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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未央歌-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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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再搅,看我还说不说!〃她停了一下,小童吐了一下舌头。    

  〃我是这样打算,这儿离宜良近。我先去宜良看我阿姨,再从宜良回昆明。呈贡的事就算是办完了。我明天就走。〃她说。    

  〃我刚到呈贡,你就去宜良?〃小童说:〃跑得这么快?好,你去你的,我要在昆明湖游游泳,再试试看,能不能钓点鱼。我自己玩!范宽湖,你们这儿一定有钓鱼竿罢?〃    

  〃不!小童,不生气!〃她忙着哄:〃我要你也一块去宜良。明天下午才去,上午你可以游泳。再说钓鱼,昆明湖没的钓,倒是宜良玉液河里他们说有大鱼。下午去,我阿姨她们在那儿办学校,学校里一定有地方可以住。后天早上回昆明。你也去,范宽湖也去。我要你们两个人陪我!我一个人不敢去。〃    

  〃看着好像是你顺着了小童,其实是人家整个听了你的。〃范宽湖说:〃把我也给拉了进去。〃    

  〃哎哟!我倒忘了!〃她说:〃怎么敢劳动范院长这一趟呢?人家若是出去玩上一趟,收容所,医院都得乱的出了人命。〃然后把脸一变:〃你爱去不去!〃    

  范宽湖看了她这分儿神气,呵呵大笑起来了。小童若有所思地说:〃蔺燕梅十天不见也变了!气派大得多啦!不是从前那个小可怜样儿的了。这是个什么刺激弄的?不但会发点脾气,而且混身是戏,样样到家,像是个发脾气,调动人的老手!这儿一定有个受气包,才训练得出她来!〃    

  〃我这个当受气包的就在你眼前啦!〃范宽湖说。    

  〃你?那里像!也许?也许她单找个硬的磨磨牙,练练胃口!〃小童的想法常常很奇怪,又快捷,了当。他说完话就往旁边一闪,蔺燕梅一下打了个空。    

  〃这是给你个小拼盘先尝尝。〃他说:〃打我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下车时候,一匹马的尾巴不老实,刷在我眼上,我在后面给他一脚,他料起蹶子来想踢我,都没踢着,别说你了。〃    

  〃你少指着冬瓜骂葫芦的。〃她说:〃你不走到马后边去,他就会甩着你了,还怨人家尾巴不老实!〃    

  〃别不认好人。〃小童说:〃我若是任凭你打,把胃口也弄大了。这可比不得发脾气,调度人,日后若是碰见个身上有刺的,岂不要扎了你的手?〃    

  〃范宽湖!〃她喊:〃你站在这儿管什么的,你就没有一点儿用!要是大余,大宴,或是伍宝笙在这儿,你看他们拦不拦小童胡说欺负我的!〃    

  〃我觉得小童说得很对!我还太客气了,你的胃口已经不小。〃他说。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小童又说:〃而且脖子也太硬。还得再多折磨折磨。〃    

  小童之可爱就在这儿,他走到那里,那里的空气便明朗了,快乐了。蔺燕梅一点也不气他,她眼睛常常欣爱地逗留在他身上。她觉得小童是唯一够与她同样光明的角色,是与她同样地在伍宝笙的灌溉下长大而值得令她的好伍宝笙骄傲的。    

  那个洗衣的华侨妇人休息够了。把衣服归整好,拿起木盆走过来。小童顺手接住,把木盆放在头顶上,跟她说:〃我知道你们在你们的地方,拿东西都是用头顶,对不对?就是这个样子?〃    

  人家看了他那神气就笑了起来,点点头。小童说:〃我们快回去罢,好容易长高了,别再给压回去!〃    

  蔺燕梅刚预备走路,一听见又笑得蹲下去,喘不过气来。小童说:〃怎么就笑成那个样子?你站起来,我顶着东西,低不下头,看你不方便。〃          

◇欢◇迎◇访◇问◇。◇  

第128节:未央歌(123)         

