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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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他的目光。韩绮梅的思维回到了岩霞师院女生宿舍401,一个下午,在那里,田君未也是这样问她“你没事吧”。
那四个字,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在这里出现?
“你没事吧?”那人再问。这次是缓缓坠落,穿心而过。
田君未的声音!
这声问,不再是摇摆不定的雨滴,是股清洌洌的水,悠悠忽忽地在她心里流过一道波痕,这线波痕顷刻间扩散,弥漫了五脏六腑。这声音把她从不适中解脱,有种离尘的飘然,朦胧的晕眩。这声音刺激了她,竟止了她的咳嗽。她抬头,看见了田君未的眼镜,田君未高挺的鼻尖,线条劲健、活力十足的下颌。这个线条明快的下颌几乎抵着她的前额。如果用毛笔给他画像,这下颌是只能中锋用笔的。
韩绮梅觉嘴唇滞重,头脑出现间断性的空白。车速加快,风从车窗外扑进,携裹道上的灰尘,从这个窗口到那个窗口旋过,一团一团的,卷走了异味、嘈杂,也卷走了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眼前存在的,只有田君未,田君未的心跳和呼吸。车子已不存在,沙尘的味道使韩绮梅迷失,田君未如沙漠中孤零零气象葱郁的一棵树,让她惊讶,兴奋。
韩绮梅嗫嚅着吐出三个字:
“田君未。”
这三个字来得很不易,是长篇大论后的一个句号,三个字的前面是有千言万语的,又是长篇大论中的一个破折号,承上启下,后面跟了无穷的意味。
田君未向后挤挤,这样好放平了视线看着韩绮梅,贴在车门上的手也跟着移动了一下。手背上一块锈迹。
田君未不言语,像是脱离了物质的外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说话,只拿眼直直地看着伊人,聚精会神,心无旁骛,傻里傻气。
他的眼神意味深长。他微笑地看着韩绮梅,镜片后眼光烁烁。那眼光逐渐有了烧灼的温度,炽热,有极温存的颜色。
这颜色使空气都透着微微的醉意。
田君未嘴角微扬,只是这样笑着看着,如孩子入了无瑕的梦,不管周围人的注目和打量。
韩绮梅的心思却是转了十八弯,这十八弯中终有一道两道离了眼前的现实,回到从前的现实里去,她本想问田君未你真的来过采薇园吗,话未出口,脑子里却转出另一句,“田君未就喜欢我这个样子”。
于是她不说了,田君未的脸上叠出了谢惠敏的笑脸。
她是可以做梦的,她是可以希望的,可她往往用不着挣扎就归于平静。如同对采薇园的认识,不需要时间和过程,只需一步,就从荣华走进废墟。爱情的感觉款款而至,没有前兆的突然折翅。
这个人与我无关。
刚才,谢谢你。韩绮梅说,然后艰难转身,背对着田君未,丢过来冷冰冰的一句,你的凳子,给你送寝室了。
早知我一开口就可止了你的咳嗽,应该早点开口,田君未说。脸上还是那幅表情。
韩绮梅一手攀住靠门的窗沿,把脊背挺得直直,努力站稳。
真的是他……他怎么也在这趟车上……我在想些什么……应聘会怎么样……杂乱的句子在韩绮梅的头脑里喋喋不休。
车里的闷热、嘈杂,刺鼻的异味,又和先前一样,一阵风走了,一阵风又来了。
