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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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绮梅对谢惠敏这番话缺少防备,实在,这番话来得太过莫名其妙,也无从防备。还没从惊讶中清醒,谢惠敏接下来的话,让她好不容易绽放的希望彻底枯萎。
——你别以为这里真的在搞什么招聘,这是幌子,做给外人看的,名额其实内定。这里语文教师也不缺,就更不用说你来这应聘能有什么希望。当然,你如果去应聘,灵均中学是会录取你的,有人愿意为你作出牺牲,把父母费尽心机争取到的一个名额拱手相让。你今天应聘上了,意味着另一个人的失去。师院毕业的人回到嘉名县,除了到灵均中学当教师,怕是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谢惠敏把虚掩的门撞开了。
有人说女孩子的所谓灵气和率真是由于贫乏造成,当她的灵气和率真在渐渐消失的时候,她就丰厚了,成熟了,成熟之后如果还表现为灵气和率真,就会流于甜腻和平庸。以韩绮梅的想法,灵气和率真的持续,是内在的纯洁。可谢惠敏正在失去它了。
韩绮梅平静地开了口,惠敏,既然如此,在我家,就不该提应聘一事,更不该鼓动我到这里来。
谢惠敏笑了。
她的笑很响亮,却又是走了一条暗道来的。
谢惠敏止了笑,拉了一把韩绮梅,指着塘里的一条死鱼,你很爱吃鱼,我也爱吃,人不可能吃没刺的鱼,免不了被鱼刺,被刺的感觉很敏感很细腻也很痛苦,所以在描写人难受的时候,就有了一个恰如其分的词语,“如鲠在喉”。
谢惠敏咽了下口水,好像喉咙里确实有刺在喉,让她不适。她摸摸脖子,接着说,记不记得读高中时,我参加1000米田径赛突然休克?是田君未把我抱进了医务室。其实在他跑近我的时候我就醒了。谢惠敏的神情由怨恨转为幽然,似乎忘了现在,沉入一场回忆,声音也柔软到如同梦呓。我喜欢他,我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成绩,他的穿戴,他衣服的颜色,他的声音,他身上的气味……可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他所关注的,是你,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
说到最后一句,谢惠敏突转为歇斯底里。
这么说来,是我让你在很长的时间里“如鲠在喉”?韩绮梅想了想,认真地说,这感觉是很难受,时痛时痒。
谢惠敏看着平静的韩绮梅,满腹狐疑。
——你要做的做到了,而且做得严丝合缝。你让我乐颠颠地跑到这里来领受你的教诲,让我回去没法向我母亲交待,让我燃起希望又让我的希望成为泡影。巧妙的是,这场失望里还要搭上我的母亲。“如鲠在喉”,我感同身受。
韩绮梅仍是平静地说。
谢惠敏却又放声笑了,没有节制的笑声充斥了灵均中学的每一个角落,又从灵均中学的弯弯角角里汇集起来,打击着韩绮梅的耳膜。那笑声还和塘里浮游的异味气团粘滞一起,八点钟的早晨,韩绮梅觉要中暑。
韩绮梅的平静终于气馁,她对着这张笑大喊,笑什么笑?算什么朋友?
谢惠敏第一次听到韩绮梅撕破了嗓子叫,愣住了。
韩绮梅声音闷闷地说,你看河里那条死鱼,你的笑,就像给死鱼肚皮涂了些乱七八糟的颜色,恶心!
韩绮梅惊讶这样恶劣的话会从自己的嘴里吐出,童话是真的破碎了。她看了一眼稳操胜券的谢惠敏,说你今天倒是改了爱动手动脚的毛病,挪了挪肩上的挂包,头也不回地大步往校门走去。
望着韩绮梅的背影,谢惠敏咬咬嘴唇,匆匆赶往花坛。
疾步走在操场上的韩绮梅,仿佛听到了谢惠敏与田君未的争吵,这不是她要关心的了。
她可以原谅谢惠敏奋不顾身的爱情,却不能原谅她藉此打击到她的母亲。
要出校门时,传来田君未急切的喊叫:
“韩绮梅——你等等——韩绮梅——等一下——绮梅——等等——”
回头看,田君未正向校门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来,高高的个子在阳光下浮沉。
韩绮梅从挂包里取出《语文教学法》,对着田君未扬了扬,然后把书放在校门旁一块干净些的石头上,想想不妥,又从包里取出一个记录本,迅速撕下一张纸垫在书下。
出了校门,她扬手叫过一辆载客的摩托车,说去县政府办公大楼。
没等韩绮梅坐稳,摩托车便带着噗噗噗的噪声飞驰。田君未跑到校门口,只看见一股尘雾。
韩绮梅被田君未的叫喊追赶着,那喊声残缺不全,却跟了她好几天。
有了谢惠敏的一场表演,韩绮梅对工作一事反而释然,把复杂的局面化繁为简,也许能找到意想不到的通道,该到哪就到哪吧。一开始,并没期望要去灵均中学。
她从容地进了办公大楼的干部调配科,一位烫了卷发、嘴唇描得血红、身形胖胖的女干部接待了她。
韩绮梅说,应届毕业生,岩霞师院毕业,中文。
女干部头也不抬,报出一串证件名:毕业证、派遣证、户口转移证。
女干部看了三证,漫不经心地抬眼看了一眼韩绮梅,怎么到现在才来报到?
韩绮梅不知如何答,只说25号还没到吧。
女干部自言自语,温吞水有温吞水的好处,人家急着报到的,就给安排到飑风山去了,现在凌波镇中学还缺一教语文的,以为没人了,都急着要到外面去找教师呢。你看你看,这好运气给你撞着了。
韩绮梅不知道这是什么好运气,呆呆地看着女干部颈上一层一层的赘肉,随着项上头颅的上下左右拉伸收缩。
女干部奇怪地看看韩绮梅,又把韩绮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打量一遍,笑笑。
女干部回头问坐在她后面的一个老干部,你看,这指标要不要给她?