  〃你真是要命!〃她站起来说:〃明天到我阿姨那儿,小心人家笑话你。〃    

  〃放心。〃他说:〃再没有人为了怕笑而生气的。再说,我如果自己觉没有错,也犯不上去迁就人。〃    

  第二天早上小童睡到十点钟还没有醒。他头一天晚上和同学,及收容所的人玩得好不热闹。早上看他睡得甜,谁也没有叫他。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范宽湖的事情已经料理清楚,走来喊他。问他还要不要游泳?他睡意仍浓得很,说:〃我正作梦游泳呢,我还以为是真的哪!〃说着跳下床来穿衣服。    

  蔺燕梅也跑来说:〃我一定要赶下午三点半的宜良午车,要快点吃饭。起来,小童。〃    

  〃别这么大声。〃他说:〃我的梦快叫你吓忘了。〃    

  范宽湖看着蔺燕梅柔和地说:〃燕梅,有两个人陪你了,你是不是可以打扮得颜色多些上路呢?我叫小童快点完事,吃了饭,好给你时候。〃    

  〃打扮给谁看?〃她生气地说。    

  〃还是说正经事。〃小童说:〃我现在已经可以吃饭了。〃    

  〃小……童!〃蔺燕梅说。    

  小童洩了高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牙刷来,拿起范宽湖的盆洗脸去了。范宽湖低下头来对蔺燕梅说:〃燕……梅!你也不该太不打扮了!〃他想伸手去揽住她。她觉得了,便走出屋去,留他一个人在屋里。    

  范宽湖仔细地想了许久,他觉得蔺燕梅整个人有一种力量把他吸着。他想一直到昨天他们赌气他才清楚这力量。他又想,从昨天蔺燕梅的神色看来,似乎她也应该有点觉出自己的心情才对。这一步念头往往是个对将来极有关系的转折点。他很受自己推论的影响,他忽然几至不能自持,他简直觉得自己宽厚的胸脯有蔺燕海那么优美的靠着。他越想情景越逼真,他完全觉得自己把蔺燕梅的心境看透澈了。他想:〃女孩子自己反而常常感觉得不清楚。她们的情操常如未出土的嫩芽。她们需要春阳来唤醒!〃    

  再想想蔺燕梅这两年在联大的生涯。〃她确实是太年幼,太无知了。她正酣睡着,鼻子里已嗅到了花香,而人仍未醒,只是在梦中露了笑容而已!她的感情简直是需要唤醒!这种需要简直是迫切!〃    

  恋爱的轨迹似乎本来就是穿来插去的两条线。范宽湖整个不顾在蔺燕梅那方面是怎么一回事,完全在自己心中创造,演绎,我们也没法子责备他,因为他是在走他份内的一条路线。这两条路线也许是背驰的,然而这也属于恋爱轨迹的一种。恋爱时人又必须是主观的,必须主观地为自己的故事着色。否则不但色泽无法美丽,而且整个的作风皆如抄袭,临本,甚至可以说是赝本。而模本,以我们的看法来批评,这个世界上有他一千一万个,或是一个都没有,皆无关紧要。固然,这话也很难得人赞可,听来且像是傻话。但是,甚为可喜地,古往今来,正有不少人作这种主观的,创造性的傻事。聪明人们是真不少,我们向后看去,他们如夜空的一片黑暗,倒是这些有限的傻子,男的,女的;所留下的事迹,和词句,令我们久久神往,如晶明的星星。    

  强烈主观的爱人常常不是征服了他的心爱者,就是葬送了自己。他没有第三条路,他自己,或是别人皆无法把他置在第三条路上。他想是如此如此,事情就必须如此如此。这种强烈,不可理喻的欲求,依了自然的安排,是对于一个值得爱的灵魂,最大的诱惑。这种可怖的支配别人的心理,常制造出令人气喘都停的紧张,又魂消的快乐场面。如此无论结局如何都要算为成功。因为他只有在一种情形下失败,就是那个为他所想念的人是另外一回事,完全不同于他在自己脑中所造成的偶像。他的结局便同幻像之破灭一样,不可收拾。    

