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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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文试着给母亲解释说总不能让这个脚下无人的老寡妇烂在屋里吧,他甚至还表示如果当地政府不过问,他将再多拿些钱出来作安葬费,让死者入土为安。朱即师傅也随声附和并对代文的善举表示称许。李秀却火冒三丈,她拉下脸来对代文说:“你索性多尽点孝心,替你那死不安分的父亲和这新逝的寡妇举办一场冥婚仪式得了。”
听到这话,大家恍然大悟。代文忍俊不禁,连一向抑郁少语的李璐也不得不赶紧用手掩住嘴巴,以免婆婆看到自己的笑容。
如果不是皮定芳的细心和敏感,李子梅很可能烂在门窗紧闭的屋内都无人知晓。皮定芳溜达到李子梅的门口时闻到了一股死老鼠的臭味,立即起了疑心。许多人闻讯赶来,大声呼唤李子梅,但无人回应。他们对着门缝朝黑乎乎的屋里窥探,又撕开窗纸查看究竟,谁也不敢妄下结论。谭代湘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还在马路那边就大喊:“这不是李子梅的狐臭味,是尸臭,李子梅死了。”
于是,大伙撞开大门,赫然见到穿戴整齐,一身青色寿衣的李子梅挂在厅屋里的房梁上已去世多日。她的身体开始发软、腐烂,腿上出现了一小块一小块紫色的尸斑。朱即师傅用他那不可告人的神秘咒语把李子梅的腐尸味封锁在闭殓的棺材里,只允许她散发出淡淡的狐臭。这种兴安男人最熟悉的气味引来了许多虔诚伤感的吊唁者。在朱即师傅忧郁的号歌声中,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围坐在灵柩前默默嗅闻着即将永远消失的那种相投的臭味。
为避免李子梅的深度腐|败带来卫生安全问题,第二天清晨就匆匆把她埋了。在李秀看来,像李子梅这种乐观开朗又不太检点的女人如果不是鬼使神差,不是谭世林的勾引,怎么可能上吊呢?因此只是在她的坚持下,李子梅被安葬在老虎山上与谭友福和谭世林隔了两个山坳的一个偏僻角落之后,她才稍稍安心。
皮定芳的肚子越来越大,小巧的身子骨简直不堪重负。但准妈妈却改不了好动的习性,总也坐不住,整天屁股不落凳。大家断定没准又是一对双胞胎,永兵把这种猜测当了真,安排谭琴成天贴身跟着摇摇欲坠的嫂子,硬要她负起三条生命的安全责任。谭琴时刻留意嫂子的一举一动,盼望她也能像谭路生们的妈妈那样,分娩就跟屙尿似的轻快顺畅,走在路上,一不小心裤子就湿了,来不及完全抻开两腿,孩子已呱呱坠地。谭琴小时候就好几次撞见过有女人用菜篮把初生婴儿连同胎盘脐带和名字一块儿提回家的情景,那血肉模糊的小生命使她对未来和男人心生恐惧。
终于,久旱无雨的天空突然涌现出滚滚乌云的那个看不见夕阳的黄昏里,谭琴在嫂子笑容可掬的脸上察觉了一丝痛苦的表情。
“哎哟!”皮定芳边笑边皱眉,似乎感受到了儿子的粗野,她说,“宝宝在撕扯我的肠子呢。”
两小时后,永兵从南冲村请来了产婆,刚才还大呼小叫的孕妇此刻却收了声,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闹了半天,原来是孩子在逗妈妈玩呢!”
