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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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饭后,兴华跑去问李秀:“老奶奶,真有金财外公这么个人吗?”
李秀有些耳背,她习惯了对待那些听不太清楚的问题都一概笑而不答。于是,兴华咧开喉咙对着老奶奶的耳朵大喊大叫。李秀这才说道:“有是有,只是再也不会来啦,不是因为他老得走不动了,而是兴安人已经不需要他啦。现在大家都只盼着那些吃国家粮的干部经常进村来发布好消息。他们一会儿搞大跃进,吃大锅饭,一会儿又要搞文化大|革命,这个那个的,到如今我们还没弄明白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来呢。”
谭永兵忙于生产劳动,从小对儿子疏于管教,小兴华完全是在姑姑、奶奶、老奶奶等一干女人的眷顾中长大。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秉承了女人的所有缺点:敏感、胆小、又孤僻自恋,而且异常鬼灵精怪。他时常趁人不备潜入李秀的睡房,捞到什么东西,不管见没见过都要尝尝,味道不错就一咕噜吞下肚去。他把代文孝敬母亲的补脑汁当饮料喝,拿一些叫不出名的中药丸子作零食,许多药丸略带苦味,他也有耐心慢慢品尝并忍受。常常因此彻夜不眠,瞪着灯笼似的眼珠子望着窗外的明月发呆,思念着李白。一只羞涩的萤火虫发了善心,每晚从窗外飞进屋陪伴他,用微弱的金色萤光照亮了他孤单的童年。他瘦得令人寒心,都十岁了,合毛和屎还不足四十斤。
李璐估摸孙子失了魂,把他带到黄洞仙给因年迈很少下山的朱即师傅瞧瞧。朱即师傅老态龙钟,穿着明显过大的黑色破棉袄,双手笼在袖头里,蜷缩在洞口那个缩头的赑屃旁。他已经秃了头,多褶的双下巴挂在颌下直晃荡,活像一只终生追寻死亡的兀鹫。这位灵魂的守望者,每天默默俯瞰着山脚下那些如蝼蚁般庸碌的芸芸众生,连代文也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些年来,信众的流失,施主的无能与小气令他的眼神难掩失望和焦急之情。以至于初来乍到的香客也能在他与代文之间一眼就辨识出谁是心中有鬼的道士,谁是心灰意冷的退役将军。偶尔有挂单的风云僧不期而至,小住三两日便又悄然离去,在他们眼中,代文比朱即师傅更像一位出世许久的彼岸高人,很显然代文的气质与菩萨更接近。随着老年痴呆症的加重,代文越来越像一尊积思顿悟后的活佛,慈、悲、喜、静四大境界都显现在他微微浮肿的脸上。不过他却从未把自个看成是黄洞仙的一分子,他唯一认同菩萨的一点就是他们挑选栖身处所的独到眼光。那些风云僧公然撇开同道中人找代文谈禅说道时,他坦承黄洞仙居高临下且冬暖夏凉,的确是块人神咸宜的宝地。
李璐在一旁向代文汇报村里的情况时,朱即师傅翻看了谭兴华的上下眼睑后哆哆嗦嗦地说:“这孩子肚里可能有虫。”
他没向李璐讹诈香火钱,建议她给孩子吃几颗驱虫的宝塔糖。代文盯着谭兴华骨碌碌乱转的眼睛,插嘴说道:“依我看啦,他肚子里恐怕有鬼。”
这是谭兴华懂事以来第一次见识传说中的将军爷爷,他始终不敢正视这位先辈,担心仇恨的眼光会暴露自己的心思。尽管没有人正经地给孩子讲述过家族中那段令人忌讳的历史,但孩子却早已知道正是眼前的这位堂爷爷枪毙了自己的亲爷爷。他低着头,嘟起嘴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说:“哪有鬼,我才不信世上真有鬼呢。”
代文似乎跟这位孙子辈卯上了,他接口说道:“这世上大鬼小鬼多得很呢,只是很难被朱即师傅逮着罢了,因为他们常常躲在人心深处,黑暗的中央或者正义的皮下,当然他们更喜欢在大雅之堂栖身。”
