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狼口-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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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建英正在手忙脚乱,大和尚私下给他出了个主意:不用兴奋剂,只要在考场上犯困,就用手指探入鼻孔,深挖几下,再把手指伸入嘴里,吮吸几口,自然就会清醒了。老实巴交的田建英立刻恼了,大声斥道:“去你大爷的,你还不如说让我抠屁眼儿!”
大和尚摆摆手,正色道:“不行,抠屁眼绝对不行。抠屁眼你得把手伸到裤子里吧,那样动作太大,老师肯定认为你在掏纸条,有抄的嫌疑,不行不行,千万别抠。”
一番打闹嬉戏之后,我们带着轻松的心态进了考场。第一场考的是语文,这是我和田建英的强项。我写完作文,看看表,离交卷还有50分钟,扫了一遍卷子,没什么可改的了,就交了卷,离开考场。
刚走出大楼,就看见一个胖子在校门口向我招手。我跑过去,班主任沉着脸问我:“你抄啦?”
“没有啊!”我茫然。
“那你咋出来了?”胖子追问。
“我答完了,交卷了。”
“啊?”胖子抬腕看看表,又看看我:“这么快就答完了?都答了吗?检查了吗?”
我站在那里连连点头,看看胖子,又看看周围:一些貌似老师的男女三三两两散落在校门口,他们一边说笑,一边向我们这边张望。胖子长出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抄了,让人给轰出来了。”
我和胖子正聊着,田建英也出来了。班主任问:“你也答完了?交卷了?”
田建英直勾勾地看着胖子,单眼皮变成双眼皮:“答完了,交卷了。”然后拉起我的胳膊,两人勾肩搭背走出校门,我问他:“上哪儿,干啥去?”
田建英闭着眼,把头放在我的肩上,一边走一边回答:“上旅馆,睡觉去。”
十一
田建英的拉拉扯扯让我受宠若惊。一个和所有人都不亲近的家伙,一旦亲近起来居然如此热烈。
午觉醒来,田建英恢复了单眼皮。当天晚上,他再也没有念书,吃过晚饭就强迫自己睡了。吃一堑长一智,这是田建英的过人之处。我就不行了,我妈说我从小就有个毛病,贪玩,而且无节制,只要玩得兴起,就能抛开一切不顾。这个毛病被我妈形象地总结为“记吃不记打”。
在高考这么重要的日子,犯这个毛病的后果是严重的。好在第一天顺利度过,使我信心大增;可是第二天上午,我被数学打垮了。
数学试卷上题型很多,我利用直觉,很快答完了选择题。到了填空我有些慌张,因为起初不知如何下手。我闭上眼,做了几次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然后发现了一点窍门,那就是把出现在题目中的数字做一下组合,填在空白处就很像答案了。但是用这个窍门做问答题很不容易。一句话摆在那里,下面是很大一片空白,如果不记住一些公式,很难把空白处填满。好在我的记性不差,数学几何物理化学公式背下来不少,我充分利用四则混合运算,把公式们掺杂其中,终于把问答题答得满满当当。其中最后一道大题最伤脑筋,逼得我把化学中的银镜反应方程式都写上了,这才完事。
尽管所有题目都答了,但我并没有把握。交卷之后听同学们对答案,感觉和我的都不一样,我着实有些发慌;到午饭之前,我终于垮掉了。
午饭照例在馆子里吃。刘伟,于德龙,田建英,还有我。我闷闷不乐进了馆子,刘伟挺高兴,说他数学考得不错,题都会;于德龙是曾经的语文课代表,这表明他语文还可以,数学就未必行——果然,他也有些闷闷不乐;田建英还是老样子,走路半低着头,看上去老实巴交,问他考得怎么样,他抿抿嘴,咽一口唾沫,答道:“嗯,凑合,还行,差不多。”
几个人坐下来,点菜,吃饭,因为下午还要考英语。吃了几口,于德龙说:“我郁闷,我要喝酒。”刘伟看了我和田建英一眼,说:“还有考试呢,喝屁!”我看了刘伟和田建英一眼,说:“我也想喝酒。”
那顿酒喝得很痛快。我和于德龙每人干了两瓶豪门,走出饭馆时,感觉心情十分舒畅。重新走进考场时,我把数学考得不好这件事差不多给忘了。
现在是7月8日下午2时许。考场里异常闷热,头上有微风吹来,说明两只吊扇在转;一老一少两位女监考老师发完卷子,往水泥地面上泼了几盆凉水,就开始坐到讲台后面说起了悄悄话。
考生们都在认真答题,屋里十分安静,所能听到的只有翻卷子的响动和2B铅笔涂抹答题卡的声音。大家答题的速度几乎同步,因为大家总是同时翻卷子。翻着翻着,一个考生喊了声“报告”,我闻声抬头,只见两名监考同时站起来,从讲台两侧快速奔出,站到了我身后。
考生问:“老师,听力是啥意思啊?”
监考答:“这些听力是给城市里的学生用的,没你们的事儿。”也许是怕这位考生不懂,也许是怕其他考生再问,一个老女人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第一题听力是给市里的学生做的,你们不用做!你们老老实实做别的!”
