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撞桥头自然沉-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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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柳子清不过是异邦一个小小的棋待诏,岂能决定我月赢国的国事。”月清朔猛然跪倒在地,被睫羽挡住的目光里满是不屑和鄙夷。
月封绍由白转红由红转紫又由紫转白的脸上肌肉在突突暴跳,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冷道,“就是这个小小的异邦棋待诏,赢了你举荐的苏揆之,赢了我们月赢国三座城池”
立在一旁的左大臣都能听到月封绍的牙齿格格作响的声音,这是东皇暴怒的征兆。虽然月封绍这几年将大部分国事都交由他处理,但是,曾经像雄狮一般征战四方,甚至趁着玉螭国内乱之际,联合日耀国吞并了玉螭国数座城池的帝王,还不曾是湮没在时光尘埃中的故事。此刻,纵然雄狮老迈,但,余威尚存。
柳天白缓缓抬起头,双目灿亮如星,漆黑中闪烁着从容的光芒,“宫中不会传出绝世名局,因为,以棋侍君的棋士心中首先想到的不是棋。东皇陛下若想要看到棋士以全身心的精力投入到对弈之中,甚至每一招皆是沥血之作,唯有将棋士置于江湖山野。棋盘上,惊心动魄的厮杀,还有对围棋亘古不灭的执着,并不是用剖腹斩首就能够激起的。”
笑意如涟漪,渐渐从月封绍的嘴角漾开,越来越浓,他饶有兴致地问道,“柳子清,作为胜者,你觉得苏揆之的棋力如何?”
“对于他,在下并没有胜算的把握。必须一步步切断他的后路,因为他从未给在下喘息的空隙。”柳天白眼中带着一种潇洒坦荡之气,唇边漾着一抹淡笑,清冽的声音如泉水脉脉流淌,“对在下而言,苏揆之绝对是一名强劲的对手。”
“很多人,总是在跌倒之后才知道悔改。只是,这样的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的。”顿了一会儿,月封绍话锋一转,说道,“你的恩师燕翁,朕数十年前也曾见过,没想到,几十年后,他竟带出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好徒弟。”
“在下诠才末学,知者不博,触类旁通,小有所得,并无有超越恩师之能。”柳天白温和的眼眸中闪耀着简单清雅的光芒,仿佛看到这个人,便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宁静。
月清远的嘴角露出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的微笑,他俯身对月封绍低声说了几句话。
“哦?竟有此等事情?”月封绍的眼睛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抬起手拍了拍月清远的头,看上去,就像是平常人家的慈父一般。“左大臣请来掌勺国宴的惜小姐竟是柳夫人……哈哈哈,这可是千里寻夫的美谈啊。此等奇女子,当真是世间罕见,来来来,快去御膳房请出柳夫人。”
外殿的众人听来,无不恨地牙根痒痒。
胧月花暗一局,已经害他们输得颇惨,再加上今日的棋局……
和着,最大的赢家是柳氏夫妻啊
