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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殷商玄鸟纪-第45章

小说: 殷商玄鸟纪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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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子弓留在殿上,知道送走最后一人,才让小臣准备车驾回宫。
    “兄长。”他正要上车,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叫唤,回头,却见是载。
    “载?”王子弓讶然:“你怎还在此?”
    载赧然笑笑,道:“我看兄长一人应付,就留了下来。”
    王子弓看着他,眉间舒开,拍拍他的肩头。
    “我无妨,”他莞尔,关切地问,“你不是腹痛么?方才可用了药?”
    载挠挠头:“我腹痛乃是腹中饥饿所致,用过膳便好了。”
    “嗯?”王子弓一愣,片刻,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啊……”笑过之后,他无奈地摇头,看看天色,道:“时辰不早,快回去歇息。”
    “嗯。”载咧着嘴,向王子弓一礼,“兄长慢行。”说罢,转身离去。
    才走两步,他忽然又收住脚步,转过头来。
    “怎么了?”王子弓问。
    “兄长,”载望着王子弓,脸上的笑谑之色收起,忽而一本正经,“次兄与我都觉得你将来必定是天子。”
    王子弓怔了怔,笑意凝在唇间。
    他看着载,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处处惹人生气的孩子,那双目清亮而认真,说话虽然仍然稚气,却俨然已是个大人的姿态。
    “知晓了。”少顷,王子弓轻声道,“去吧。”
    载的脸上重新扬起笑意,转身朝宫道的另一头走去。
    夜色中虫鸣声声,罂掌着烛火,将棠宫巡了最后一圈才回到自己住的庭院。
    今日商王祭祀后癸,没有来棠宫。所以宫中清闲得很,罂睡了大半日,到了夜里反而睡不着,要起来走走培养瞌睡虫。
    她推开房门,正要把松明放到壁上,突然被案前一个身影吓了一大跳。
    “真胆小。”载倚在案上,一副慵懒的神态。
    罂瞪着他,抚着笃笃直跳的胸口:“你怎进来的?”
    “翻墙。”载轻松地说。
    “这可是我的卧室!”
    “别人的卧室我还不来呢。”载不以为意。
    “你来做甚?”罂皱眉。
    “来找你说话。”载说。
    罂无语。
    她已经闻到了载身上散发的酒气,这小子和跃一样,喝醉了就喜欢翻墙进来聊天。
    “坐。”载指指案旁的茵席,像主人一样对罂招呼。
    罂走过去,坐下来。
    “说什么?”她问。
    载想了想,道:“说说我兄长。”
    “跃?”罂问。
    “你想听我也说。”载说着,拿起陶壶往案上的水杯中倒上水,“咕咕”饮下。
    罂无奈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我有兄弟姊妹六十余人,只有长兄、次兄与我是嫡子。”他放下水杯,擦擦嘴。
    “我听说过。”罂答道。
    “我父亲最爱我,最不喜长兄。”载说。
    “你怎知?”罂问。
    载白她一眼:“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我幼时,兄弟三人一道闯祸,父亲罚长兄最重,我最轻。他要出去巡猎,也常常带我不带长兄。”
    “那是因为他是长兄。”罂说。
    “我先前也这么觉得。”载说,“可我有一回听父亲亲口同师般说,他的儿子里面我性子最像他,长兄最不像他。当年后辛去世,许多王妇争当王后,也是因为我,母亲才当上了王后。”
    罂无话可说:“哦。”
    妇妌想让载当商王的意图早已不是传闻,如今看来,她倒不是全无把握。
    “那……”罂瞟瞟载,“跃呢?”
    载说:“我父亲也喜欢次兄。可每次碰到这种议论,次兄总退避一旁,他说他不愿继位。”
    罂颔首。
    她想起跃也曾对她说过她不想当商王的话,再看载,忽然觉得跃的母亲如果在世,恐怕也要跟载一样。
    “你母亲当年若留在大邑商,我和次兄或许都做不成嫡子,如今倒也轻松。”载突然道。
    罂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个,哑然笑了笑。
    “可她未曾留下。”她说。
    载沉吟,问,“你母亲当年突然离开大邑商,你可知是何缘故?”
