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一九七五-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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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性关系这个词。从来都是说男女关系,搞男女关系。性关系跟不正常的男女关系又是什么关系呢?这个问题太令人费解了。男生女生们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别人,每个人心里乱糟糟的,既困惑,又惊慌,好像到了一个又陌生又危险的地方,不知怎么办才好。
这个事件之后翟青青就不见了,文艺队演出的节目里,也就没有了杂技。翟青青去哪里了,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议论她,她本来就不是我们中间的,她不是南流镇人,她讲的一口白话既不是广东的,也不是N城的。从口音到肤色,到她的身怀绝技,她的软底鞋,都不能使我们有同类感。谁会对她有持久的兴趣呢?
很多年后,一九九八年,我回南流,路过N城,和旧日的朋友吃饭,一家文学刊物的编辑突然提起了这个名字,翟青青。你还记得翟青青吗?他问,她说是你的中学同学。翟青青,这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人提起她,十分意外,朋友说翟青青多年来一直从事文学写作。南流镇是一个离文学特别遥远的地方,很多年里买不到像样的文学刊物和书籍,我的所有同学,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没有人阅读文学书籍,更没有人写作。在整个南流镇,我没有听说有人写作并坚持二十年。
他说翟青青一直在写,有很长时间没有生活来源,但她一直在写。她曾上过北大作家班,只去了一个月。后来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寂静与芬芳》,他曾看到过稿子,小说不合常规,没有完整的结构和扎实的人物,但句式奇异,感情痛切,读过的人都会心有所动。小说没有能出版,无论书商还是出版社,都嫌无利可图。翟青青没有知名度,年纪也大了,她的小说可能没有机会出版了。他又说,现在她可能还在北京当北漂。
我会遇到翟青青么?
G省的文学北漂,绝少有能熬过三年的。他们在北京的各文化单位打工,文学杂志、文化杂志、时尚杂志、房地产杂志,各类出版社、电台电视台、网站,各种写作班研究班,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他们拿最低的工资,住地下室,吃方便面,夜晚写作到深夜。他们参加各种文学活动,也看画展,看地下电影和戏剧,出席颁奖仪式,聚会,故宫和长城,也都趁机去了。有人写出了作品,发表了,又写了作品,又发表了。他们一边写作一边寻找爱情,找到了,两人就住到郊区县的便宜房子里,就算留下来了。找不到的,热情就消退了,爱情也跟文学一样,令人难以捉摸。而文学又是多么无用的一件事,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带来荣耀,仍然要住地下室吃方便面。就这样,他们消耗了青春期的热情,觉得自己老了,于是他们就回到了故乡。有的人,觉得当过了北漂,就算实现了梦想,总算按照自己的心愿生活过了,没有像白痴一样,一辈子,都过着上班下班的单调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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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 九(3)
北漂生涯是他们一生中的华彩,或者说,是一次大学,一个人生的台阶。他们回到N城,找到了工作,结了婚。面对新的朋友或工作对象,如果有人提起北京,他们就会漫不经心地说,我在北京呆过两三年呢,那地方风沙大,太干燥,经常流鼻血,很难适应。
翟青青会是这样的么?很难想象。此刻我仿佛看到她,在某一次活动,人不算多,但也不少,三五成群的,人和人扎着堆,但翟青青只有一个人,她脸色苍白,就像没有吃早饭。她的辫子早就不辫了,头发中分,在脑后扎成一把,她拎着一只牛皮纸口袋,上面印着某某出版社字样,那是某一次新书发布会得到的。现在她拎着它,里面装着通讯录、笔记本、书、杂志,还有伞、太阳镜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不跟人搭话,也没有人注意她,她走来走去,慌乱,茫然,她太想看到一个熟人了。但是没有。她孤零零地走来走去,不时地翻翻纸口袋里的东西,那里面其实没有什么要她折腾的。
多半会是这样。她使我想起林多米,落落寡合,在人群之中也如同在人群之外。也很难想象她嫁人,我宁愿她不嫁,她不适合家庭。总有一小部分女人是不适合家庭的。这类女人无处可去,我们这块土地没有修道院,如有,也许翟青青会喜欢。她身材瘦削,面容圣洁,没有邪念。为了自己的理想,能义无反顾,献出自己。
但她现在在哪里呢?