老干部道,这单位都没跟她见上面呢,再等等吧!
女干部道,小韩,你先回去,25号来报到也不迟嘛。
韩绮梅问,您刚才不是说有什么好运气吗?
老干部接言,好运气哪是人人都碰得到的?年轻人要讲实实在在,你过几天来,总有单位接受你的。
韩绮梅说,我们的档案应该早到你们手上了,每个人的去向一般来说人事调配科也早作了安排,为什么还要再等?
老干部扶扶眼镜。
——小同志,你这话虽然没说错,实际就没这么简单。早几年这里缺教师,还要从外地引进教师,现在每年都有本乡本土的师范生毕业,这毕业的总是多于自然减员的,毕业分配就不像以前轻松了。人事分配有人事分配的难处。我们分下去的,好一点的学校不一定要,毕业生呢,有点关系背景的,对学校还挑三拣四。凌波中学是灵均中学之外一所比较好的学校,那里领导没跟你见面,我们怎么好冒冒失失地把你分到那里去。
——既然凌波中学缺教师,麻烦你们开出介绍信,让我去试试也没关系吧?实在不行,改派就是。
韩绮梅坚持。
女干部道,话多易错,线长易断,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单位总是有的,用不着今天磨破嘴皮子。
韩绮梅刚出门,只听女干部跟老干部说,她就是凌波镇韩轩的女儿。
——早知道,那位辞官归田的韩老才子。
——不是说老田的儿子死活要把自己进灵均中学的指标让给她吗?怎么又到这里来报到了?
——他儿子昏了头,他自己可不昏头。
韩绮梅出了调配科,不知往哪去才好,就这样回家,母亲不知会怎么样,重回灵均中学,已完全没意义。她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忽见脸色阴沉的田君未急匆匆地迎面而来,她赶紧闪进一家书店。田君未从玻璃窗外倏忽而过。
就这样子回去,如何向母亲交待。一张张模糊的面孔从韩绮梅的眼前闪过。整个街道淹灭在灰尘及各种机械车排放的尾气里,商店里红红绿绿的商品在缺少铺陈与粉饰的邋里邋遢里闪动。
韩绮梅在喧嚣的街道上游荡。她不知道这样子回去会是什么结果。希望不是完全没有,不能进灵均中学,大可退而求其次,这其次的希望就在人事调配科,这希望又如何抓得住呢?
韩绮梅在一个公用电话亭停下来,想打个电话给秋城或楚暮,又担心给他们添麻烦。正犹豫,对面街上一家小副食店里传来一声喊,绮梅——
是胡静。
韩绮梅过去。店里唯一一块空着的墙壁上端端正正地贴着她的字画,或者说是特意腾空了一块地方安置了她的字画。沁凉的温暖一时占据了她的心。胡静递给她小瓶矿泉水,招呼她里面坐,然后细声细气地说,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你,来灵均镇有事吗?
胡静名如其人,总是文文静静。
韩绮梅尴尬地笑笑,来联系单位的,泡汤了。
胡静皱皱眉头,怎么泡汤了呢?你这样的还找不到工作?
韩绮梅苦笑,原来只会读书读书,没想到读完出来找工作这么难。韩绮梅长叹一声,难啦——
胡静仍是细声细气,小莉说现在大学毕业生回家找工作难,没想是真的。
韩绮梅平稳了情绪,说,也不是全没希望,刚才去了人事调配科,明明凌波中学缺教师,现在招人又招不到,可那两个负责人就是不把指标给我。
胡静若有所思,是这样——
韩绮梅说,县里除了灵均中学,其他学校进教师都没有面试这回事,他们坚持说要单位领导见面才能定。我担心与单位领导一见面,又有了新的说法。
——你爸爸妈妈就没帮你去想想办法?
——怎么没想?家庭会议都开过了,是我自己坚持要应聘。
——应聘?
——灵均中学公开招聘,我拿定了主意要来应聘,老母亲却不同意,凑巧谢惠敏前天来我家,在我妈眼前一说合,老人家居然挺爽快地答应了。
——谢惠敏会帮你说话?
——不提她了,她动员我来应聘根本就是个闹剧。
——这就不奇怪了。
——怎么说呢?
——你呀,人家把你卖了,你还会帮人家点钱哩。
——有这么弱智?
有人来买香烟,胡静做好生意,接上韩绮梅的话。
——绮梅,你这方面的弱智不是我们把你看成的。杨小莉因你原来成绩比她好,就嫉妒得不得了,你还把她当朋友供着。这谢惠敏是我们高中的同学,你跟她是无话不谈,还逢人就说谢惠敏是多么天真可爱啦,多么直爽啦,可人家并不是那回事……
一辆摩托车突突地驶来,停在小店门口,车上人喊一条香烟带咀的,胡静拿了一条烟递过去,收好钱,又递过去一小瓶矿泉水,说带着路上喝。那人笑眯眯地谢过,摩托车突突地离开。
韩绮梅赞赏地看着胡静,夸她能干。
胡静谦逊一笑,别夸我了,混口饭吃。我说谢惠敏的事,你还是得重视一下。当初你读文科班时,她读理科班,很多情况你不了解。她在她那个班级是有了名的可怕的人,她嫉妒每一个成绩比她优秀的人,甚至不能容忍老师表扬别的同学,她会以各种方式对她嫉妒的人纠缠不休,还有能耐利用老师对竞争对手进行打击。有段时间她那个班级老出怪事,一逢考试,比她成绩好的几位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