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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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代文久违的头痛病又犯了,他侧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直冒汗。不过,头脑却异常地清醒,跟朱即谈起他与谭代辉共同经历的一些有趣的往事,所有细节都没落下。还埋怨说谭代辉曾许诺要送他一瓶茅台酒可到死都没兑现。这间歇性的记忆回潮令朱即师傅喜忧参半。他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某个偏方误打误撞对了症,后来才发觉其实是代文那顽固的头痛病临时驱逐了老年痴呆症,重又夺回了自己的阵地。但恢复记忆只是两大重症拉锯战中的短暂摇摆。
一周后,代文的头痛症状逐渐地消失。他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东西,苦苦思索了一整个下午才找到答案:时光。
出于好奇,他从朱即师傅存放杂物的壁柜抽屉里翻出了一面铁皮镶边的四方镜,几十年来,他第一次在镜子里见到了自己的真实面目:那是一副陌生的看起来冷酷无情的嘴脸。尽管他同朱即师傅一块过布衣素食的日子,可还是因发福而长出了松驰的双下巴,头发也斑白散乱,粗硬笔直的一字胡与满脸的沟壑格格不入,两个明显鼓胀的眼袋淤积了太多的沧桑,仿佛潴留着毕生的泪水无处倾泄。当年那张俊俏而坚毅的面孔已经被幻想、荣誉、失望和病魔挤压得完全变了形,见不到一丝英雄的气概,一脸的垂死者的落寞。如果面对的不是一面镜子而是一位画家,他会毫不怀疑那是抽象派的传人。
当代文抱怨自身那没来由的肥胖时,朱即师傅奚落道:“你吃屎也会发胖的,因为你整天呆在洞里像一尊菩萨似的,一动也不动,哪儿也不去。”
半个月后,一封沉甸甸的越洋信件由美国经香港辗转到达吴芙手中。牛皮纸信封里装着一封来自台湾的家书,随信还附有一张代武的彩色近照。吴芙不识字,看过照片后大失所望,因为她认定了那张照片是别有用心的人到黄洞仙找老将军拍照后伪造了信笺来戏弄自己。李秀唤来永兵,他仔细检查了信封上的邮戳后断定那的的确确是从台湾寄出的邮件,并当着全家人的面高声朗读了来信。那是一篇充满思乡之情的散文,酸楚悲怆又令人肝肠寸断,几个女人半信半疑,听着听着便泪如雨下。李秀一边透过放大镜打量着代武的照片,一边不停地念叨:“老了,胖了,头发白了,跟他兄弟一模一样啊。”
李秀叫永兵从头到尾把来信又重复念了两遍之后才催促他赶紧给伯父回信,“告诉他吧,他母亲和婆娘都还在世。”她摩挲着代武的照片说,“要他早点回家,不管多久,我们都活下去等他。”
第二天,永兵把李秀背到了黄洞仙,吴芙、李璐还有兴华,全家人除了在省城工作的谭永秀和在北京念书的谭琴,都到齐了。一位在关王庙开照相馆的师傅给这个家族拍下了最后一张凄凉的全家福。虽然拍照用的是彩色胶卷,但拍出来的效果与黑白照没什么差别,因为所有人都穿着灰黑蓝一个色调的衣服,而且,由于认真和紧张,全家人都身体僵硬地靠在一起,眼中露出和代文同样的那种老年痴呆症特有的不谙世事的呆滞目光。不过再严重的痴呆症患者也不会遗忘自己,吴芙把丈夫的照片递给代文看时,他并未因几十年的骨肉分离而感到生疏,他端详着相片中的那张脸就如同在照一面镜子。
“这是代武。”他把照片还给吴芙时神情自然地说。吴芙满脸错愕,她盯住代文的眼睛,若有所思地问:“如果他是代武,那你在哪里?”
