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草-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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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进店了。
店里来吃饭的人还不多,稀稀落落地也就占了五六张桌子。进了门,书韬先向柜台处看看,柜台上专管结帐及卖烟酒饮料的小霞正闲着,见有人进来,眼尖的她一眼就认出了是谁,她压低声音“哎”了一声,朝姐弟俩使劲地摆手,书韬疾步走上前走过去和她寒暄。
这个小霞和书略同岁,长得十分清瘦,乍一看清秀可人,然而不怎么耐看,瘦的太干巴了。她来这里快一年了,并不是饭店的正式职工,是她的姑父,也就是饭店的刘主任介绍来的,书韬书略经常在饭店一楼吃便饭,三个人混得厮熟。小霞打趣叶书韬:“怎么啦,大学生,这麽想你爸你妈,一放假就找班上来了。”说完有意无意地瞥了书略一眼,书略没看见,只管拿他姐开涮:“哪儿呢,她是上这儿要饭吃来了,别把她想象的那么有良心。”书韬气得回过头给了他一拳,小霞则笑完了腰。正闹着,有位顾客过来结帐,书韬辞别了小霞直奔面食房而去,书略则留下来陪小霞玩,小霞忙着结帐他就静静地欣赏橱窗里的打火机。
刚进面食房,一大团又白又浓的热雾扑面而来,熏得叶书韬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就能勉勉强强地看到里边的人了,面目是看不清的,看体型还可以,叶书韬也不仔细区分了,一块叫着:妈,王姨,李姨,我回来了。边喊着边抽着鼻子问蒸汽的味道:“不好,刚才出锅得好像不是肉包,是菜包或者是花卷儿,总之没有肉香味。”三个中年妇女正在揉各自手中的面团,听到声音都朝门口方向看,王姨和李姨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哟,核桃回来了。何嫂,你的大学生闺女回来了。”她们停下手中的活计,高兴地和叶家的这位千金说着话。
叶书韬的小名叫核桃,她妈则姓何。
“什么时候回来的?”老妈问。
“到家还不到二十分钟。”
“在外边待得还行吧?”王姨问。
“马马虎虎,跟在家时差不多。”
“我看着瘦了。李姨一本正经地说。”
“我看瘦到没瘦,就是黑了。”王姨说。
两位大姨就叶书韬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白了还是黑了争论了几个回合,最后的结论比较折衷:“没怎么变。”
叶书韬等着“瘦”,空等了一场,沮丧地说:“妈,我快饿死了,我想吃饭。”
“你想吃什么?”叶母说着就要掏钱。
“我想吃肉包。”叶书韬一边说一边满屋里搜寻。
“你吃俩菜的不行嘛,也是刚出锅的,肉包全抬出去了。”
“可我就想吃肉的。”叶书韬耍小孩子脾气了。
“你吃点菜还毒着你了。”叶母开始不耐烦了。
李姨和稀泥道:“嫂子,你就给她一块钱,让她上外边买俩个肉的去,孩子在学校里舍不得买肉吃馋的。”
“不行,她饭量小,吃了肉的晚上就不吃饭了。”叶母说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个小碟子,拿笼布使劲擦了两圈,从刚出锅还没来得及抬走的屉子里拣了两个小菜包放碟子里,递给叶书韬说:“好孩子,这是胡萝卜馅儿的,你先吃俩个垫着,晚上回去咱们做鱼做肉吃。”
叶书韬还挺好哄,一声不吭地接过碟子来,用小手指把一个包子勾到碟子边上,像吃奶油蛋糕一般,伸着脖子啃,啃两口再往前勾一下。菜包子很小,两毛五一个的,一会儿就吃完了,她把碟子还给老妈。叶母放下碟子,拍拍手上的面粉,掀起围裙,把手伸进裤兜里摸索半天,摸出一把新旧不一,大小不等的票子,挑出仨十块的给女儿,安排道:“刚子在家,你们俩个上肉店,熟肴店里看着喜欢吃得买点去,一会儿我和你爸爸下班炒几个青菜回去。”