我没有老老实实做别的,我看了看“听力”,没看明白;当我重新“做别的” 时,啤酒在我体内起了反应。我感到一阵紧张,脑子一片空白,然后,我就听到身后发出“嘭”的一声巨响,似乎凳子倒了,桌子倒了,还有一块石头砸到了地上。这动静再次惊动了两位监考,她们更快地跑下讲台,路过我身边时,我甚至听到了风声。
我扭回头去,看到两位监考正在搀扶一个坐在地上的女胖子。女胖子闭着眼,脸色潮红,手脚耷拉着,浅色裤子上粘了很多泥水。小监考扶着女胖子的头,老监考用力掐女胖子的人中,反复说:“别紧张,别紧张。”
我回过头,发现自己的紧张已经升级。胸口“通通”作响,两手很夸张地抖动,我攥紧两个拳头,放在课桌和胸口中间,深呼吸,深呼吸,然而无济于事。朝周围望去,这时女胖子已经转危为安,监考老师回到原位,其他考生都在埋头答题。
没有人注意到我体内的巨大变化。我发现,是位于右臂弯处的一根筋引起了我的发抖,那根筋筋紧绷着,我用左手去按摩,是个硬块,坚不可摧。与此同时,心脏在喉咙下面疯狂跳动,丹田处一阵阵电击似的酥麻——
发抖,狂跳,酥麻,大约持续了20分钟。20分钟后,我重新拿起笔,用带着“余震”的手仓促答题;还没有答完,监考就站起来,严厉地催促考生交卷了。
十二
语文,数学,外语,政治,历史,这是我们文班学生的高考3+2。7月的7、8、9号,我们把它们搞完了。
走出考场,同学们聚在一起,不再谈论答案,而是谈起了考试中的趣事。关于我们班的趣事有两个。一是于德龙同学成了醉鬼。这家伙自从那天跟我喝了两瓶啤酒之后,每顿饭都要喝两瓶,8号晚上睡不着觉,他又补了两瓶当作安眠药。二是杨荔枝同学成了泪人。历史考试结束后,大家出来对答案,这位酷爱历史的漂亮女生对出了麻烦。那是道填空题:画家( )的( )反映了当时汴河两岸的繁华景象。同学们争先恐后地说,是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杨荔枝没说话,躲在旁边悄悄掉眼泪,有人发现了,问她哭什么,她立刻哭喊起来:“我答的是顾炎武的吴道子!”
大楼的考点也发生了不少事。有的考场出现了作弊现象,一个男生当场被抓,被老师揪住脖领拎了出去;有的考场监考老师之间出现矛盾,在发卷子时互相骂街;趣事当中,自然少不了女胖子的意外晕倒事件,在我的添油加醋之下,这件小事惹得大家连连发笑。
唯一没有笑的人是我。我嘴里描述着女胖子,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发抖。想着想着,我逐渐觉得心灰意冷,百无聊赖,就退出了圈子。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去,田建英和刘伟打台球去了,喊我,我说要去亲戚家,不打;于德龙拉着几个人喝酒去了,喊我,我说肚子不舒服,不喝……最后,在大楼的校门口,只剩下我们班两个同学了。
我在那里徘徊着,不远处一个女生静静站着。我看到她,决定不再想发抖的事,朝她走了过去。走近了,正不知说句什么,臧茜茜抬起头来,伸手递给我一根打结的线绳,说:“可以帮我解开它吗?”
我接过线绳,很快解开了,还给她。她接过去,问我:“你还不回家?”
我的脸有点发热:“我,我其实想请你吃顿饭。”
“你考得不错吧?”她咬着下唇,微微笑着:“是庆祝高考胜利吗?”
“就算庆祝高考结束吧。”我低低地说。
在一个安静的小饭馆,我和臧茜茜面对面坐了下来。太阳还没落山,时间尚早,我们点了菜,静静坐着,里屋不断传出炒勺和锅底的摩擦声,以及男女服务员时断时续的说笑。
臧茜茜笑眯眯地看着我,我一会看她,一会看桌子,一会看窗外。终于我忍不住了,问她:“总看我干啥?”
“这好像是我的问题吧?”她依旧笑眯眯地。
我那不争气的脸又在发烧了。我说:“咳,其实这问题谁问谁都挺无聊的,咱聊点别的吧?”
“比如——”
“比如——将来……”
臧茜茜笑出声来了,她用手指敲着桌子:“你将来想干啥?”
我想不出。
臧茜茜停住了笑,脸上划过一丝淡淡的凄凉,幽幽地说:“其实我们农村的孩子,没有啥将来。除非考上大学,否则只有当农民一条路。”
“当农民咋了!”我争辩道:“当农民是我的理想,我最大的理想就是修理地球。”
“谭马德,我觉得你挺有才的。”臧茜茜认真地说:“我不是瞧不起农民,我是觉得,你要是当了农民,就屈才了。”
这时菜来了,我说:“有才不如有菜,吃吧,吃吧。”
然后,我没能管住自己的嘴,说出了考场上发抖的秘密。可是我没想到,如此恐怖的发抖,只换来臧茜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原来你怯场啊。”我立刻失去了聊天的兴趣,问她:“吃饱了吗?”
她点点头,我们起身走了出去。各自推上自行车,我说:“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她说:“不用了,我去亲戚家。”
她骑上自行车,迎着夕阳渐渐远去。我忽然后悔,不该就这么让她离开,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留下来,或者让她留下来干什么。
我呆呆看着她被霞光笼罩的背影,她却在车上扭回头来,笑着喊了一句:“记着,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那一刻,我注意到她的脸朦胧而又清晰,上面,没有一颗雀斑。
十三
按照程序,高考后的第三天,我们要回母校估分报志愿。
前一天夜里下了大雨,清晨雨停,积水尚未退去。我正要推车出门,看到我的同班同学,邻村的高永存站在门外。他光着脚,裤腿半卷,推着一辆车,看到我,他长出一口气:“霍,我来得正好!走,一块走。”
在他的鼓动下,我也脱了鞋,卷起裤腿,两人骑着一辆车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