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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致一九七五-第14章

小说: 致一九七五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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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钻到床底下,用火柴点着了两张纸,那纸有点潮,又是下雨天,我用掉了半盒火柴才把它们点着,却很快就灭了,潮纸就像两个老人,没有热情。
  经常独自在厨房里,那里有劈好的木柴,还有用来引火的松明,南流镇管松明叫松光,松光聚集着最多的松脂,有着红铜的颜色和光泽,散发出浓烈的松香味,是柴中的诗人,一点就燃,冒着油,冒着浓黑的烟,发出  的叫声。松光引火最好使,它们很珍贵,被劈成筷子般大小或更小,另外放着。厨房就是我玩火的天堂,我喜欢把旧报纸撕下一块,揉皱,再点火,或者举着一张纸的一角,让它在手上燃烧,烧到最后才撒手。那一天玩大了,我同时点着了好几张纸,它们烧着了木柴,木柴的火坚韧而持久,它又烧着了更多的纸,不好了!这回真的着火了,我奔向水缸,用水勺一勺一勺地救火;水都浇不灭,火像是更大了,这边刚浇灭那边又起来,我慌了,即使喊救火也没人听得见。我后背一下出了汗,并蔓延到额头和手心,坏了坏了坏了,我眼前出现了满屋子的火光,这火光冲出屋的瓦顶,升到沙街的上空。我的心狂跳着,一边扔了水勺,端起洗菜用的瓦盆,一气泼了好几盆水,这才把火扑灭了。
  这样惊心动魄的事情从未跟人讲,玩火玩水的事,都是母亲不喜欢的,她知道了要关黑屋子。这场大火我早就忘记了,多少年都没有想起,原来它也没有消失,就藏在这里。
  跟厨房有关的东西太多了,我的舅舅从城市回到南流镇,他带着他的新婚妻子,美丽的舅妈,归国华侨,她的嘴唇上方有一颗美人痣。他们在厨房里,灶旁边就是我家的饭桌,他们坐在矮凳上就着辣椒喝粥。辣椒是生的,绿白色,切成一圈一圈,洒了盐。舅舅对我说:飘扬,这种辣椒是甜的,不信你尝尝。我知道世界上的辣椒都是辣的,尤其是这种尖尖的绿辣椒,叫朝天椒。但舅舅说肯定是甜的,一点都不辣,他示范给我看,夹了一大筷子放进自己嘴里,有滋有味地嚼着,很不像是辣的样子。他说他保证是甜的。我就上当了,夹了一小圈辣椒放进嘴里,马上就辣出了眼泪。
  好吃的菜记得更长久,它们的滋味停留在舌头上,覆盖了辣椒的味道。在我熬过了只吃咸萝卜下饭的日子后,家里就出现了很多好吃的菜,因为母亲怀孕了,不再下乡,又因为有了新的父亲,每星期,他都提回家一大兜活的泥鳅或活的塘角鱼。塘角鱼,在我看来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鱼,扁扁的头,在头和身过渡处有一对锋利的角,头顶有两根须。塘角鱼是最难杀的,要紧紧卡住它的角,一不小心就会被戳伤,它很滑,跟泥鳅一样,而且极有爆发力,要掰断它的头太难了。但它肉质鲜嫩,极香,除中间一根骨头外再无别的骨头。它滑溜溜的,你要按住它的角,把它的头掰断,然后放上姜酒和一点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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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 十(3)
在锅里蒸,加两根木柴,火烧得大大的,沸水顶得水里的碗哒哒响,锅盖也噗噗响,沸水在锅里扭来扭去,蒸气越来越多,鱼的腥气就变成了香气,混合着姜和酒的气味,高亢而热烈,人的口水是阻挡不住的,我感到自己口腔里的涎水奔涌而出,向着塘角鱼的香味奔跑,就像听到了起跑信号的运动员。我对塘角鱼的激情至今没有消散。泥鳅每次都是煎来吃,连头带尾。泥鳅们跟手指一样大小,在竹笤里一跳一跳的,下油锅,小火,变成坚硬的金黄。
