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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未央歌-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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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看法也是比较容易接受的。尤其是:〃失败的事……也要人来做〃一句,多少带点浪漫色彩,更常鼓励许多年青又尊贵的气质作出多少非凡人肯为的事来。    

  时间是永远公平又无情的,它不许留恋这眼前美丽的夕阳,要它依了定律滑下山去,它也及时布起一天好晚霞。呈贡城不管你爱来不爱,是呈现在眼前山脚下了。小范用鞭子指了湖边的江尾村给蔺燕梅看,可是她找不出她们办收容所的那座庙。    

  〃我说快点赶到罢。〃小范叹口气:〃是因为下了雨特别凉?还是怎么地?我今天特别饿得厉害。〃    

  蔺燕梅看了这一片很好的村景,心上却茫然如有所失。她也饿了,她的饥馑不仅是身体方面。她也爱下得山去,坐在一个炊烟起处吃一点热的东西。但是她又觉得那还缺乏些什么。她觉得那种安适的气氛里有一种空虚。那种休息后有一种更大的不宁会来干扰她。她或者不免终于躲不过而又被逼得离开了友朋同温暖自己逃回凄凉和孤独中来。    

  人是本乎某一部分天性会趋吉避凶的,但是本乎另一部分天性,就要甘心陷乎凶险。    

  下山了。呈贡城垣在地平线上就慢慢升高起来,天色可黑暗了,眼前一片更朦胧更分不清楚,只是耳中不断地又有了马蹄的得得声来陪伴心上起伏的思潮。快来到城垣了,路上又有了石板。这马蹄声便如催场的急鼓,蔺燕梅不是怯场的人,可是这鼓声敲在她心上却确实不轻。    

  小范同梁家姊妹,在眼中也只成了幌动的影子,只有梁崇槐所骑的一匹白马可以比较清楚的看见,她便傍了她走,却又不想因为走得近了就引起她来和自已谈话。    

  没走几步,梁崇槐问:〃你什么时候决定来的?怎么没有听见说起?〃    

  〃也就是今天下午。〃    

  〃你们西站的办事处结束了?〃    

  〃没有。〃    

  〃那大余怎么放你来?〃    

  〃怎么他就放我来?就是他逼我来的!〃她想,她可是还没有说话。    

  〃哦。〃梁崇槐也不知道怎么就说了这么一声。她们在车上时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笑,她便一直没有捉住蔺燕梅这个答案。现在她自己又转念想到别处去了。再加上已经疲倦了的精神,对话中的笋节也就很松弛。她又说:〃范宽湖知道你也来了,不知道多高兴呢!〃    

  〃你们这儿大概玩得很有趣。〃蔺燕梅又只是心上想,却未说出口。忽然,她说:〃如果你们这儿没有多少事了,我就回去。〃    

  〃回西站?〃    

  〃不。他们那儿没有我可做的事。我说回去就是不在呈贡玩。〃    

  〃至于这么像一回事似的!〃梁崇槐觉得她口气不似平时,就劝她开心一点,说:〃事情结束了,大家开学上课才是应当,本来顶好是打胜仗,没有难民没有收容所。现在能尽一份责任,也就够了。你还惦记什么?〃    

  〃我也说不出来。〃她叹了一口气,仿佛这一句话才问到她心上,令她有心谈话:〃也许我把人生处处看成舞台,看成机会。在这场戏上,大家都表演得好,我却是个落伍者,心上不甘,宁愿多挨一会儿,再尽点力。哪好再玩?〃    

  〃谁跟谁有什么两样?〃梁崇槐说。忽地她又噗哧笑了:〃比方说小范,她虽说卖力气,却只好算是在这儿扰了一暑假。我想说她顶大的功劳倒是这次把你给拉来了呢!别忙,等我说完,我今天看见你,忽然想起不知道你穿上护士的白衣服该是个什么样儿。你知道发起护士的那位英国小姐弗洛伦斯·奈丁盖尔?那首描写她穿着白衣服执了一盏灯照看病房的诗?我觉得小范若是扮那个角色,脚底下一定绊倒床脚,摔了手里的灯。说不定引起一场火烛,还要伤兵赶来救。你呢,来了,到我们病房去立起规矩来,真是个奈丁盖尔,还要比奈丁盖尔长的好看。〃    