以至于,裴惜言走进安泰殿时,很有一种类似于众矢之的,不不不,应该用过街老鼠的感觉来形容才对。
只是,此刻的裴惜言,既非炙热的红,也非飘逸的绿,而是一身浅淡的蓝。站在柳天白身旁,深深浅浅的蓝映在一起,就像是晨曦清澈的苍穹,剔透且深邃。
所有人都看着这对在藤城掀起无数风波的夫妻,一时间,倒有几分恍惚。表情很像,都是眼睛里透着温暖,仔细分辨,这份温暖却又是截然不同的。一个是铮铮傲骨的疏朗,一个是浅笑凝眸的灿烂,和在一起,倒似应了那四个字——珠联璧合。
唯有月清朔,呼吸已经开始渐渐变得急促。如此美人,全然不像那些雍容华贵的牡丹或是娇艳欲滴的海棠,倒似春寒料峭时,枝头那一抹暗香沉浮的清幽绿萼。他有点得意的笑了,那是属于纨绔子弟的被经年的安逸和享受迷醉了神智的空虚和猥亵,亦是一种未卜先知的满足。因为他清楚的知道,什么才能慰藉他的志得意满他的壮志酬畴。
月封绍端起酒盏,先小呷了一口,继而一饮而尽,方笑道,“朕在宫中生活这么多年,竟不知国库里存着的器皿,竟是如此齐备。远儿,你啊,做事既能面面俱到,就该跟着左大臣好好学习处理朝政。不要再整日和那帮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们闲摇乱逛,正事一点不在心。”
月清远放下双耳樽形碗用手中的象牙筷子夹起一块金丝酥雀放在口中轻嚼了几下,然后才说道,“美味还须美器盛。否则,又该如何显出国宴的优雅古朴、深厚丰实以及至尊崇敬。”
月封绍看着如流水般的摆上了几案的山中走兽云中燕,陆地牛羊海底鲜,当真是样样精致件件华美。“名食美馔不可胜数,德王,贵国的国宴当真是恩隆礼洽。”
“陛下谬赞。”德王哈哈一笑却没有多说什么,他反而看着那个百无聊赖品尝着菜肴的月清远,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容,像一只狡诈的小狐狸。而一脸阴沉的左大臣,自是老谋深算,别有所图的权臣。至于月清朔……
月封绍尝了一口手边的素菜,又是一道惊讶,山珍海味他早已吃腻,倒是着清清淡淡的山珍刺龙芽颇对他的胃口。“柳夫人,朕观此宴择取时鲜海错,搜寻山珍异兽,倒不知一共有多少菜品?”
裴惜言沈默了一下,颔首轻声道,“回禀陛下,全席计有冷荤热肴一百九十六品,点心茶食一百二十四品,总计肴馔三百二十品。 ”
“怪不得柳子清说,家有贤妻需要照拂。柳夫人,朕问你,若是朕予以你的夫君高官厚禄……”深深吸了口长气,月封绍故意沉吟道,“你可愿与他一同留在我们月赢国?”
裴惜言为微微蹙起眉,这是闹哪样,打算让柳天白移民么外出公干一趟都这么麻烦,移民就更不要想了。她闭目想了一下,嘴角漾起一抹温柔的微笑,“世人常道:家有高堂不远游,更何况,乡情故土最难离。陛下,妾身与夫婿都是心无大志之人,宁愿守着家中的老父老母,伺候着闲田半亩,与书为伴,纹枰为乐。”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月封绍眼睛顿时亮了,他抚掌大笑道,“来人,赏”
月清朔在一旁看着裴惜言,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目光。姣好柔美的五官透着几分冷傲疏淡,浅蓝色的衣裙隐隐可见领子里白酥的颈项,睫羽细长,在眼下晕出一层淡淡的阴影,粉色薄唇微启,气吐如兰。他突然出声道,“柳夫人,听闻你烹调菜品时最讲‘真、野、名、特、鲜、精、养’,现下我们大家吃了这么多鲜香的荤菜又喝了不少的美酒,口中实在在油腻,却不知何者能解?”