车子一路颠簸东行。接下来,他们没说一句话,这有违田君未先前的作派,却是韩绮梅希望的。车子不时的剧烈晃动,致使韩绮梅不能自持,几次撞到田君未。想叫田君未移开横贴在车门上的手,又担心话一出口会招致这个人意想不到的回答,她只能暗暗埋怨路况的糟糕,抓着窗口的手酸酸的,这样子到了下车,衣服没几根干纱了,头发散乱地粘贴在额上,脸上,脖子上。
田君未自是辛苦,小心翼翼地护着韩绮梅,车子开不了一段路,就有人上车下车,不是担心她被人碰着,就是担心她被人踩着,加上韩绮梅还要固执地脱离他的保护,如此一路,累出身大汗。
到灵均中学门口,田君未跟韩绮梅一起下车。两人各自从包里取出一本书拼命扇风。
七点三十分,比谢惠敏定的时间早半个小时。
田君未和韩绮梅都是从灵均中学毕业的,他们熟悉灵均中学的朝朝夕夕、一草一木。
“灵均中学”和嘉名县“灵均镇”的命名一起诞生,随后灵均酒家、灵均贸易公司、灵均鞋厂、灵均影剧院争相挂牌开张。
透过学校高大厚实的围墙,常能听到那位年逾半百的语文老师杨老的沉浑阔朗的吟骚之声——
“余既滋兰三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冀枝叶之峻茂兮,愿俟时乎吾将刈……”
学校因有这位敬仰屈原刚直不阿、崇敬屈原敢于指斥朋党雍君误国之罪的老教师而名符其实。美中不足的是,自建校以来,从围墙铁门尚未走出一名举贤授能、修明法度的“美政”名人,杨老吟起骚来不免断断续续,一唱三叹。
寂静的校园,宽敞的操场,高大的楼房,灰色的墙壁,朱红漆的宽大铁窗,透着无上的威严和神圣。韩绮梅第一脚踩在校园的路上就备觉亲切。校园的杂草都有别样的风姿。
韩绮梅说,田君未,今天谢谢你,我先进去了,去应聘。
田君未说应聘这事我知道。
知道你知道。韩绮梅说完就往里走。
田君未紧跟上去,从黄色挂包里取出一本书,递到韩绮梅的眼前。
——新编《语文教学法》,昨天赶到新华书店买的。回来时没车。今天一早赶回,正巧遇到你。
田君未急急地说。
纸香徐徐散开,直入心脾。她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没接。
田君未擦拭一下额头,补充道,特意给你买的,我想,以后用得着。
田君未的面色比在学院时黑了些,想是西北的阳光晒的,手臂上一条粗长的黄色划痕,黄的锈色中,细小的皮屑向外翻起,夹杂着斑斑血珠,点点滴滴,如画布上着色浓艳的花蕊,又像是欲坠地的果汁。
那花蕊和果汁都在韩绮梅的心尖上颤着,这颤,微微的,像她上车时的那阵咳一样的磨人,钻心钻肺,连着一丝儿无名无由的疼痛。这颤还是渗透了温柔和爱惜的,让她后悔在那个时候那个样子上车。韩绮梅努力不动声色,却止不住红了脸。有些意念是不能控制的,就像一个人在心潮澎湃的当口会有不同寻常的表现,她清醒地意识到极想去做一件事,一件简单不过的事,在她却巨大到张满了整个天空,巨大到窗口后的每双眼睛都能看见——她不过想拉过他的手,仔细看看他手上的伤痕——
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在明亮而幽暗的短梦中醒来,她的温柔和爱惜在明亮的阳光下气息微微,最后寻不到着落,消隐到哪棵树后去了。她想做的事,竟是巨大到握也握不住,脆弱到刚刚诞生就遭遇了夭折。
接下来,什么也没发生。意念的产生和消亡,如眠歌的回旋,短暂,模糊,带给她的只是瞬息的昏昏沉沉。
她淡漠地说,你的手,擦破了,别忘了处理一下。
田君未说小事,一只手仍以先前的样子持着那本书。
纸香还在徐徐散开,直入了心脾。
韩绮梅接过,说了声谢谢,又问,你不用?
——我用不着。
——为什么?不打算应聘?