  蔺燕梅同梁崇愧是好伴侣,她们常和春花里的一双小鸟交头接耳说些小话儿的。这种话她们常常彼此很认真地说。所以蔺燕梅听了也不骂她,她说:〃听小范说你们那儿病人都快好全了,洗衣,做饭,修理房屋,作生意,养孩子的,都住家了。〃    

  〃可不是,不过病人还有。就是病势轻了,也得来个你这么个人儿,人家看了心里一舒服,就好得快些。〃她说着自己笑了:〃别再提那个生孩子的了,小范高兴得什么似的!到处宣传,就像是她生的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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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节:未央歌(121)         

  她们说着觉得前面的马慢了下来,小范挨过来听,她们就只是笑,不说了。小范就嗔她们说:〃背地里嚼人家罢!路上黑,人听不见,暗中还有神呢!〃    

  〃没有神还怕没有小鬼吗?咱们以后倒要防着她呢!〃梁崇槐说着更高兴地笑了。    

  这几句话说得声音高些,后面梁崇榕也听见了,便也催马前来。大家又精神又振奋起来,往呈贡城去。那边城外,一家有灯光的饭铺门口,站着几个人顺了笑声往这边看。忽然听见范宽湖的声音:〃四个?那个是蔺燕梅?〃他们就跑过来,范宽湖拉住了蔺燕梅的马扶她下来,说:〃你也来了?真好。车误点了罢?天都黑了。幸亏我们跑来接,要不然去江尾村还有一段路,要你摸着黑骑马,就太不像接待客人的样子了。〃    

  蔺燕梅,心上很乏,她只接了范宽湖的手,又扶了他肩膀,慢慢下得马来,口中像微微吐了一口气那样,说了一声:〃谢谢。〃    

  十四   

  。。。。。。   

  蔺燕梅一边走,一边弯下腰来抬白羽毛。范宽湖只停下来等她,也不言,也不笑。小路快走了一半了,他仍未说话。这里路旁一座小店,庙前铺得极平的一个石坪,那边就是一条水。小河在这里湾过来,傍了路一同向江尾村去。她就走去河边,一路又把拾得的白羽毛扔到水里看它顺了水打转又顺了水流。范宽湖看她费事拾了来,又费事丢掉,本想说她,又觉得是她故意如此引自己开口,便只作不见。    

  羽毛不是容易扔的。有些被风吹回落在路边草上,或是石隙里的,她就再去捡起来,从新再丢。一点儿也不嫌烦。范宽湖又只有等着她,他只看水里的羽毛,不看她。    

  忽然,她因为有点乏了,顺了手臂的力量,在丢羽毛时,脚下被草一滑,几乎跌下河去。她急忙稳住身子,张开着口,心上怦怦地跳。范宽湖没有伸手拖她,她回头看他,眼睛中恨恨地。他心上也很怪自己不该,便改心回意,走到她身边,扶了她细腻的手臂。蔺燕梅没有摔开他的手,只把所有的白鹭羽毛都抛一下水去,穿着看它们流。    

  范宽湖也不忍就把手释开,他柔和地说:〃你就是会赌气,爱任性。〃她仍没有说话。范宽湖就又接着说:〃这么爱走极端。〃    

  她松开他的手说,〃你就会说人家,你呢?〃    

  他笑了,说:〃你听我唱,大田栽秧。〃他唱了。浑厚,润泽的声色,把歌调装饰得十分美丽。    

  〃这个歌,这么唱就不对了。〃她也平和地说:〃原来的表情不是这样。〃    

  范宽湖用情时的神态,眼睛,是很难抵拒的。他既然低下心气来,向她求情,便十分蕴藉,又复婉和。他说:〃我也知道,这会儿却不知怎么,只能唱成这样。〃    

  他们又笑了,向前走。快到村子时,见一个难侨妇人,跪在河边上洗衣服,看见他们走来,便打招呼。先只向范宽湖笑着点一点头,却单向她一个再喊一声:〃蔺小姐。〃蔺燕梅就撇开范宽湖跑过去和她说笑。他从她们身边走过也便没停,满心怡悦的回到村里去。    