书韬接过钱和诸位阿姨告生别就走了。
这时候来店里吃饭的人已经多起来了,小霞忙得不亦乐乎,书略也等的不耐烦了,书韬叫了书略,顾不得和小霞打招呼就走出了饭店,店门外卖馒头包子的女孩也忙起来了,书韬也没再细看她,和弟弟商量着吃什么肉买什么肉,边说边朝路对过的肉食店走。
成才街往南是云城绝大部分学校的集中驻地,这些学校中有两个初中中专,两个职业技术学院,四个小学,二所初中,一个高中,成才街名由此而来,再往南走还有条很出名的文化路,路名也是因此而来,各学校上下课时间非常一致,有的学校电铃坏了,老师学生们竖起耳朵听另一个学校的铃声也不是一间很困难的事。学生上课时间,成才街上行人及车辆都很少,闭着眼睛走路都不会有生命危险,最怕的是放学那一段时间,那些走读生们骑着自行车绿压压一片自南向北涌来,好似山洪爆发,势不可挡,再加上这几年所有中小学的校服都兴绿色,所以那景象真是像极了内蒙古有一年爆发的蝗灾,一些学生见诺大一条成才街竟成了他们的天下,激动地好想即兴组建一只合唱团,每天的这个时刻在蝗群中齐声歌唱: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我们走到哪里,哪里死光光……叶书韬没上大学前就是这蝗群中的一员,不过她没长翅,因为她不骑自行车,全是步行上学。
横渡蝗群是相当困难的,书韬姐弟俩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条不到二十米宽的街居然穿了三分钟才穿过去。进了肉食店,当姐姐的看看这肉,看看那肉,觉得都不错,但最终还是把视线落在了白肠上,白肠又名猪大肠。她捣了弟弟的胳膊一下,指着白肠说:“我想买它,你有什么意见吗?”
书略酷酷地很严肃地说:“小姐,我希望您买些比较雅的食品,您知道白肠在猪肚子里干什么用的吗?”
叶书韬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说:“我当然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我这叫大俗即雅,你懂不懂。”她冲橱窗里的猪大肠抛了个媚眼,笑眯眯地说:“你说是不是啊。”
爸妈下班后回到家里时,叶书韬已切完牛肉,撕完鸡腿,盛在盘子里了,猪大肠也已经切完了,就等着爸妈回来之后炒了。爸爸从饭店里带回三个炒青菜,六个馒头,一份大渣粥,都是用塑料袋盛起来的,回来后粥和菜还得再往盘子和盆里安置。这家人并不经常动锅灶的,家里只购置了一台一个灶口的煤气灶,煤气罐也只有一个大南瓜那样大,充一次才十八块钱。
叶书韬的拿手菜就是辣炒白肠,这也是她最爱吃的一道菜,就因为爱吃这道菜,不知道被多少知情的人挖苦过,她也记不清了,就知道辣椒熘肥肠,特香特香。
最后一道菜—-辣炒白肠上桌了,一家人围着撑开了的小圆桌吃饭。叶书韬饭量不大,再加上事先有两个小菜包垫底,这会子满圆桌上除了白肠之外,,竟没有一个能引起她食欲的,就是那白肠,吃了七八片之后她就也吃不下去了,停筷太早,又怕败了大家的吃兴,只好拿土豆丝来掩饰。只见她一双筷子在清炒土豆丝上方梭巡半天,好不容易才能相中一根儿最漂亮的土豆丝,又长又苗条,把它夹起来,夹到半空中,转来转去仔细观察丝身上有无葱花、姜末、花椒等杂质,如果有的话就轻轻地抖几下,将之去除,然后慢慢来至面前,让它听上半天她的精彩发言才能拥有被吃的资格。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用来讲话,给爸爸妈妈弟弟讲大学校园里各种有意思的事,有意思的人,有意思的地方,爸妈书略都听得十分上瘾,书韬说话间无意看到弟弟那张兴趣盎然,对大学生充满向往与憧憬的脸,她的心情一下子变沉重了。