代文像个孩子似的笑了笑,故意把声音放低了些似乎要悄悄地告诉她:“我在照片里。”
在场的人没有谁拿他的话当真,大家都把他看成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可怜的病人。
在偶尔回溯而至的清醒间歇里,代文一个人默默承受着一种久远的恐惧,这恐惧自少年时代起就一直伴随并折磨着他。即他与那位跟他打了一辈子仗的孪生兄弟又回到了同一个模子里。似乎一生的努力都打了水漂,白白忙活了一场。历经数十年的战争洗礼,兄弟俩全身伤痕累累,用李秀的话说就是:“通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但令人称奇的是两个人的脸庞竟都完好无损。枪炮子弹没长眼睛,可老天有眼啊,它就像兴安女人一样深知兴安男人最爱面子却不太在乎里子。那些冥冥中的弹元弹片宁可穿透兴安男人的心脏也从不去伤害他们的颜面。代文对此深感憋屈,固执地认为这也是老天爷对自己莫大的惩罚和嘲讽。因为如此一来,无论自己信仰什么,也无论自己经历过怎样的艰苦奋斗,到最后穿上寿衣躺到棺材里时,看起来和那位敌人还是双人一面,没什么区别。他实在想不出该用怎样的说词向后人交代这同而不和的悲惨结局。那就像一个巨大而可怕的隐喻根植于家族的命脉之中无人觉察。
代武的生命经受住了奸情的诱惑和爱情的浸润,也遭遇过失败的煎熬和伤痛的折磨,如今成了一位慈祥的老人。他收到亲人的复信和在黄洞仙拍的那张全家福时,内心五味杂陈。看着母亲和妻子陡然老去的容颜,他为蹉跎岁月的无可挽回而痛心,只是见到代文的面孔时才感觉到些许慰藉。他庆幸老天爷的眷顾,给自己留了最后一点面子。窃想:只要自己随便套上一件外衣,不赤身露体、坦诚示人的话,那么与代文就难分难解了,谁也别想分清楚兄弟俩到底是谁曾经干过什么,犯过什么错误,受过什么伤害,有过什么遗憾了。两张脸永远一个样,年少时英俊轻狂,壮年时棱角分明,老年后和顺福态,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称心而合乎自然。
那年,蒋介石去世后,代武带领一众旧部及部下的孩子们在灵柩前放声痛哭,众人高唱:“总统蒋公是人类的大救星!”他哭得那么彻底,那么伤感,无人知道他是在为自己梦碎而哭。他原以为当兵打仗是一条通向权力和荣誉的捷径,待到达目的地之后才豁然发觉自己已经上了一艘既无归期又没有彼岸的不归之船。打那之后,他坦然接受了人生中无法穷尽的各种偶然因素造就的悲惨宿命。曾经,他的确渴望自己能在中国的历史中毫无愧怍的占据一些册页,此后,他却宁愿那些战争根本就不曾发生,自己的名字也能像那些抛尸疆场的战友一样,灰飞烟灭后再也无人知晓。
代武放纵自己沉湎在怀念的海洋里聊以释怀。他常常梦见年轻时的妈妈在巨树巉岩的自源岩顶翘首等着自己,他像孩子似的大声哭喊,任凭泪水痛快地流淌,湿透了枕巾。明知道身在梦中,却赖着不愿醒来。因为在反反复复的梦境里他还能见到巴足塘,老桂树,自源岩上的石缝,石缝中的皱褶以及皱褶上的青苔、鼻涕虫和鸟巢。他还能听见钟鼓山中呜咽的松涛和老虎山脚下天籁般的鸡鸣狗吠,就连李秀那终年像蜜蜂一样嗡嗡不断的唠叨也变成了对生活锲而不舍的悦耳的祈祷声。
代武已彻底厌倦了抽象理论中的光荣与梦想,就盼着能常常吃到煨红薯,能每天喝上几口清明节前采摘的虎坦茶,能睡在幼年时尿过床的那张老床上。他偶尔也出席一些排场盛大的宴会,在叫不出名的一堆堆佳肴里找寻着幼时的食感,结果全是徒劳,鲍鱼和鱼翅竟比不上母亲张罗的一钵加了豆豉油的捣辣椒爽口窝心。有一日,他偶然想起了参军前家里豢养的那只严肃又威猛的麻狗,它是兴安村最优秀的猎犬,他忍不住问自己:“麻狗还健在吗?如果它也会做梦,它会梦见我吗?如果老桂树有灵,它最牵挂的人是我吗?”