一天,吴芙突然出现在黄洞仙。代文已经好几年没见着她了,她那憔悴衰老的容颜让代文意识到大把的时间已在麻木的空气里和没有思想的安逸中悄然耗尽了。幸而她那高贵自负的气质依然如故,她把一双自己熬了三个通宵才赶做出来的灯芯绒布鞋送给代文时谎称那是婆婆的心意。代文问起母亲为何没来上香时,她告诉他说母亲老了,已经爬不上黄洞仙了。她还借母亲的嘴巴说:“妈妈要你哪天感觉自己身体不行了就趁回光返照的当儿赶回家去,别死在外面。”
代文答道,“还早,还早呢。”
吴芙心中咯噔一下,若有所失地下山去了。虽然在黄洞仙向菩萨祈祷丈夫能早日回家团聚时她也知道这愿望是多么渺茫,那一天是多么遥遥无期,但只要来到菩萨跟前就能见到丈夫身影的客观事实坚定了她的信仰。在她年少多情的岁月里,她把自己最好的一切都献给了那个忽隐忽现的薄情丈夫,多少年来,她内心深处仍坚定地守望着那份卑微的幸福和希冀。她已学会了像其它老人一样靠回忆打发晚年的孤寂日子,时常一遍又一遍地清点床头墙上的那些暧昧的记号,默默怀想着丈夫给予的点滴温存和快|感。那是时光深处只被她一个人记住的往事。上不了台面也走不进正史,却几乎是这位薄命女人的全部。
从那之后,吴芙走得勤了,打着信仰的幌子隔三差五地上黄洞仙礼拜菩萨以纾解思念丈夫的痛苦。条状的石阶沿山盘旋而上,陡峭又曲折,她总是爬得那样耐心和沉稳,仿佛那无尽的阶级是通往天堂的云梯。朱即师傅尽管老得不成人形,仍颤巍巍地坚持每天给各路菩萨掸灰拂尘,奢望以勤快和恒心来对抗时间的腐蚀。他还经常提醒代文:“老伙计呀,你如果呆着不动,什么也不干,那你就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垂垂死去。”
“那正是我想要的,有什么比等死还坦然的呢?你怕死,你就等着像蛇那样在世上剥皮吧。”话是说得顺溜,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代文还得再活几年,无论如何也要活过自己的母亲。他必须担起四兄弟遗留下来的所有责任,尽到为母亲养老送终的义务。他知道这也是母亲的最大心愿。
“把老母亲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送上老虎山之前,”代文笑了笑,跟朱即说,“我是死不了的。”
朱即师傅似乎终于找到了说服他的突破口,赶紧说:“即便仅仅为了活到那一天,你也不能整天缩着个脖子像一只被蚊蝇叮死了的王八似的一声不吭。你就咧开喉咙吼吧、唱吧,对着这片大山叫嚣,或者高唱号歌、山歌、咸水歌都行。把心中的浊气和积怨发泄出来,兴许能多活几年。”
朱即师傅有关延年益寿的热心,代文不屑于多费口舌。他不耐烦地说:“要喊冤你自个喊吧,我可没那兴致。”
在代文心中,生命对于死亡的抗争,结局无一例外不是妥协就是失败。因此,对朱即师傅劝他戒烟的努力,代文唯一的反应就是觉得可笑。不过,他与朱即师傅同样非常珍惜彼此间的这份迟到的友情。
“这烟陪伴了我一辈子,我只需看一眼就倍感亲切,何苦还要抛弃它呢?况且,我死都不怕,还怕烟不成?”他反过来劝慰朱即师傅说,“尼古丁是一种天然杀虫剂,能消灭牙齿中的蛀虫和肠胃里的寄生虫呢。”
与朱即师傅担忧的相反,代文头痛病发作的间隔周期越来越长。到后来,等两位老人偶然提起这件事时才猛然想到那毛病已好几年没犯了。朱即师傅不得不承认代文说过治疗头痛病的良药是遗忘的话已然应验了。正是老年痴呆症治愈了他那顽固性的头痛痼疾。
邮递员送来代文的工资时已习惯了叫他草草地签个字就顺手把钱丢进功德箱里。但是,随着忘性的增加,每次要从功德箱里掏钱花时,代文总以为是在盗用菩萨的香火钱。后来,因心生愧疚,他再也不敢向功德箱伸手。遇到必要的开销时他宁愿印帕诚蛑旒词Ω到枵世醋郑还且驳韧诿唤瑁蛭蛔尘屯俗约呵废碌恼瘛�
朱即师傅来不及为代文头痛病的痊愈高兴,就又为他的老年痴呆症担忧起来。他把酒糟糊在笊箕上诱捕蟑螂,用沸水焯过,焙干后和晒干的蜈蚣、蝎子、蜂巢合在一起研磨成粉,偷偷掺入稀饭里给代文吃。每次下药,朱即师傅都像小说中那些黑店伙计下蒙汗药似的鬼鬼崇崇。尽管他格外小心,但代文仍然有所察觉,他啜了一口略带苦味的米粥,皱了皱眉问:“这粥味道不对劲啊,是不是馊了?”