  黄豆炖猪脚,萝卜炖骨头,有时是花生炖骨头。
  我是否在这个厨房里吃过一次老鼠肉?像炒鸡肉那样好吃,只吃过一块,是邹洁阿姨家的保姆炒的。我仿佛看见一只又大又肥的老鼠,它从第二个天井飞跑而过,一眨眼消失在墙缝里。保姆飞快拿来稻草堵上,她点上了火,潮湿的稻草浓烟滚滚,她又用葵扇使劲扇烟,一只粗肥的老鼠就被保姆拿在手上了。她拎着老鼠尾巴,意得志满。她大概就是蹲在水缸旁边,割掉老鼠的头,整只鼠皮剥光,再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她用了我家的砧板吗?用了我家的菜刀吗?我没有看见这个场面。
  除了老鼠,还有胎盘。胎盘汤很甘甜,脐带最好吃,用剪刀剪成一小截一小截的,入口既柔韧又有一点脆。胎盘体本身并不好吃,有点像猪肺,太脬,口感很差。我经常把脐带挑出吃完,再喝一点汤。我身体差,母亲每隔一段时间就带一只胎盘回家,她在饭桌上说,今天这个产妇很健康,又年轻,还是头胎,这个胎盘最靓了。她总是说,飘扬太弱了,要补一补。我母亲从自行车上下来,她推车进屋,车头上挂着一只小菜筐,她把医用的托盘带回来,那种腰子形状的托盘,白色的搪瓷,深蓝色的边,有盖。里面的胎盘显得特别清洁,科学和文明。
  胎盘在中药里叫什么?是紫河车吗?这个名字真是美丽。
  胎盘和老鼠肉,永别了。
  厨房的灶边上还放着茶麸,圆的,很坚硬,被烟熏得很黑,每周我就用茶麸水洗头发。我找来脸盆和菜刀,脸盆放在地上,茶麸竖立放在矮凳上,用菜刀一下下地砍成条屑。有一小捧就够了,用水泡上,过半个小时或一两个小时,泡出黄色的汁,再用毛巾或纱布,把渣滤掉,冲上热水。
  我的长发泡在黄浆似的茶麸水里,头发变得光滑柔顺。再用清水过两遍,过不干净也不要紧,茶麸水一点都不伤头皮。小时候,每次就是这样洗头的,如此复杂、漫长,带着菜刀、烟和茶油的气味,亲切、遥远,令人难以置信。有人用香皂洗头,那很奢侈,但头发并不喜欢,香皂洗了头发,顿时变得干涩纠缠,梳都梳不通。一九七一年海鸥洗发水开始在机关里风行,褐色的小瓶,小口,倒一点点在手心里,就够了。很香,头发也喜欢的,如此方便。茶麸渐行渐远,慢慢就找不到了。
  它渐行渐远,它的身影又圆又黑,它的片状弯而长,带着菜刀、烟和茶油的气味,亲切、遥远,令人难以置信。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们抛弃了它,直到本世纪,三十年过去,我们意识到,茶麸这种东西,正是纯天然的洗发水,与我们的头皮、头发、毛孔,我们的嗅觉皮肤最亲和。但它已经没有了。
  永别了,茶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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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 十一(1)
在两间有采光的屋子之间有一间黑屋子,非常黑,一点光都没有,开着门的时候也黑,因而走廊里白天也要开灯。这间屋子门口的墙上有一个电灯开关,装得很矮,我伸手就能够着。一个深褐色的圆形盒子,比小镜子还小,下方有一个小小的孔,伸出一根绳子,一拉电灯就亮了,一拉电灯又灭了。大人反复告诫,这是不能拧开不能摸的,否则就会触电,触电是要电死人的。
  漫长的午后,整幢房子空无一人,别的人到哪里去了呢?不知道,我小时候总是不知道别人到哪里去了,大人、小孩、老人、保姆,我不知道他们统统都到哪里去了,总之是没有人。我一个人走来走去,从第一个天井走到第二个天井,再走到第三个天井,我走过每一个房间时都拍拍门,然后我就停在那间黑屋子的门口了。
