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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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个班级老出怪事,一逢考试,比她成绩好的几位总是在复习的关头丢书,要复习语文时丢语文书,要复习数学时丢数学书,连续两个学期老师没能查出是谁干的。高考前班主任叫她发一份综合试卷给大家做做,她留着一份都没发,她自己一题不漏地做下来,别的同学连试卷都没见着。接下来调研考试,她考了第一,班主任批评那些考得不好的不重视,连综合试卷上现成的题目也做不出来,同学都说根本没做过,这下谢惠敏才露了底。老师批评谢惠敏,一个女生壮了胆,站出来揭发了谢惠敏藏书的事。
韩绮梅沉思地,我看错了她。
胡静说,当时老师考虑到高考在即,没把这个事情捅大,但班上人人皆知。奇怪的是,谢惠敏事发后竟跟没发生过这种事情一样,一点难为情的意思都没有,高考还考得不错。
韩绮梅听得头大,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吧。现在关心的是工作。
胡静建议韩绮梅从她那拿两条白沙烟去,给人事调配科的人一人一条。
韩绮梅把眼睛瞪得老大,压低了声音,不相信地,胡静,你叫我贿赂?
胡静红了脸。你看你,好像现在就见不得人,世风如此,你不学着点怎么去找工作?这个夏天毕业回来找工作的又不只你一个,拿点东西打通关系是常情,根本就没什么值得难堪的。
胡静取了两条精装烟包好,塞在韩绮梅手里。
韩绮梅急得冒汗,这……这……这……我怎么拿?进门时怎么说?要先给谁呢?拿出来一人一条还是全部给一个人?拿出来要放在哪里?放在他们的办公桌上,还是放在别的什么地方?他们要是没那个意思呢?这不是去侮辱人家?
胡静忍不住笑。
韩绮梅头都摇断,不行不行,这事我可干不来。
胡静道,其实想通了,真的就没什么,你给他们一点小好处,他们给你一个工作单位,有什么不好呢?就像我刚才给那个买烟的一瓶矿泉水,一点小好处,换他成为老客户,很自然的事,到你那里,简直比登天还难。
韩绮梅还是摇头,不行不行,拿了这些东西,怎么进门,怎么说第一句话?再说我也没有足够的钱来买两条白沙烟。
——我陪你去,我现在做的是小本生意,大小也是个生意人,人情世故也见得多了,去了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办。我原来不爱讲话,父母让我学做生意,不讲话,不讲违心话,生意就做不成。高中毕业到现在,这么些年我可是锻炼出来了,不像你不食人间烟火。至于烟钱,我还担心你日后工作了不还我?
胡静有一双晶莹黑亮的眼睛和一张稚气可爱的小兔子脸,她的真诚跟她那双不含杂质的眼睛一样透明清澈。
韩绮梅无法接受这种真诚的相助。她不能想象自己把这两条烟送出去时是什么模样。
韩绮梅逃也似地离开了胡静。
韩绮梅把自己丢在街道上。阳光变得强烈,内心也越来越混乱。谢惠敏的笑声在耳边尖啸。谢惠敏?跟她的友谊深厚到对旁人视而不见,却突然发现对她一无所知。人,竟是这样难以认识。她抬眼看看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也许有大宇宙中永恒谐和的秩序,这秩序也许可以整理她内心的秩序,给她清醒的意志,让她看得清前路,但四围只有刺眼的阳光、悬浮的灰尘、交相碰撞的噪声。
韩绮梅挨到午饭时分,别无选择地回家。到家时母亲在台子上张望,一脸的期盼。
——怎么样?
——应聘过了,等消息。
——那消息要到什么时候才有呢?