那产婆却胸有成竹提醒她:“孩子只是累了,歇息后会折腾得更厉害,不出头是绝不会罢休的。”
产婆又黑又瘦,突出的颧骨和阴郁的眼神看起来更像巫婆。她那可怕的自信完全来自于经验、运气和无知。当初她从永兴县的一家煤矿嫁到南冲村时,有一位初次见面的长辈说新娘像个接生婆,她听说后信以为真便冒险干起了这人命关天的行当。也因为这个原因,她曾成为钟鼓山猪场专职照料母猪产仔的员工,事实上,她最丰富最直接的经验正是来源于此。到如今,她已是大家熟知和信任的专业产婆,老虎山周边地区的所有初生婴儿除了谭路生们,谁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产婆来时双手空空,没有任何药物和助产工具,她深信对产妇而言,来自产婆的临床指导和精神安慰比什么都重要。这天晚上,当皮定芳如产婆所料再次出现阵痛时,产婆让主人家找出一把做针线活用的剪刀在柴火上烤了烤以备剪脐带用,然后便若无其事地坐在产床边胡言乱语拉家常,偶尔回过神来才记起去鼓动产妇树立成为英雄母亲的勇气和决心,皮定芳无所顾忌的喊叫声响彻整个兴安村的夜空,吓跑了哭泣的猫头鹰,扰乱了公鸡打鸣的节奏也引来了产疫鬼的纠缠。
产婆不时用脏兮兮的手指伸进产妇的下身试探深浅,嘴里说:“还早,还早呢!”然后在衣摆上擦把手就继续嗑瓜子。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皮定芳一会儿后悔不该放纵奔放的情感让自己落到了这步绝望的境地,她发疯似的撕扯被子,摔打任何捞得着的东西。一会儿又被温柔的母性所捕获,在疲惫的笑容里憧憬着孩子出生后的天伦之乐。捱到次日下午,皮定芳已筋疲力竭,她那纤细娇嫩的身子再也承受不起生命之重。在她行将放弃之即,那产婆仍然平静地说着:“还早,还早呢!”
然而,在天地间的大自然温床上,以传统的树交方式孕育出来的新生命虽然细小又瘦弱,却浓缩了祖宗八代的精华。猎人基因赋予他的顽强勇猛的生命力使他不甘屈服于注定将在羊水中窒息的命运。在母亲不计后果的努力和怂恿下,新生命一举摧毁了产疫鬼设置的孽障,公然窜改了宿命中充斥着迷人征兆的契约,最终一刻奋力冲破了过于窄小的生命出口。母亲微弱的呻吟被奔放如注的血水中传来的幼年猫科动物的啼哭声淹没,永兵感受到了孩子的血脉与老虎及老虎山的渊源。他不顾自己晕血的毛病,冲进产房,见产婆双手捧着一团紫透透湿漉漉的血肉,小家伙手脚乱舞,双眼被血丝糊住了一时没能睁开,似乎不忍心目睹母亲的惨状。
皮定芳的下身已经麻木,感觉不到血液正在无情地流失,只是觉得产婆的双手猛的一下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给拉扯了出来。她轻松多了也虚弱多了,侧过头来轻声跟永兵说:“快看看孩子的五官和四肢吧。”
“放心好了,孩子很健康,像只虎崽。”永兵对妻子说,“他是兴字辈,就叫谭兴华吧。”
皮定芳又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小到了没人听得见。她身下的床单已被鲜血浸透,伤口仍在汩汩往外冒血。产婆给婴儿剪断脐带后用围巾简单一裹就交给了李璐,回过头来抓起一大把土烟丝塞进皮定芳胯下的血盘大口中,要她夹紧双腿,静等好运的眷顾。然而一切都无济无事,她的血像被爱情煮开了似的冒着腾腾热气朝外喷涌。紧要关头,朱即师傅匆匆赶到,他三个小时前就得了口信,但他太老了,浑身布满了鱼鳞,脚上长出了青苔,背上披着御寒又防雨的蓑衣,走不了多远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一路上走走歇歇,还好几次学代文那样捋起裤筒抬起一只脚像狗一样尿尿。
朱即师傅吩咐永兵洞开房门,他站在厅屋中央用颤抖的音调朝产房内大声念叨止血咒。但猖狂的产疫鬼对这种平日里本可止住田埂缺口里的水流的咒语充耳不闻。满屋子的人眼睁睁地看着皮定芳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冰冷似铁,对家人的呼唤爱理不理的,呻吟声也越来越小。傍晚时分,她挂着泪水的笑容在大家的视线中渐渐消失淡去。
