转,冲着俏观音直打响鼻。俏观音晓得大白马跟着自己受了委屈,在这为荒田草荡包围着的黄家墩,哪里展得开四蹄?她叹了口长气,解开马缰,牵往河边。
碌碡骨因为长一辈,没入侄子黄志仁的班子。那是一班堂兄弟,一个辈分的。加上黄家墩也需要一个顶用的男人看护着那帮姑娘女将们。碌碡骨看着谢贵英低着头,牵着白马往小码头去,便留了意。他猜想,这些天,志仁踏大水车踏疯掉了,把这么好的女将忘在家中,新娘子不要出什么事。
俏观音牵着那匹大白马慢吞吞地下了小码头。
当年碌碡骨从汪北河底捞上来的石栏,依旧立在小河边西码头上。这根带文饰的石栏,从黄志仁光屁股时起,便成了黄家墩的记号。
俏观音将马缰拴在那石栏上。那大白马乖巧地卧在码头的阴凉里,俏观音坐在码头的条石上。岸边的一棵大杨树为俏观音撑起了遮阳伞。清风从河底爬上来,带着一些凉意,啄了啄俏观音光着的脚掌。俏观音有些惬意,又有些说不出的委屈。望着干涸的河,俏观音甚至有些不吉样的念想。“来时河清清,去时心惶惶。”过去也不知在哪本戏文里漏下的句子,如今重上心头。
河岸上,碌碡骨望着码头上的俏观音、大白马,叹了口气,在心里骂道,娶了亲的人还这么不懂事,到手的元宝就不是金哪?烈日底下,水车上就剩下“头一把”黄志仁一人,其他的弟兄们差不多腿都抽了筋,下了阵。大水车轴轮转得像个飞快的陀螺。对面老鸦嘴家包的水车上,还有弟兄仨赖在上边。对踏水车,在溱湖,这就算是打擂台了。上同样大的线盘,同一个时辰开始,看谁先把线盘起来,把水提上来。
旁边凉棚里,还有孙小娘子有意请来的唱凤凰的。
黄家墩上的黄志仁,娶了个女将是仙人。
白天凶来夜里补,
呃噪噪——
踏起车来赛老虎。
对面老鸦嘴家踏的水车,“吱——嘎,吱——嘎”地响着,像快要咽气的瘟鸭子。老鸦嘴平素请河神放毒彪,眼下这些招数用不起来。谁都晓得黄志仁正行着桃花运,小魔小怪的绳索绊不了他!
第一个阵势,老鸦嘴不得不服了输。仗着坏瓜子似的儿子多,老鸦嘴讲起了蛮理:“姓黄的,你有种。你敢不敢单独跟我的儿子来一轮?”
旁边唱凤凰的乘机起哄:“黄家墩上的黄志仁,踏起车来赛老虎,呃噪噪——谁见过老虎怕羊多?”
此时,“头一把”黄志仁像从河里爬上来的,身上的汗都能拧得下水来。经这么一激,黄志仁的牛脾气一发就不可收了。一纵身,上了水车。
不多时,老鸦嘴的儿子们一个个像在河里拿鱼的鸦,这个冒出头来,那个又没入水中。
这边,黄志仁都忙得顾不上扶车栏棒——水车上供搭手的横杠。猫着腰,手脚并用,抓着、踏着蹬脚,河水呼叫着从他胯下穿过,扑向开得咧开嘴的田里。日头偏了西,火辣辣地晒到黄家墩西边的小码头上。
俏观音起身牵着马,上了岸,把马拴在凉棚下。从水缸底刮了一点水,给马擦身子。
碌碡骨总有些不放心,捧着两只水瓜走了过来。
“志仁家的,天热,弄只水瓜吃,降降暑。”
俏观音道:“多谢叔叔。”
碌碡骨又道:“这么点水,还不够马舔两口呢。”
“志仁不在家,缸里没水了。”俏观音难为情地说。
“怎么不早说?”碌碡骨说着就走开了。
不一会儿,碌碡骨从河心里提上来两大桶水。那水桶足有一般人家贮水用的水缸那么大。碌碡骨将其中一桶倒进俏观音家的水缸里,另一桶搁在马棚里。他也不吱声,蹲下来便帮着用水刷马消暑。
好几天过去了,黄志仁还是没有回家。托了个小放牛的捎来口信。说是几天前从河横转到草舍北边踏对车,一时回不来。
又一个煞火的太阳下山了。
热的天气,一点也没冷下来。树枝头,纹丝不动,呆立着。这一夜,很难打熬。俏观音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