——不太清楚。
母亲还想问,见韩绮梅疲乏,两个裤管上都是灰尘,便叫韩绮梅洗洗干净,吃过午饭再说。
韩绮梅口内无味,草草扒拉了几口饭,说早上起得太早,上楼休息休息。
韩绮梅倒床上,合上眼,怎么也睡不着。大脑的某个思维区异常活跃,严重的睡眠障碍,好不容易入了睡眠,又被奇奇怪怪的梦境干扰,各种图像交叠着出现:空中飘浮的半边苍白的脸,丛林里幽昧的眼睛,池塘里横七竖八的朽木,被吸干了水的凌波河,车海人流中田君未奔跑的身影,柳树下谢惠敏的假笑,女干部的薄薄红唇,竖立起来直指天穹的盐柱般发着白光的道路,有着尖锐铁角,黑黝黝的,粗糙的,在凌波河里横冲直撞的采金船,田君未的手臂,手臂上微颤的动脉…… 。 想看书来
八、只想和你在一起
景物是可以随一个身影的出现和消失改变的。
触及田君未官感的是腾空而起的灰尘,一堆隔夜的果皮,猛不丁从头发上拖过去的不辨颜色的布带,树下一个未清洗的马桶,几乎占据每一个街道拐角处的五花八门的小摊小贩,引车买浆之人喷着口水吆喝卖豆浆,刚刚睡醒的乞丐等在面店的门口求施,当街的烟囱熏黑了女学生晾在窗边的白裙子。哺育他长大成人的故乡呈现杂乱艰辛的生活图景,韩绮梅就在这幅图景中忽然不见了。
这图景不是一时情感的观照,以往所感受到的风月多情,飞雪有意,也总在灵均镇的人境之外。改变的只是一小部分,蓬头垢面的灵均镇比以往更让他强烈地想到离开,但走之前,要把一个人放心安置。可这个人在哪里呢?就是在这块地方安置好了,她会过得好吗?
嘉名县个体经济在发展,在个体经商方面还呈现了迅速发展的势头,这发展是匹不由人驾驭的烈性马,顾自兴高采烈,洋洋自得,狂奔而去,飞扬的蹄下一片混乱。农田荒废。土地被随意侵占。滥伐树木。国有资产严重流失。原有的一些国有企业相继倒闭。小城镇大批工人失业。正在时中,总遇顺风的一批少壮之士较着劲头争相捞钱养小。无权无势,钱财不足,能耐不大,路子不野的人则日愁一日……在大部分地方个体经济已呈现稳定发展态势的时候,嘉名的整个管理混乱无章,贫富悬殊越来越大,治安管理似有似无,“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一时奉为经典,兄弟阎墙,父子反目,家庭邻里矛盾日益加剧。对教育的漠不关心登峰造极,教育危房不断涌现,学生流失率越来越高,升学率越来越低。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嘉名几近无政府状态。
鸿鹄江的采金船越来越拥挤,江水里的黄沙越来越多,嘉名县的问题越来越大。当问题累积到某种极限,曾经有过神仙居所之隆誉的“嘉名”还回得去吗?