    罂摇摇头,看着载:“你知晓。”
    载眉头一扬:“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曾听我母亲提起,你母亲是突然离开的。后来睢侯向我父亲求娶,我父亲才将你母亲赐给了睢侯。”
    “哦?”罂讶然。
    “不过你母亲也并非从此不来大邑商,”载说,“我父亲曾有意让你母亲做生妇,召她来了几回,你还咬了我。”
    “我知晓。”罂淡淡道。
    载正要在说话,门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二人皆讶然。
    “何人?”罂问。
    “是我。”门外一个低低的男声道,“王子不好了!大王突然病发,昏厥不醒!”

  废黜

  商王突然病倒,宫中猝不及防,一阵忙乱。
  虽然事情发生在深夜,却传得很快,第二天早晨罂起身的时候,就听见棠宫的宫仆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白日里还好好的,如何到了夜里便不省人事?”
  “我也觉得奇怪,莫非真是大祟?”
  众人忧心忡忡。
  “说到大祟,我前两日路过那被雷击的大树,可当真凶悍。”妇仟叹气道,“原先大得枝叶蔽日,如今只剩半截焦黑的树干。”
  这话出来,众人相觑,似乎空气也凉了几分。
  “胡言什么,快去做活。”罂从廊下走出来,严肃道。
  众人见她来,忙唯唯行礼,各自走开。
  罂看着他们,心中也觉得不大安稳。昨夜载匆匆离开的情景还在脑海里,那紧张的样子与先前判若两人。
  如果跃也在,他大概也是差不多反应吧?
  罂心里想着,越发担心起来。
  棠宫里无事,商王不来,别人也不会来。罂在廊下站了一会,迈步往宫外走去。
  宫道上仍然没有太多的人,时而迎面走来几个小臣或仆婢,无论是缄默不语或低声说话,都能看到脸上担忧地表情。
  罂想找个人打听打听,转了一圈,出乎意料地遇到了少雀。
  他身着甲胄,手握铜刀,带着十几名武士沿着宫道走来。
  两相照面,少雀面露讶色:“睢罂?”
  “少雀。”罂走过去,看看他身后的武士,问,“巡宫么?”
  少雀颔首:“你来此作甚?”
  罂也不隐瞒,说:“我听说了大王之事,过来看看。可知大王现下如何?”
  “不知。”少雀微微皱眉,看看四周,严肃道,“如今不是出来打听的时候,王后下令锁宫,无故在外逗留可要拘起。”
  罂意识到事态恐怕比想象中要严重,点点头:“如此。”
  少雀表情烦躁,道:“这么多方伯诸侯在大邑商,每人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从人,王师出征又去了大半,就怕有人要乘机生乱。”
  罂听着这话,心中愈加疑惑。
  “少雀,”她瞥瞥周围,低声道,“你可觉怪异?大王深夜发病,此事本当禁口,竟一下传得人尽皆知?”
  少雀的神色陡然一变。
  “勿乱想,也勿与他人去说。”他声音沉沉,“回去!”
  罂看看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开。
  也许是大巫们的祝祷和杀牲起了作用,到了傍晚的时候,商王从昏厥中醒了过来。
  消息传出,宫中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没过多久,人们又听到了另一个消息。负责调查的小宰在商王昨夜用过的葵羹残汤中找到了一小片羽毛,经巫医鉴别,是鸩羽。
  商王大怒,即刻将王子弓拘押了起来。
  载彼时正在宗庙为商王祈福,听到此事,即刻赶了回来。可到了商王宫前,他却被武士拦住,说商王余怒未消,任何人不得见。
  “王子请回,我等亦是奉命。”守宫的司马苦劝道。
  载知道商王脾性,望着殿上的重庑,脸色发白。
  这时,他听到一阵哭泣声传来,转头望去,却见一个妇人扯着一大一小两个孩童跪在宫门前。
  他认出来,那正是王子弓的妻子妇丹和两个儿子。
  “长嫂!”载急忙过去。
  “王子!”妇丹鬓发有些纷乱,一把扯住载的衣袖,满面泪痕,“小王一向为人忠孝,岂会做出弑父之事!”
