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烟云-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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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久,这嘀铃铃的飞鸽就不见了。那一天,他从城里回来已是傍晚时分,把车子洗抹干净后他把车子锁好,放到客厅里去。可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客厅门大开,锁头被撬,飞鸽却不见了。据公安员分析,肯定是屋内有人作案。因为晚上睡觉时,翻身楼的大门小门都闩着,外面的人一般进不来;同时只有屋内的人才知道这车子放在什么地方。但是,屋内的人会是谁呢?
他立即想到西厢屋一个叫刘佛来的青年。最近以来,村舍里经常有人偷鸡摸狗,窃菜盗瓜。这刘佛来虽是青年,却手脚不干净,被人捉过几次。公安员根据这条线索一摸,果然发现刘佛来在县城修理单车店里以半价寄卖过一部单车。他不知从那里假了一份证明,说是遗失了购买单据,修理店便把它转卖了。公安员审他:
“你为什么要偷单车?”
“这单车好卖又值钱!”
“卖的钱那儿去了?”
“咱肚子闹革命,都买米粮吃啦!”
“队里大伙都够吃,为何你就不够呢?”
“咳,同志你不知道,今年队里可惨啦!收割了的谷子放在仓库里也少了二千多斤,大伙都饿得肚脐粘背脊了!”
易贝车被偷失了单车,这是实实在在的事;但生产队的谷子少了二千多斤,这可不是乱说的事。弄不好是给合作化抹黑。公安员喝道:
“刘佛来,你说话得有根据。若是造谣,捉你坐牢的!”
“你捉我坐牢我不会饿肚子哩!但我说的话可半点不假。晒谷入仓每天都有过秤登记的,错不了。不信你问问大伙嘛!”
公安员没有去问大伙,也没有再审刘佛来,但最后还是勒令刘佛来限期赔偿。到了限期,易凌胜叫了几个人来,把刘佛来睡的大床拆掉,抬到县城去卖了。
刘佛来的大床是土改时分的胜利果实。雕花镀金,还带有鸳鸯戏水的铜镜子。抬到县城寄卖店去卖到了好价钱。除了还单车钱外,还剩下百多元钱买粮食。他发现,其实睡龙床和睡木板都是差不多的,最主要是吃饱肚子。于是,他索性把房里的胜利果实衣橱框子什么的都陆续抬到墟场上去卖了。这些家私用水抹洗干净,仍然光艳夺目,山里的人十分喜欢,竞出好价。这一个四月荒,他不再去偷东西,一家四口也半粥半饭挨过去了。
这一日,天下着小雨,他正在自留地里忙活,忽见老搭档刘福来走前来道:
“佛孱,有单生意你做不做?”
“做钳工?”
“打生铁!”
“那座炉?”
“人民大厦的炮楼仓库。”
接着,两个人便坐在田埂上密谋起来。原来,福来计划今天晚上到高级社的仓库去偷谷。成立高级社后,每个高级社也设粮仓,用来做公余粮的中转站和储存一些返销粮。佛来福来在行中也用暗语,钳工是到城里去打荷包,把人家袋里的钱用手钳子钳出来;打生铁是偷米谷,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肚子屙尿都像撞钟般的咚咚响;炉子就是仓库。佛来早就对这些仓库看得眼睛出火,眼下家中粮食又将尽,离割禾又还有几天,正不知如何打发,便立即同意干了。
是晚,两人吃完夜粥,便小休片刻,专等夜深行事。
三更时分,外面静悄悄的,娥眉月透过黑云洒下一些朦胧的光亮。佛来福来闪到了人民大厦西边近大路口的一座四角炮楼下。这里是岭塘村农业高级社的粮食仓库。这仓库的木门是向外开的,门外有一堵矮墙,矮墙上有个铁栅门。翻过矮墙,打开木门的钥匙便能偷到里面的谷子。佛来一个翻身跃上墙去,正准备往下跳,忽然听到了里面有声音。睁眼一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有贼!”他迅速跳回去小声对福来说道。于是,两人便绕到围墙的门边去看看。见铁栅门只是虚掩着。探头往里边望去,朦朦的月光下,只见有一男一女挑着担子正朝栅门走来,后面还有一个人正在关上仓库的门准备上锁。说时迟,那时快,这佛来一边把栅门关好并拉紧,一边马上大声喊了起来:
“捉贼啦!捉贼啦!”