田君未茫然望着眼前鱼贯而行的车流。灵均镇街道的奇景,就是拖拉机、耕牛和咄咄逼人的名车并驾前行。拥挤时,中国的大众,日本的本田,风尘吸张,态度骄横,贵人从来不等,只有别人等贵人,四个轮子不免急如风火。拖拉机谦恭让道,耕牛自不懂高低贵贱,豪迈的步子在刺破耳膜的喇叭声中肆无忌惮地飞扬。没有交通管制的街道,车牛相撞的惊心动魄也不罕见,人情和*常在街道两侧的津津有味的观望中不可开交。
如何穿透积久的灰尘去辨别混乱中的善恶?留在记忆中的温情越来越稀薄了,曾经柔软的大气有一种刺痛心脏的尖锐。心该放在何处呢?有四种适合心灵栖居的方式,田园牧歌式的温驯古朴,江南园林式的精致淡雅,中古城市式的秩序井然,雪山大漠式的荒凉肃穆,哪一种方式都有人置身其间的心灵的视角,梦和真实同时存在,你可以往灵魂和宇宙的深处无限瞭望。眼前这片土地的精神世界在哪里?垃圾场式的繁荣,角斗场式的秩序,海盗洗劫式的波澜壮阔的自然征服,一场强者对财富和权力争相攫夺的狂欢,怜悯和信仰呢?心灵的眼睛和声带在此迟顿和禁锢,怜悯和信仰留给了那些缄默的弱者。——我不能活在一个破坏诗意没有灵魂的地方。
而他仍柔肠百结地爱这片土地。暑假结束进入大学三年级,他就以灵均镇的街道管理和周边地区的环境整治为内容写过洋洋大观3万余字的建议。以铁腕手段控制采金,拆散所有的采金设备还江河以清白;全面规划整个嘉名县的民居建设,大道、农田边不得随意造房;清查所有校舍,维修危房;灵均镇的菜场、小贩摊点应有集中的固定场所……他想与这块生他养他的土地唱和酬答,共创幸福未来。信发出后的等待中他似乎看见嘉名县在和谐发展的灿烂阳光下大展鸿图。结果是,建议信化作一块落入鸿鹄江的石头,他的峥嵘意气、宏篇遐思沉水时未起半圈涟漪。你不过是一只等待试翅的麻雀,凭什么学老虎啸谷?毕业后,他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但他知道,终究,他会回来。
他回来不只因为这是他的故乡,他想和她在一起。
他曾想过带她走,只要她同意,他愿带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可目前他去的地方,显然不适合一个鱼米之乡长大的女子。现在,她只能留下。灵均中学,则是一个相对理想的地方。
想到灵均中学,田君未心里更不是滋味。为了获取灵均中学一个语文教师的名额,不惜牺牲了父亲退休八年来固守的清静。这清静里有父亲的淡泊,更有父亲的尊严。
田君未的父亲田言和是*前中国农业大学的毕业生,他身上有两种相得益彰的气质,为官一方的昭昭洞达,独善其身的顾影自存。这样的人大权在握,往往能顺大道,得民意,以润物无声的方式造福一方,相对之下,就是自身的困窘,及政场周围人的明顺背逆。权力能赋予人一种超越的力量,党委行政两套班子关起门来说话,田言和推行一项措施时,总有令人惊叹的磅礴之势,其慷慨陈词又让人如饮醇酒,墨水与热血喷薄而出,豪壮之气灼得人不敢在大事上动什么歪念,做什么手脚,否则被处罚起来毫无退路可言。权力没有了,力量也消失了,退休后的田言和完全一派老书生的模样,闲来无事,就和灵均中学一班退休的老教师、常来家里探访他的老农民搜奇说异,茗茶奉烟,不论时事,不谈政事,清静无为,为政时的一干是是非非断得干干净净。唯一的一次出山,是嘉名县成立自己的花鼓戏团,田言和被盛情邀请参加成立大典。被邀请前往的老领导都在主席台上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同样被引上主席台的田言和却被工作人员中途凉在一边,主席台上根本就没他的一席之地。他在职时一见他就前襟长后襟短他上趟厕所恨不得为他送手纸背地里却对他咬牙切齿的一干人自是难掩得意之态。田言和顺手挪过一把板凳,坐在主席台的旁边,台上人一看情形不对,赶紧让座。田言和说“旁听,旁听”,一定要坐旁边,并坚持到大典结束。台下敬重田言和的人以中途退场表示对老领导的钦佩,对活动组织者的不满。台上人也如坐针毡,有人早早离开了事。
这件事,田君未不久就听人说起,父亲没有半句怨言,一样过着他清闲自在的老书生生活。直到一天清晨,习惯江边散步的父亲眼见三四十条采金船涌入鸿鹄江却无力阻止,父亲内心的隐痛才彻底爆发,到在职的几位县官家以奔迸之势纵千古横八荒说尽破坏江河的危害,无果,老人躲在家里老泪纵横,几乎是血泪并溢。西风一夜催人老,父亲几天时间凋尽朱颜白尽头,深藏的悲哀和愤懑,将老人催逼为秋后之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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