  “我知晓。”载只觉心急火燎,问妇丹,“我兄长现在何处?”
  “小宰将小王拘在湡宫。”
  载颔首,再安慰几句,转身赶往湡宫。
  湡宫是先王时的一处宫室,如今已经老旧,常用以拘禁犯事的贵族。
  载来到宫外,却也遇到把守的武士,他暴怒地拔刀威胁也毫无用处。
  “大王有令,闯宫者与小王同罪。”武士向载礼道,话语坚决,“王子若挥刀,我等亦引颈受死,只是万不敢放王子入内。”
  载气得跳脚,却无可奈何,只得悻悻离去。
  两边受阻,载只好去找母亲妇妌。
  商王昨夜病倒,妇妌夜以继日照料,此时正在歇息。
  宫人出来阻拦,载却看也不看,径自走了进去。
  寝室中,妇妌还未入睡,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两名侍婢为她揉肩捶腿。
  “母亲!”载冲进来,急急地说,“兄长被父亲拘起来了!”
  妇妌睁开眼,看看载。
  “哦?”她神色平静,“你不是去为你父亲祈福么?时辰还未满。”
  “祈什么福!”载急躁地说,“兄长怎会下毒?!他可是小王。父亲竟查也不查就拘了起来!”
  “为何不会。”妇妌不慌不忙,抬抬手,两名侍婢即刻退了下去。
  她看着载:“你父亲向来不喜小王,近来又身体不适,小王心意急切也未可知。”
  “可那葵羹是兄长亲手熬制,在羹中下毒岂非有意败露!”
  “哦?”妇妌拿起案上的一只玉盏,缓缓饮一口水:“可那鸩羽可是残羹中挑出的。”
  载望着妇妌,睁着眼睛,没有再争辩。
  “我昨日去了庖中,看到了小臣乙。”少顷,他忽然道。
  妇妌目光定了定,露出讶色。
  “小臣乙去庖中,是奉了母亲之命吧?”载盯着她,声音低低。
  妇妌与他对视,好一会,唇角渐渐弯起。
  “不愧是我儿子。”她轻声道,“想得倒是快。”
  载只觉一股寒气窜上脊背,片刻,道,“前日井伯来宫中,我还奇怪他为何带了龟甲,原来也是为了此事?”
  “是又如何?”
  载登时血气上涌,绷着脸吼道:“他可是我兄长!”
  话音才落,他的脸上忽而灼灼一痛。只听“砰”的,妇妌的玉盏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谁是你兄长!”妇妌铁青着脸,咬牙低声道,“他到时做了王,你就要离开王宫!你看看你那些王叔王伯!好的封个方国,不好的连外方来的卿事也不如!到得那时,他可会念你这幼弟!”
  载怔怔地望着妇妌,只觉颊边有什么缓缓淌下,却全然不知疼痛。
  “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妇妌冷笑:“你父亲就在宫中,你如今知道了缘由就去同他禀告好了!你说你母亲联合井伯诬陷小王!你以为你是王子便万事大吉么?你没了父亲,身后能依靠的不就是我与井国……”
  “住口!”载激动地大吼一声,眼眶迷蒙。
  他的喉咙里像卡着什么,说不出话来,只一下一下地喘着气。突然,他转过身去,拨腿走开。
  王子弓毒害商王的消息很快传了开来,不仅宫城,大邑商都已经沸沸扬扬。
  没过两天,小宰那里也有了新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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