这就是那群乘兴而来,败兴而去的知青们最后一次在兴安村看到的爱情悲剧。他们曾经目空一切,人人自以为是时代的主角和骄子,捱到谭兴华满六岁要启蒙入学的那一年,他们的激情终于耗尽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表面上与兴安人别无二致,骨子里却更像贵族后裔。他们如同毫不怀疑院墙上醒目的标语口号那样深信自己原本就是上帝为上流社会造就的尤|物,白天应该出入华厦琼楼,夜晚则躺在最优秀的爱人怀中安眠。遥远未来的某一日将在奢华的宴会后瞑目于一座庭院深深的宫殿里,身后还要留下耐人缅怀与追思的清誉并享受永久的祭祀。因此,没费多少工夫,他们就如缤纷的落英,随风散去了。他们要么改头换面成了器,要么就在拥挤而嘈杂的都市里的某个阴暗的角落里黯然沉沦了。此后,兴安人只能在怀旧的影视剧中偶尔瞅见他们青涩的身影。
(五)比寿
最令人意外的是谭琴接到了大学复课的通知书,起程之前,李秀和李璐带她去黄洞仙烧香还愿,感谢菩萨的荫佑。谭琴顺便跟代文话别,并询问他是否还有什么信件要托自己带去北京,他淡淡地答道:“算了吧,孩子,我如今说话就跟死人放屁似的没有意义啦。”
这几年的时光稀里糊涂地就过去了,由于广播和收音机每天都在用同样的声音重播同样的内容,村民也日复一日地说着同样的话语,做着同样的事情。时间的概念越来越模糊,把它量化成岁月已经毫无必要,因为它就像一大片粘稠的泥石流正缓缓地向前推进。如果不是看着谭兴华一年年长大,家人们几乎感觉不到年轮仍在一如既往地转动。
谭兴华跟随奶奶走进兴安小学报名时,谭文录老师一眼就看出他是个没吃过母乳的孤儿。不仅仅因为他委琐的眼神,他的个头也比同龄的孩子小了一大圈,谨慎的老师不得不加试了一道面试题以便确认这小不点是否具备了跟班学习的能力。
“孩子,你会数数吗?”谭文录老师不无同情地问道。
“会。”谭兴华低垂着头,他还没有打量陌生人的胆量。
“那就从一数到一百吧。”
“按十进制数?”谭兴华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老师又赶紧低下去,犹豫地问道:“还是按十六进制数呢?”
这位本身只有初中水平的民办教师如果知道“十六进制”是怎么回事,他的表情就不会如此慌张了。他虽然知道这少小失怙的孩子有一位大学生姑姑在家辅导却没料到他刚满两岁就开始识字算数,五岁时已能熟背《三字经》和《弟子规》。谭兴华超常的记忆力和对文字的敏感度让家人吃惊,有人甚至当着李璐的面开玩笑说她这孙子更像是谭代超的嫡亲后代,李璐总是一脸自豪地笑而不语。
多少年过去后,谭兴华仍对自己入学后的第一堂课记忆犹新。课文是:毛主席万岁。谭文录老师先是给新生们作了人物介绍,接着讲解了万岁一词的含义。几天之后,谭兴华刚刚能流利地读写毛主席万岁并理解万岁时,突然从各种渠道传来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噩耗:毛主席逝世了。
谭文录老师泪水涟涟,他当然不是为难以自圆其说而难过,不过,他也确实无法跟学生们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只是默默地把黑色袖章发给大家戴上。
从那天起,谭兴华开始对文字存疑。三年后,他长大了些,跟谭文录老师也熟络了,放学后常常跑去老师家里听讲故事,在那里他听说了金财外公和金财外公说唱的一些神话。有一天,他忍不住再次提起了关于万岁的疑问。老师见四下无人,终于实话实说了,他说:“历史上称过万岁的人没有一个能与金财外公比寿,他们的平均寿命还不到而立之年,相比之下,我们敬爱的毛主席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