  我拉亮灯,又拉灭,褐色的圆形盒子里不知有什么,我伸手就把盖子拧开了。盒子的内脏出现在我眼前,两片闪亮的金属片,很简单,令人失望。
  它们能电死人么?人碰一下就会死么?我怀着好奇和恐惧,伸出了自己的手。我两边看看,空无一人,走廊潮湿而阴暗,整个世界都在远处。我毫不犹豫,用食指飞快地朝那金属片戳去,突然,我的后脑勺被人狠狠地敲了一棒,我一声惊叫,眼冒金星。
  我回过头,没有看见任何人,也没看见我想象中的那根又粗又硬的大棒。到底是谁呢?难道是鬼吗?鬼把我敲了一记又溜到阁楼上去了吗?四处很安静,头顶的阁楼连鬼的脚步声都没有。我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这种后脑勺被猛击一下的感觉就是触电的感觉。
  我忽然怕死又忽然不怕,忽然胆大又忽然胆小。我既恐惧又要向着恐惧一脚踩去。太匪夷所思了!我站在河水中,河水只有我齐腰深,我穿着长衣长裤,双脚站在泥沙里,两手作划水状,其实我根本就不会游泳,从来就没有真正会过。河中央水很深,有无数的大木船从河的中央驶过,它们浩浩荡荡,从上游顺流而下。我对水深的地方向来心存敬畏。但我忽然就要试一试,我壮着胆,头皮麻着,全身肌肉紧缩,一个胆小的人就向着深水的地方探过脚去了。我慢慢挪着步子,水慢慢从我的胸部到肩再到颈,我越来越紧张,开始犹豫,忽然,一脚踩空,河水和恐惧一齐没过头顶,我想完了,这下,马上就要死了。我十分不甘,四肢拼命挣扎,脖子冒出水面的时候我喊道:救命!声音很小,没有人听见,我还想喊,却发现双脚已经踩到底了。我惊魂未定,但知道,这下不会死了,阳光照在河面上,白花花一片,是下午四五点。
  我没有告诉母亲,所有惊心动魄的事情我都没有告诉过她,包括那次失火,还有,我被一只狗追赶,掉进石灰池。
  在沙街发生的事情真是太奇怪了,偏偏有一个石灰池,临时砌的,还有一只狗。我掉进石灰池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钟,天已经黑了,沙街上的邻居闲人围过来,有十几个,大人小孩,男的女的,他们对我表示了深切的关怀。我全身都沾上了石灰,衣服和头发梢都是白的,他们纷纷说,快下河洗洗,快下河洗洗。几个女孩子自告奋勇陪我去,天很黑,但圭江河就在跟前,走几分钟就到了,我们走下码头,我全身湿漉漉的,滴着石灰浆,我往河里一跳,全身一片冰凉。我站在河水里,头顶是星星,码头上没有灯,她们蹲在码头的边沿,伸手就能摸着我,但我看不清她们的脸,她们说,洗干净一点,要不衣服会烧坏的。又说,幸亏是熟石灰,要是生石灰,你皮都会烧脱。我站在齐腰的河水里,水是黑的,又是清的,我一边洗,一边感到水还是很清的,因为我慢慢看见了身上的石灰在水里变成了一股浊流。
  我全身湿淋淋地跑回保健站,吕觉悟送我到门口。家里还是没有人,整座房子都没有人,我换上干衣服,躺在黑暗中,再次看见那只狗,一只白狗,脸很长,既像狼,又像狐狸。看见它我就跑,它疾跑如飞,如同一道闪电就扑到了我跟前,我身子一歪,就倒在石灰池里,我躺在床上,再次闻到了石灰浆苦涩清凉的气味。
  

时光 十一(2)
石灰池是水利局的,还是供电所的,抑或是农业局的呢?任何单位化石灰都是在门口围上一个池子,生石灰,像西瓜大小,保持着石头形状,它们被投入清水里,发出■■声,浓烈的白烟升起,伴随着生涩的气味。也见过一堆生石灰在池子里,再用水管子浇水,水浇到哪里,哪里就会发出■■声并升起浓烟,好像生石灰的肚子里憋了一肚子火,非得用水才能把它发出来。它把火气发出来,发出来它就好了,就变软了,变成了一摊石灰浆,而不再是坚硬白色的石头。
  我第一次爬树爬的就是水利局的槐树。我双手抱紧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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