福来一边就地拿了块砖头砸在铁栅门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一边也打开破锣般的声音,高喊着:
“捉贼啦!捉贼啦!”
立刻,睡眼惺忪的人们从床上爬起,开门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有人带来电筒往里面照去,只见两男一女蹲在地上,旁边放着满满的两担稻谷。一会儿,住在里屋的民兵队长来了,他带了几个人进去,把这三个偷粮的都绑了起来。人们一看,都不禁“啊呀!”的一声,打开的口许久都合不上来。
原来,这三个人中,两个外村人,是一对夫妇,有人认得那个叫‘卢搏错’的是经常在墟上卖谷的。第三个人用衫包着头,扯下来一看,却是邻屋翻身队的易队长!
此刻,易凌胜耷拉着脑袋,眼睛不敢见人,他恨不能立刻钻到地下去。他被民兵反绑着双手带了出去。人们看到眼前的人和事时似乎都呆了,惊了,懵了。没有人说话,只有几个婆娘发出啧啧啧的叹息。但刘佛来却高兴得笑了。他说他早就看出来啦,他已在这里等侯几个晚上了。他和福来把放在地上的两担谷子拿来分了。立即也就有许多人围上来抢分。只见拿衫当布包的,拿裤裆装的,拿围身帕盛的,大家推推搡搡,谷子被抢得洒满一地。
第二天,据说易贝车坦白交代,他和卢博财里外结合,先偷翻身楼生产队的稻谷,再偷高级社里仓库的谷子。卢博财是开锁的能手,两人作案已多次了。没想到,行得夜路多,终于遇到了鬼。这一次贼喊捉贼,大贼却败在小贼手中了。
这一个四月荒,翻身楼的社员们大家都象刘佛来那样,把床柜等不能吃的胜利果实都抬到墟上去卖了,再买谷子或杂粮回来。炊烟起处,家家的锅灶都煮出了热气腾腾饭菜。但是人们房里的那些家具摆设,却已是十室九空了。贫苦惯了的农民并不觉得那些东西的可贵,那些东西原来就不属于他们的,他们只要吃饱了肚子就好了。
易凌胜的家私也搬光卖尽了。高级社干部把这些家私卖得的钱作为对社、队的赔偿。同时他被撤了生产队长的职务。公安局捉他去劳动教养了十多天,回来的时候,头发也被剃光了。那圆圆的脸和光溜溜的头,看起来就好象是一个皮球放到脖子上去似的,令人觉得好笑。不管他走到哪里去,那里的小朋友见了都说:“电灯泡来啦!”,弄得他只能戴上帽子。
据说,易凌胜的那张雕龙画凤的檀木贵妃椅先前卖了一百多元,后来被省城的一位文物收藏家花一千多块钱买去了,县城的寄卖店赚了差不多近千元。他知道了后,跌腿锤胸后悔了许久。
“梆梆梆、梆梆梆、------”
上工的梆声又响了。人们拿着镰刀,挑着箩担,走出了家门。
夏收又开始了。
第五回 易志良榜上有名;泥腿子评为先进
农忙过后,县里开始大兴水利。徐昌县有一条徐江河,每年春天都要发一次大洪水,平时却水流不多,弄得平原地方便有许多低洼的湖洋地。这些湖洋地虽不能一年两造种稻谷,但因水浸连年,水产便极为丰富,脚踩个湖儿都能捉到半碗鱼虾,螺蚌则遍地可拾。住在低洼地里的人们,过着半农半渔的生活,倒也不失其乐。不过,每年洪水一来,总要毁了许多农田,政府便考虑根治。先是开沟排水,后来就在源流的山口处筑个大水库。这水库由多条山脉汇合而成,名叫合水水库,开口处颇为宽阔,因此工程浩大,需调动全县劳力,赶在明春雨季前修好。指挥部提出奋战半年的口号,全县各社队的劳力除了有孩子还要吃奶的婆娘外,其余都得上山挑土筑堤。岭塘村里的民工由副社长吴添福带队,组成七八十人的队伍,每个月为一轮,背被带帐,挑锅担柴的到山里去安营扎寨。