两年前,弟弟刚初中毕业那会儿,脸不是这样的,那时他的脸白里透红,*水灵,像小姑娘的脸,叶书韬的皮肤就从来没有这般好过,然而经过两年多的建筑工地生活,书略的脸迅速变粗糙了,也变黑了,是黑里透着红,不知道是掉肉掉的还是怎么搞得,脸蛋上眼角上都有了细细的皱纹,一笑起来更多了。姐弟俩只差一岁,叶书韬五岁时弟弟就长过她了,到现在为止,弟弟已比姐姐高出一个头去。他从小就顽皮淘气,不爱学习,成天打篮球、踢足球,和一帮伙计上郊区农村水塘子里游泳、摸鱼,姐姐上高中后家里开销骤然变大,他既是借坡下驴也是着实为家人着想,强烈要求早退去打工,在老母的滥骂和姐姐的哄求下,好不容易坚持到初中毕业,拿了个毕业证之后便永远地告别学生生涯了。一开始他也是在饭店里帮工,专职是削土豆,干了两个月死活不愿意干了,爸妈又托人给他在建筑队里找的活,干的是小工,虽然比在饭店里苦多了也累多了,可他干的很上瘾,很喜欢这种工作,他说只有这种工作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干的,饭店里决不是年轻男孩子应该呆的地方。干到第二个月上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对全家人宣布他的养家计划:爸妈,姐姐,你们别看我现在干的是小工,可是慢慢地我把技艺学到手就能去干大工了,最后我肯定还能干上包工头,我现在什么都得学——我和爸妈咱三口人挣钱把姐姐这个大学生供出来,等她毕业,她二十二,我二十一,我再忙自己的事也不晚,我姐一毕业,我们就开始攒买房子的钱,菊园小区的房子九万块钱一套,首付一万,咱先交上这首付住新房,然后全家人一边挣一边还还……他爸妈听了这一番话,连感动带激动,眼圈都红了,不料这小子越往下说越玄乎:爸妈,我找对象的事不用你们操心,像咱这样的还缺了女孩子追吗,不瞒你们说,我上初中那会儿,背后边跟着一群一群的,嗡嗡的——他妈听着音儿不对,瞪大眼睛问:什么呀?叶书韬迷惑地说:是不是苍蝇啊?书略发现语句有歧义,赶紧解释道:当然不是苍蝇,哪能是苍蝇啊,是女孩子。叶母一听转忧为安,喜笑颜开,叶书韬却听见过两个女孩子是怎样在她弟弟背后议论他的,这个说:哎,你认识是这个小子吗?就是他,叫叶书略的,可皮啦!那个说:哎呀,就是他啊,人长那么大个儿,怎么跟个妮儿似的那么嫩……叶书韬太喜欢这个弟弟了,她甚至觉得要是全世界选模范弟弟的话,应该非她的弟弟莫属。
此时此刻,叶书韬看着弟弟那张日益粗糙黝黑的脸,揪抓似的心疼中掺杂着太多的感激和内疚;再看看老妈,她已经五十挂零了,又黑又瘦的,从书韬记事起她就没换过发型,从而都是短的几乎不用梳子梳的头发,化妆品那就更不用说了,夏天擦风油精防蚊虫叮咬,冬天抹防冻霜治冻疮,爸爸倒是看着不瘦,可那是虚肉。一家人只有自己白白生生,干干净净,想到这些,叶书掏再没有心情说学校里的事,转而问老家里爷爷奶奶大妈一家的事。
吃完饭,叶书韬遵循她在家时的惯例——碗筷由她来刷。干完活,一家人做在一起看电视,看到八点半的时候,老妈撵着儿子去隆兴饭店招待所睡觉,她和叶父第二天早上三点还得起来上班呢,书略贪看电视,不愿意走,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叶书韬说她可以去招待所睡,他赶紧站起来关了电视往外走,书韬拉住他叮嘱他说要是他能晚上三点之后起一次夜,起来后可以回家里来继续睡后半夜,书略“嗯嗯嗯”地答应着走了。凌晨三点是爸妈起来上早班的点儿,原来姐弟俩没长大时,儿子和父亲睡一张床,女儿和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