我希望有一天,有一本叫做《寂静与芬芳》的书,出现在书店里,署名翟青青。它不合常规,没有完整的结构和扎实的人物,但句式奇异,感情痛切,我读过之后将会流下眼泪。那个二十多年前的翟青青,在文学中潜伏了这么多年,她终于来到我的跟前,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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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 十(1)
回南流的第一天我去了沙街,沙街上曾经走着吕觉悟,她就住在我的隔壁。我们住的房子像旧时代的客栈,多少年来,每当我看到客栈这个词,就会想起沙街我住过的房子。门前有骑楼,窄而深,有三进天井,有三层楼,一楼有一间房,很暗,二楼也有一间房,采光不错,隔着天井与一楼的房间相对,我小时候曾住在这里。三楼有两间房,客人来了就住那。一九六六年,我的姐姐住在那,我的表姐们,她们也曾住在那里。没有人住的时候我经常听见三楼有窃窃的语声,我觉得那是鬼,母亲说,那是风的声音。
我住过好几间屋子,除了二楼,我还住在楼下,靠近第二个天井的房间,那个天井晾衣服,站在天井里曾看见父母睡午觉,在夏天,他们穿很少的衣服,光裸的腿搭在一起,在大床上。这个房间门口对面有楼梯,能上阁楼。阁楼很矮,地板不平整,一面没有墙。阁楼上曾经堆放过许多生殖器模型,塑料的肉色,是用来做计划生育宣传的。还堆着我舅舅的旧书,《物理》、《化学》,以及《古丽雅的道路》、《第四高度》,这两本书对我的精神影响至深。我还住过靠近第三个天井的房间,这个房间当过新娘房,母亲的同事邹洁阿姨,她和张叔叔在这间房子结婚,他们的婚礼在医院的大厅里,每个小孩都分到了饼干、糖果和甘蔗。
我盖过他们结婚用的喜被。缎面的新棉被,一床绿色,上面有尾巴长长弯弯的凤凰,一床大红,有瞪着眼睛的龙。我盖着那张新的绿缎被子在新床上睡了一夜,表姐则盖了大红的。柔软光滑的缎子在皮肤上的快感令人战栗,多少年过去,这战栗仍从沙街的旧房子里传来,它没有消失,仍保存在那里,在空气中,而这所房子早已不在。邹洁阿姨还在这里生了她的第一个孩子,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新生婴儿,生下三天,脸上皱皱的,红的,眼睛闭着,两只小手紧紧握着拳头,身上用旧布裹着,小脚露出来,红彤彤的,五只小脚趾挤成一团,上面还有趾甲呢。我们参观这个婴儿,摸摸手和脚,闻闻他脸上的气味,一股奶腥。而这婴儿如今已有四十岁。
天井,公共厨房,水龙头下放着大水缸。茶麸水和空心菜,是跟水缸联系最紧密的两样东西,它们在水缸的旁边。
空心菜叶子细长,生长在水里。它脾气古怪,不能用刀切,它伤刀,伤得厉害,用刀切了空心菜就会变得很难吃,必须手摘。手摘空心菜有一种特殊的快感,即使看别人摘,也有快感,摘成一段一段的,手上握了一把,一捏,一种柔软的暴力使空心的菜茎破裂并发出“■■”的声音,既像撒娇又像欢呼。有一次我看一个老妓女摘空心菜,看得入了迷,她已有七十岁,手指却白皙修长,而且十分灵活,这双手如长在一个小姐身上,是要在钢琴上飞来飞去的。南流镇管妓女叫老举,老妓女叫老举婆,我觉得老举不如妓女好听。
我蹲在地上看老妓女摘空心菜,她把一篮菜都摘完了,隔壁的女人来跟她说话,菜是别人的,她们一人坐在一张竹椅上,我光着脚蹲在地上,像一朵蘑菇。老妓女的手在绿色的菜梗上滑动,像细长的兰花与绿叶,菜梗断裂的声音弄得我心里痒极了。看了老妓女摘菜后我就爱上了这件事,她把摘菜的美表现得淋漓尽致,我完全被迷住了。