易凌胜被派到民工队里去做施工员和丈量土方。自生产队长被削职之后,他就得规规矩矩地做社员了。但做社员的日子最长,肚子最不好对付。他父子俩很快就把粮食吃完,连易志良的那份口粮也给占吃了。为此,他已两个月来没有给易志良粮食,陈兰英也没再回来过。听说做水库的有粮食补助,他便拎了两支“五华长乐烧”给吴添福。于是,他被派了一个分队施工员的差使。
分队施工员每天做的是上工时站到要倒坭的地方去发签牌和下工后量一量土方。工作虽不用挑担那么辛苦但也不轻松,早出晚归。每天收工后,还得等待指挥部里的施工员来一齐验方。指挥部有几个施工员和一个总施工长,施工员验收后开一张条子,交总施工长签字过印后便能凭条到指挥部领到钱粮。一个中等劳力民工一天能挑四十多担坭便能拿到四十多支签牌,挣到十五六个工分,获三两多的粮食和二毛多钱的补助。有的青壮年跑得快,一天甚至能获半斤的粮补,便能吃上一顿饱餐。因此,抢速度便是挑担的第一要紧处。速度快则拿到的签牌多。工地上,只见挑担的如流水穿梭,抓锄的左锄右刨,派签牌的也手忙脚乱。真是有水好行船,钱粮一到实处,一条龙的忙活。各社队每天五更造饭,七点上工。上工的播音一响,便见一簇簇的人群,象蚁巢搬家似的,从不同的地方汇集到山上,漫山遍野的奔忙起来。
水库的主堤坝在一天天的增高着。堤坝外两侧的山丘一天天的变矮了。
这一日,秋日柔和,天高气朗,主坝上彩旗飘飘。山脚下那边的公路上忽然来了几辆小汽车。小汽车在坝前松林处停下后,从里面走出戴着草帽的几个人来。只见他们一边抬头了望,指指点点,一边迤逦向主坝走来。
“闪开,闪开!”走在前边的一个矮胖子对穿梭般挑坭的人喝道。但有的人似乎没有听见他的吆喝,仍然埋头挑担走路,有些空担的人便停下来瞧一瞧。
“别犯急,大盔甲,我们要让社员先走!”后面的一个人一边说,一边急忙叫他们几个给民工让路。
“县委范书记来视察啦,请大家让一让路吧!”那个叫大盔甲的立即换了一种口气。
于是挑担的,拿锄的,打夯的,人们都立即让开了一条道。原来,徐昌县委有九个常委今天到水库工地来视察,了解工作进展情况。范书记和县委领导一行在县水利局长金正甲的引领下,登上了坝堤。他们在东边望望,又在西边瞧瞧;走到堤底砌基石的地方看一看,又去堤侧砌排洪闸的地方量一量,最后仍回到大坝上来。只见那个叫县委范书记的捋起衫袖,走到一个正在使劲打夯的小伙子身边说:
“小伙子,累了吧,等我们来试一试!”
立即,县委的几个人便围了上来,大家举起石夯,“嗨哟,嗨哟”的夯了起来。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过后,群情欢跃,人们干得更起劲了。
“范书记,群众的劳动热情很高涨啊!”一个戴着眼镜的同志说。
“是的,最好算一算,每天有多少民工出勤,多少人挑坭,按每人每天能挑多少土方,大约估计一下,能不能在春节前基本完成主体工程。春节过后,雨水一到,工作就很被动,而且会出问题。”身体魁梧的范书记不无担心地说。
“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在春节前完成!如果每天的进度不够,就再调人力。李总指挥,你给范书记汇报一下吧。”水利局长金正甲道。
“不忙,你们写个书面报告送来研究,但数据要确实。”
县委领导一行离开主坝,向挑土的地方走去。忽然,范书记停了下来,他望着匆忙奔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