朱即一本正经地回答:“这粥刚出锅的,历来就这味,五千年都没变过。是不是你的口味变得太刁了?”
代文对粥的记忆也已模糊,心中没底,只得认了。
朱即师傅的偏方并没什么效果,代文感觉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模棱两可,似曾相识,他无可挽回地走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一天下午,他下山散步时看见一头正在路边吃草的水牛,竟好奇地打量了老半天,觉得新奇无比。回来后跟朱即说他见到了一只从老虎山走出来的从未见过的史前动物。朱即惊恐万分,立即向有关部门汇报了相关病情。第三天,来了一群穿白大褂的陌生人,连哄带劝把代文弄下山,一辆救护车载他去了县人民医院。当天傍晚他就被送了回来,诊断的结果是:在经年的战乱中,大脑释放了过多的应激激素,损坏了顶叶和记忆。
言下之意就是没救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六)魂牵谭氏血脉;梦萦故园水土
朱即师傅从未放弃对老友的挽救,除了祈求菩萨的保佑,继续试用各种稀奇古怪的偏方在背后偷偷下手为代文治疗。七月初一日中午,代文像往常那样光着膀子在洞口的柏树下看报,对从他身旁走过的越来越多的香客视若无睹。有人向他打招呼,他也懒得答理,只是象征性地点头示意。难怪有些从黄洞仙上香回来的兴安人猜测代文很可能也患上了兴安人曾经患过的失语症。代文在一张过期的报纸上无意中见到了谭代辉的讣告和他的巨幅遗照,谭代辉安详地躺在青松翠柏之间,他的面容显然做过精心修饰,显得年轻又有光彩。正是这张熟悉的脸庞像一把钥匙重新开启了记忆的闸门。代文一眼就认了出来,还想起了许多数年前就已遗忘的战斗经历。那些血淋淋的战争在时光中渐行渐远,慢慢模糊成了动人心弦的故事,继而细细摸摸演变为遥远而缥缈的传说,最终代文相信那只是往昔的一些幻觉,是老年人不甘晚年寂寞的臆想在作怪。后来,连这点记忆的残片也不幸散失在洞口柏树下那午后的阴翳中。
谭代辉一个月前就已火化,他的骨灰安放在庄严肃穆的烈士公墓里。但代文却知道那不是他最想要的归宿,兴安人固执地认为只有在老虎山入土,灵魂才能安息。一想到这位与自己出生入死并肩奋战了二十年的堂弟在一个陌生而凄凉的殡仪馆里化成了灰烬,他不禁像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哭了起来。朱即师傅支开围观的香客,劝他节哀顺变时,他指着报纸上谭代辉的遗照哽咽道:“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恋栈者的下场。”
那几天,代文久违的头痛病又犯了,他侧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直冒汗。不过,头脑却异常地清醒,跟朱即谈起他与谭代辉共同经历的一些有趣的往事,所有细节都没落下。还埋怨说谭代辉曾许诺要送他一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