一篮菜,一根一根的空心菜,经过了老妓女白皙柔软的手,变成了一截一截的,篮子里的菜越来越少,终于空了。她们说着话,不理我。我怀着极大的失落,从沙街头走回家。这时候,奇迹出现了,一担菜正停在我们妇幼站的骑楼下,我远远就看见了,我不顾腿麻,奔跑起来,越来越近,果然,我看到这个菜担子的一头正是空心菜,它们细叶薄壳,形状婀娜,在全世界都找不到!现在,它们就停在了我家的大门口,湿淋淋的,刚从地里摘下来,整齐地码着,长长的薄壳的长梗,光滑明亮,它们将要发出那种悦耳的断裂声,然后,在清水里晃一晃,炒菜的铁镬热了,镬底下木柴的火焰在跳动,倒上花生油,油在镬头里也冒出了烟,丢进两颗拍开的大蒜米,“吱”一声,浓烈的蒜香炸开,白色的蒜米即刻变得焦黄,一切都迫在眉睫,箭在弦上,说时迟那时快“嚓”的一声倒进洗好的空心菜,水汽上升,一片迷蒙,动作要快,翻两下,再翻两下,菜就软了,洒上盐,拍一拍,赶紧出锅,一秒钟都不能耽误,多一秒钟都会老了,炒一盘空心菜不能超过一分钟,从头到尾,在一分钟内,一大筲空心菜迅速缩小,成为一盘,碧绿油滑,落到饭桌的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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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 十(2)
说到厨房,我就想起了吃。在沙街吃的东西比在别的地方有着更诱人的记忆。在龙桥街防疫站,我的记忆是食堂的饭菜和我家的腊肉,住医院宿舍时,也是食堂的饭菜,以及我家的葱煎鸭蛋、水滑豆腐和苦麦菜。在沙街有两年我吃得很差,只吃咸萝卜干。南流镇的咸卜有很多种,湿一点的,和干一点的,有一种是带缨的小萝卜棍,全须全尾地用盐腌,并不晒干,湿漉漉的就可以吃了,微酸,很脆,切成片,用肥肉炒,放一点酱油和少量的糖,非常下饭。这种带缨的小萝卜南流镇叫“死老鼠”,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到了。小时候在沙街我吃的那种,是普通的咸萝卜干,斜刀切,小火烤干,放上花生油,或者跟肥肉一起炒,也是很好吃的。不过我不炒,我自己一个人在家,十岁,我不开火。我用清水洗干净两根咸萝卜,放在碗里用开水烫一会儿,觉得就可以了。每顿都是这样,两根咸萝卜,我从来没有吃腻过。
不开火是因为有一次差点酿成火灾,我一个人在家玩火,一不小心,火势就蔓延开来,废报纸和木柴堆在一起,它们互相激发,纸的火轻盈跳动,忽左忽右,短暂;木柴刚开始稳稳的,它被纸燃烧着的火烤得发热,但它忍着。纸的火太旺了,烧掉了一张,紧挨着的一张又着了,我看得很入迷。一张纸烧着了是很好看的,很无趣的纸,烧着了就会变成火焰,像一朵花一样,金黄色,它是气体,又是烫的,抓又抓不着,赶又赶不走,它是不会离开那张纸的,纸烧尽了,火焰就灭了,纸和火就像一对恋人,然后它们一起变成灰烬,灰色片状的东西,它经不起手一碰,更经不起风吹,风一吹,就消散了,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有一次钻到床底下,用火柴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