裴惜言淡淡一笑,镇定如昔的面容连半分红晕都没有,“妾身已然备下清淡爽口的小点一品,还请诸位品尝。”看着侍女们鱼贯而入,将精致的琉璃盘放置在每个人面前,她继续道道,“此物微酸略甜,正好开胃,但是其性寒凉,又都是从冰室刚刚取出,不易多吃。”
众人低头看去,流光溢彩的琉璃盘上,摆放着火红的海棠形状的木槿花水晶糕,内里嵌有舒卷的木槿花花瓣,还有圆润可爱的莹白珍珠,用勺子舀起一块放在口中细细品尝,当真是入口即化。
也亏得裴惜言事先说过不宜多吃,饶是这样,外殿还是有几个被长辈带来的孩子,吵着要再吃一块。
气氛似乎因此回转了一些,轻歌曼舞更是让众人心中的烦闷放缓。而裴惜言和柳天白,则在内侍的带领下,悄然退出安泰殿。
月清朔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招来自己的贴身内侍,低声对他交代了些什么,再次仰起头时,已是惯有的桀骜。
酒酣耳热之际,多年来一直跟随在月封绍身边的内侍总管杨常顺连滚再爬地冲进安泰殿,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陛……陛下,禁军……禁军哗变了”方才,他只是想去替月封绍取一枚解酒的丹药,谁知,竟然让他看到那么恐怖的一幕。
“什么?”月封绍一时没有听清,双手抚在几案之上,怒道,“你再说一遍”
杨常顺涕泪交加地喊道,“陛下,值守的禁军,哗变了”
刹那间,安泰殿中一片死寂,平静之中更令人心生惶恐。
风中沉闷的鼓声与士兵嘹亮的叫喊顷刻打破着安泰殿诡异宁的宁静,绞杀,血影,无法瞑目的肉身随着砍杀滚落在甬道两旁,无数沙哑嘶喊着的悲哀魂灵不明所以就溘然逝去。然后,外殿的命妇们开始哭泣,孩子们则莫名其妙地看着惊慌失措的大人们,手里还拿着那些精致小巧的点心。
这样的夜,本该是万家灯火炊烟袅袅的时分,此刻的藤城却鸦雀无声。就连空气中似乎都漂浮着危险的死气。街树枯黄,浮云苍茫,偶尔几声乌鸦毫无征兆的鸣叫更是将天地撕扯的支离破碎。
“值守的禁军?”月封绍缓缓转过头,锐利的目光从把玩着的酒盏上猛地落在月清朔眼里,“太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父皇还真是了解儿臣啊。”月清朔端着酒杯轻悠悠的晃到内殿正中,站定之后,回转身,对内殿的直系宗亲以及外殿的满朝文武官员大声道,“父皇若视江山社稷为儿戏,倒不如将御座让与儿臣,也算是功成身退。”
烛火依然跳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在脸上,阴郁地看不清的真实和无法改变的悲哀,唯有月清远的眼中,冷冷的眼中藏着一丝嘲讽。
“你”月封绍不语,抓起案桌上的酒壶为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咕嘟咕嘟一饮而尽,酒顺着唇舌流入咽喉很快窜入肺腑,所到之处顿感辛辣。他扬手拍在案桌上,杯盏碗碟的残片四散飞溅,搅起人心的狂乱。深深握紧双拳,指甲陷入血肉中,一丝猩红从拳眼深处缓缓渗出,“朕若不同意,难道你还想逼宫、弑父不成”
“逼宫?弑父?”月清朔将杯中酒一仰而尽,大笑道,“父皇,这种事您又不是没做过,只不过,这一遭,轮到儿臣罢了。”
月封绍转眸看着身旁怡然自得微笑的左大臣,双目赤红,从齿缝中一字一字地说出了这句话,“卿以为如何?”
左大臣手中的纸扇轻敲掌心,眼神冷得如冰,“陛下若下诏传位于皇十子,臣自当为新皇除去这个叛逆”
“皇十子”月封绍冷冷地瞟了那些低头不语的皇子和公主,一股寒潮从他身前刮过,几乎要将整个安泰殿都冻成冰块。“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做我月赢的新君……卿真是好谋算啊你们就不怕日耀国和玉螭国联合起来,攻打月赢么”
“人质在手,谅他们也不敢妄动。”唇角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左大臣扬起下颚朗声道,“陛下,还请您速速决断,否则……臣的兵马,为了护卫皇室安危,只能冲进禁宫剿灭叛乱到时候,臣不敢保证,能让整个皇室安然无恙。”
就在这时,侍卫们犹如厉鬼一般挥舞着手中的刀剑冲入安泰殿。顺着额头流下的汗水将混着血渍的头发粘成一缕缕,点点凝固的暗红结在衣物的破损处。尖叫、哭泣、诅咒、绝望伴随着呼喝,回荡。
“大胆”月封绍厉眼梭巡围拢的众人,将士们都被那沉如乌石的眼神吓得踌躇不前。
月清朔见众人心生惮意不禁大喝,“还不动手?”
德王孟玄煜嘴角慢慢扯出一丝笑容,对一旁的永昌王爷笑道,“看来,这一遭,你我二人非但要当阶下囚,还要看场好戏啊”
永昌王爷停下即将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