  〃不同,〃这个词句还另有个意义。在数量上,比如说,大于,或是小于皆是不同。在质量上当然也有好于,或是坏于。所以幻像之完美与否,亦有本领之高下。以一个低劣的幻想去网罗一个超然在上的实体,常如用虫网去扑一个蝴蝶的影子,所得当然是场空。这个结果虽然也算是失败,为了他那一点纯真,这迷惘的游思,或可导他走上解脱之路。    

  大的分类,假如是这样。我们当然还可以往小的支路上想些变化后的情形。比如有些人想像力是很强的,旨趣也很高的,他们会越想越接近完善,越想越吝惜自己的情操,他们便会安于孤寂,而在肃穆中净化了自己。亦有人越想越下流,他们不难很快地把自己造成个玩世主义者。那时候,一切真的情意便离他而去了。    

  变化总需要时间来完成,所以在年青的岁月里,我们尽有单纯而真挚的心灵可遭遇,自己亦拿得出足够的真情来挥霍!让我们歌颂年青的日子,让我们怂恿我们的年青人!因为到了贫困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豪富。又因为自己贫困了,便去劝富有的人节省是妒羡得无法忍受的行为。年华又不比金钱,它是谁也公平地分到了一份的,它又是留也留不住的!          

◇。◇欢◇迎访◇问◇  

第129节:未央歌(124)         

  畏缩犹豫的人,你们算了罢!你们拼命地忧虑,谨慎,也未必逃得脱愁苦,而黄金似的机遇与得意,永远不会是你们的了。世界上也许有真正黑暗的一面,但是至少你们在阳光下仍然皱着的苦脸,把光明的一面也弄黯淡了。往往这些可怜人走到阴影之下,与其说是性情的关系,不如说是赢弱身体的影响。快乐的人生观只有健康的人能接受。    

  这一串儿推论多么放肆,任性,又痛快呀!我们何妨就如此任性下去,而演他一场可爱的悲剧呢?既然悲剧可能是没有一个人有错误,而照旧产生的!    

  我们多笨呀。想与时间抗争!我们又多可怜呀,事先便知道我们永远要失败的。我们自己屏息,便以为时间也停止了呢!在悲剧终须出场时,我们想迟延它,但是我们有限的一点点本领束缚了自己的期望。这可怜的迟延手法又是多么可笑的儿女态,而不英雄呵!    

  英雄们耀人眼目的光芒不是涂在翅膀上的。他们的思想先要如狂潮的澎湃,而成熟时才去行动,故行动起来坚定稳妥,而不屈不挠。他们成功,或是就义,根本上并无二致。一下子凑巧,又回不了头的人,也许作出同样动人的事来,他却只能算是个莽汉,离英雄还远得很。    

  范宽湖现在也就是将将到了可以挥霍他感情的年纪。他脑中蔺燕梅的影像,也是在他不自觉中多少日子慢慢堆积,润色而成的。也许他妹妹宽怡不断的舌噪也有作用在内,不过一旦造成了,以他的英雄本色,便认为是自己名下的了,以后的吉凶,皆不肯再委之他人。他自然会惜情如玉,不动时便如捧了一盏珍宝的心上热血。泼出去时,便也一滴不愿留下。他慎思稳重,兴奋而又得意,于是不觉为之踌躇满志。    

  他觉得蔺燕梅没有长期在余孟勤的鞭策下喘息的理由,更不可能有别人配用褴褛的衣衫蔽了她光辉的神采。他如果感觉不到蔺燕梅的爱情有唤醒的必要,他是太迟钝了。他如果不敢去试试,他是太怯弱了。他如果竟一任她迷惘着,而不去唤醒,他则不仅是太懒惰,而且有负上苍把这能力赋予他之厚意。    

  英雄们更有一种性格,他们不是骄傲的。他们是如殉教者那样自尊而已。他们知道自己不见得便是最合适于这个伟大使命的人,他们时时希望有更光辉的角色出现。不过在没有更光辉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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