——你先进去吧。应聘点在东面教学楼后的第一幢平房,应聘完后到花坛边来,我在那等你。
校园里冷冷清清。小道上到处是纸屑,易拉罐,各色的塑料袋。到底是校园,纸屑总是多于其它的垃圾。
韩绮梅怀疑谢惠敏是恶作剧,她在田君未所说的那幢平房前看见“新教师招聘处”的牌子,才定下心。平房低矮,又在教学楼的后面,房间的光线十分阴暗。招聘处的门开着,几人在里面聊天,看不清面孔。一人立后门漱口,咕噜声无所顾忌,头发蓬乱,肩上搭一条毛巾。
她犹豫着站在门口,刚开口说早上好,一个人快速迎了出来,是谢惠敏。
谢惠敏挡在门口,不引韩绮梅进去,却把她往外拉。她低声道,这么早就来了?我本来要到校门口去接你的,讲讲话就忘了。你先不要进去,我有事跟你讲。
韩绮梅说什么急事要在这个时候讲呢让我报个到再说不迟呀。
谢惠敏笑笑,露出了两颗可爱极了的小兔牙。她说,急着报什么到?这么大的一个县,上师范的有几个?就是上了师范的,又有几个能乖乖地回来当教书匠?今天能有三、四个来应聘就是好事,你还怕排队挤不上?
韩绮梅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朝应聘处看看,不信任地问,这样啊?
谢惠敏把韩绮梅一直拉到平房后面的河塘边。河水泛绿,水面漂浮些烂菜叶、树枝、死鱼。水面一丝波纹也没有。早晨的地面有着敦厚的温和,小河塘内部的酵素却不堪繁衍的争先恐后,溢出水面,携带鱼腥味四处游荡。升腾而来的气味是有颜色的,披红挂绿,各有形状,一丝丝一条条一块块一团团,扑上身来,有难以抵御的强悍。灵均中学罩着一团腐烂的气象。韩绮梅站在柳树下,直直地看着谢惠敏,有急事要说的谢惠敏反而忸忸怩怩。她避开韩绮梅的眼光,随手扯了根柳条玩。
有什么事呢?想折柳送人,花坛边上有人正等着。韩绮梅说。
——你是说田君未?
——嗯。
——他跟你一起来?还是你们本来就约好了一起来?还是碰巧?
——碰巧啊。我在凌波镇上车,他正在车上。
——那么巧?
谢惠敏恼怒地将枝条甩在地上,不解恨,又甩出一脚,枝条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啪”地一声掉水里,落在死鱼的白肚皮上。韩绮梅看不到谢惠敏的表情,却直面了她的愤怒。善妒起源在痴情,她不想因此说什么。
谢惠敏转身,扬过来一张笑脸。飘忽的柳条将暗影投在她天真无邪的脸上,笑绽现在暗影的晃荡之中。韩绮梅警惕地看着这张笑,却看不见一丝真实的东西,面前这张脸,天真无邪的背面隐隐地透着股子阴气,表情后面的所有贮藏都在预示着一种嫉恨的力量,这力量凝结在笑的外壳上,只等嫉恨的门户打开,这力量就会排山倒海。
这感觉,从杨小莉那里也得到过,韩绮梅一时掉进冷冷清清的孤独。
谢惠敏的笑一层比一层灿烂。
在这张笑脸前发怔的韩绮梅别过脸,对着河面喃喃说,惠敏,别笑了,想想我们在这儿读书的时候,你的笑……
她回头看看谢惠敏,眼里闪过一丝哀伤。
——笑使距离消失,也可以……使距离产生。
谢惠敏收住笑,眼里透出一束侵入性的决心,言语里带了些嫌怨,也带了些傲慢。
——呵,说出来的话比人家写出来的诗还要深刻。人总是要变的,生存有生存的法则。今天我没时间跟你讨论距离问题,只想告诉你,你在掠夺别人位置的时候,就没想到过被人打劫的滋味。你今天最好有个合情合理的选择。
韩绮梅对谢惠敏这番话缺少防备,实在,这番话来得太过莫名其妙,也无从防备。还没从惊讶中清醒,谢惠敏接下来的话,让她好不容易绽放的希望彻底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