陈谷君罹患乳腺癌不幸过世时,他悲恸欲绝却并未意识到那只是不可更改的宿命中的一个章节。他犹记得,善解人意的女人在做完乳腺切除手术后曾傻傻地问他:“日后,你睡觉时双手空落落的能习惯吗?”
的确如此,在无数个血雨腥风的黑夜里,他只有双手紧握着妻子那坚挺的乳房才能安眠,就像政治家抓住了对手的把柄。他明明知道妻子的癌细胞已经扩散,手术不过是在绝望中奢求一点意外的希望,更大的意义在于让患者亲身感受并确信那可怕的组织已远离了自己。可他还是假装满不在乎地安慰妻子说:“那两个圆滑的东西,别看她们羞答答圆滚滚的可爱又诱人,没想到啊原来却包藏着祸水,是我们的心头之患,早该一刀两断了。”
他没有照当时最堂皇的作派,让妻子的遗体火化,把骨灰撒入台湾海峡。而是顶住各方压力,执意把陈谷君葬在自家后花园中的葡萄架下,他打定了主意总有一天要把她的骨骸带返故里,归葬祖山。他委实难以接受起初在欢乐的液体中孕育出来的珍贵生命,到头来却要在炉火中碳化的可悲结局。
慢慢的,代武爱上了闭门幽居的生活方式。因为少有人来打扰,他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几乎每天都披着同一件已掉了两颗纽扣的旧军大衣到楼顶的平台上晒晒太阳。这也是他一天中唯一可以窥见外面世界的机会。不过他通常都懒得张望,生怕浪费了自己的眼力。有热心的同乡和老部下想探望他时,得提前预约许久,方能见他一面。 一位前来拜访他的湖南老乡无意间提到,几天前曾在日月潭边见过一位长着辫子眉的光头老人给来往的游客免费说唱一些早已被世人遗忘的轶闻趣事。代武为之精神一振,立即梳理好斑白的头发,把散乱的胡须修剪整洁,还换上一套崭新的只在出席重要场合才穿的中山装,硬拉上那位报料的老乡带路,一同驱车赶到日月潭边整整打听、寻访了三天两夜才无果而返。
有一段时期,代武陆续收到一些已牺牲多年的部下的来信,内容抽象得令人费解,无论行文多么谨慎,用词多么委婉,却都沁出一种浓厚的肉麻又潮湿冰凉的阴间气候。他不靠视力解读文字,而是凭良知叩问灵魂才断定那是死人在向自己报怨。惶惑间,他掐断了家中的电话线,也不再拆阅来历不明的可疑信函,因此错失了许多有益的忠告和温情的关怀。
鳏居的日子里,温床成了恶梦的产地。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在卧室里找到温暖和欢娱,只好流连在后花园里拈花惹草,弄地莳菜。间或陪地下的妻子说说话,要么就好奇地看看老鼠打架或蚂蚁上树以聊解孤寂。时日不多,他的后花园俨然成了硕果累累的农庄,连李谷君坟茔的封土堆上也呈现出一片姹紫嫣红,布满了各种果蔬的花朵。他如此卖力的播种绝非贪图收获,也不为满足口腹之欲,一切缘于山民对人类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的生产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怀。红薯的扦插,大豆的育苗,土地的施肥与耕耘,每一个细节都能寄托他对故土和亲人的思念。别看他冷静务实,生活恬淡,实际上,他内心深处比海浪更汹涌激荡,回家的愿望比鸽子更强烈。
每当一茬瓜果蔬菜成熟时,代武便让院门敞开半日,邀请陌生的邻里和路人进园,尽享免费采摘的乐趣,之后便又重复新一轮的辛勤劳作。一位年轻的采摘者出于好奇,问他是否喜欢三毛时,他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因为他不知道三毛是位作家,只见他想了想说道:“我记得是七根毛发,是七毛吧。”这不足为奇,因为他赋闲后的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史学和堪舆学上。他认为,在学术上理清社会发展的大趋势从而推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