  过了不久,蔺燕梅已经帮着那妇人把大件的拧干,两人正坐在光洁洗衣石上说笑时,又看见范宽湖从村口走出来,身边还有一个人,一眼看去便知道是小童。她心上喜欢,拍了那妇人肩膀一下,就跑过去说话。    

  〃蔺燕梅,〃小童一见面就嚷:〃你到了江尾村,舒服了,一住就是十几天,连封信都没有。把我留在昆明天天看了翠湖的那座桥发愁。〃    

  〃犯得着委曲成这个样子!〃她撇一下嘴说:〃一见面就伤和气,呼天抢地!你喊什么呀,爱三步上去,就三步上去。不在乎的话,一步一步乖乖儿地走,至于这样!〃    

  〃所以我说你不行呢,〃小童拉了一拉自己那件又破又脏的制服,板一板腰杆儿:〃一别十余日,都不知改容相敬!这事情看起来小,里面却有大学问!大宴说这是在个性修养上很好的。在起初,人给自己一个习惯,或是一种见解,这是不一定对的。后来由别人又得到一种习惯或见解,虽然也是不一定对的,可是这时候假如你能容得下这新来的东西,再消化他,你很可以向其中得到益处。大余说我不一定懂,我马上说:〃这就是别叫自己脖梗子扭了筋,不能自由转动。〃他给了我一百分!〃    

  〃什么三步不三步的?〃范宽湖问。    

  〃你不知道。〃蔺燕梅说。    

  〃要紧的意思在这儿。〃小童说:〃我就发现我的脖梗子常常很自在,我什么方向也可以看得见,什么意见也肯听听试试。再说得浅近一点。什么功课,物理,微积分,哲学史,语音学,都能旁听他一下子。就你是个硬脖梗!早晚一头碰在墙上,来个大疙瘩!〃    

  〃这个我懂!〃范宽湖说:〃她或是碰在墙上,或是掉下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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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节:未央歌(122)         

  〃有你两个人教训我的!〃她瞪他们一眼说:〃有多深的道理!还要举个例子来讲给我听呢!〃    

  〃世界上大道理本来就不多,而且多半很浅。平时想想也懂,事到临头就不一定清楚。〃小童伸直了两个臂膀拦住他俩个不许插嘴,自己又说下去:〃接受别人意见了,为什么我还要天天看了那桥发愁呢?这件事伍宝笙解释是好比注射了霍乱伤寒混合疫苗要发烧。是一种抵抗。我看了桥心上就在抵抗新意见呢!这个你也懂吗?〃    

  蔺燕梅刚要说话,他又喊了起来,说:〃我这一抬杠差点忘了大事!我是来叫你回去的。你奶奶来了!要是不提起伍宝笙,几乎忘了!〃    

  〃你亲戚真不少呀!〃范宽湖说:〃才遇见了一位阿姨,就又来了个奶奶?〃    

  〃奶奶?〃她糊涂了:〃我的奶奶!〃    

  〃史宣文!〃小童说:〃伍宝笙,我看很像是你的妈妈,所以顺嘴把史宣文当作你的奶奶。〃    

  〃瞧你搅得这个乱七八糟的!〃她听见史宣文从重庆来了,非常高兴:〃我真想马上去看她!哎哟!还有!告诉你,小童!我有个阿姨,才好呢!我们在车上碰见的,她做了修女,都认出来了!她在宜良。我也看她去!〃    

  小童顺嘴说得高兴,就接下去:〃你的阿姨?伍宝笙的妹妹?史宣文的侄女?不对!乱了营了!孙猴子把猪八戒的钉耙子拿起来耍了!你再接着说。〃    

  〃你再搅,看我还说不说!〃她停了一下,小童吐了一下舌头。    

  〃我是这样打算,这儿离宜良近。我先去宜良看我阿姨,再从宜良回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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