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客-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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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俊 �
我当然敢。晚自习后，我们鬼魅一样摸到桥中老实验楼下。那时候新的实验楼尚未建成，校长还没有吃到数十万的回扣。老实验楼是全木质结构，摇摇晃晃有如风中之烛，按现有国家规定，一定算危楼。酒精灯就藏在底楼的一间实验室里，全桥中的化学用品都藏在那间屋子里。从破旧的木窗中翻进去，相当轻松，琳琅满目的化学用品让我们如入宝山。但是弱水三千，我们自取一瓢。最爱酒精灯！它是烤香肠的上好器具，还能燃烧可供寒夜无聊中把玩的妖艳火苗，我们一口气偷了六个酒精灯，一人三个，揣在怀里，翻出实验室，各奔前程。
那个夜晚，我一定想不到，我后面的人生几乎将永远不再与自然科学发生关系。当然黄寒东更想不到，若干年以后，他将在这个木质危房的二楼，用8公斤的哑铃将好朋友的头砸成豆腐脑。就在2000年的戒毒日，作为典型人物，黄寒东被押赴到刑场执行枪决。在当地电视台的新闻中我曾见他最后一面，当时他五花大绑站在刑车上，经过茫溪桥时，他贪婪地看着桥头的风景，一切都那么新鲜。几个月以来他一直在死囚牢里四肢紧铐着昏睡，想翻个身都要喊人，绝对看不到这些山水，如果想饮杯王水自我了断，那更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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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水又称〃王酸〃，是一种腐蚀性非常强、黄色冒烟的液体，由硝酸和盐酸组成，混合比例为1：3。它是少数几种能够溶解金和铂的物质。〃
一个月的反省学习时间到了，刘军重返课堂，跟我们讲强腐蚀物的化学反应。我和黄寒东在下面打着呵欠，出于一月前大爆炸的威慑力，加上对失恋者微薄的同情心，我们没有捣蛋。
〃盐酸是公元约800年，波斯炼金术士札比尔·伊本·哈杨将食盐与硫酸混合到一起时发现的。后来，他将盐酸与硝酸混合在一起，发明了能够溶解金的王水。〃
我们的呵欠打得越来越大了。
〃盐酸与硝酸本身都无法溶解金，但它们联合起来却可以，原理是这样的：硝酸是一种非常强烈的氧化剂，它可以溶解少量金，而盐酸则可以与溶液中的金离子反应，形成氯化金。它们是最好的搭档。〃
刘军讲到这里，脸上流露出非常古怪的神色，他望着窗外，似乎打算将桌上的王水泼向天空，烧毁那一片片略带金色的白云。
桌上的王水，盛在一个棕褐色的圆瓶子里，看上去坚忍不拔、无坚不摧，超过一切海誓山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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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军的荒唐行为很快在校园中传开，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都不明白他怎么会成为现在这样一个没出息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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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救命……那些残酷的青春（4）
是的，秦晚晴没有什么过硬的理由就飞了他，可这也是情理当中的事。那么漂亮的女人，就算一时猪油蒙了心，因为你放烟花的才华而迷上你，但不可能一生一世。如果你每天出门，都有100个大嫂搂着你的肩膀，对你说，那个人配不上你，你要跟他，完全是鲜花插在猪油上，我想，你也一样会把刘军飞掉。
让刘军遭到千夫所指的事件，发生在那个中午，学校的食堂前。
那天的阳光非常好，好得有些接近残忍，至少对刘军来说，是这么样。
和往常一样，秦晚晴去食堂打饭出来，为了保持身材，她通常只吃两份素菜。那天她打的是小白菜和烧南瓜。
就在食堂门口，刘军形同鬼魅一样挡在她身前。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刘军并不敢看秦晚晴精致的脸，而是像条试管一样直挺挺向着天空发问。
秦晚晴没有说话，她加快脚步，试图绕过刘军，但是后者一把拽住了她的肩膀。
〃你回答我。为什么？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对化学家来说，〃为什么〃永远比〃是什么〃更重要。王水大师刘军只想知道，为什么一个曾经对自己如此温柔的女人，会在一念之后，变得比氰化钾更冷漠。
秦晚晴眉毛挑了上去又放了下来，这个动作表示她按捺住了心头的火气。跟所有的漂亮女人一样，她可不想丢脸，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一个胖子讲述爱情的来龙去脉。
可是刘军比牛还执著，他梗着脖子，上面的肥肉泛起数条皱摺，抓住秦晚晴肩膀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扣得更加用力。秦晚晴觉得有点疼了，不止是肩膀，还有自尊心。
〃刘军老师，你尊重我一点好不好？〃
〃尊重你？不，我、爱、你。〃
那个中午，明晃晃的太阳下，刘军大声对所爱的女人说出那三个字，每一个字都那么用力，中间还有短暂的停顿，似乎来自三个不同的一生。
〃请你放开我，刘老师，我不需要你对我说这些。〃回答他的只有秦晚晴冰冷的话语，和比话语更冰冷的眼光。
上百双旁观的眼睛下，刘军忽然放声大哭，在太阳下，在食堂前，在正午。他放声大哭，松开紧扣秦晚晴肩膀的胖手，转而捧着自己的脸。也许是哭得太用力，把灵魂都哭出来了，他的双腿无法支持沉重的身躯，陡然一软，跪在了地上。
那个正午，食堂前，刘军跪在太阳下哭泣，而秦晚晴爱莫能助地看了他一眼，端着小白菜和烧南瓜，像一张轻飘飘的纸片或者刀片，转身走开，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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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在食堂前哭泣的刘军扮演的是个悲剧角色，可以被看作胖版罗蜜欧的话，那么后来他却更加不幸，沦为了一个喜剧角色，一个小丑，尽管这个小丑可能怀揣的只有伤心。
就在第二天晚上，刘军抱着炸药包模样的一个东西，来到秦晚晴单身宿舍的窗下。
没有月亮，准确地说，任何一个星体在天空中都不能找到影像。刘军四处看了下，凌晨1点，没有任何人，几乎没有声响，除了偶尔从远方传来竹根机械厂的钟声，一片寂静。
刘军放下炸药包，掏出火柴，在擦亮火柴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走到秦晚晴的窗下，像从前一样轻轻地敲了三下窗子。里面没有反应。刘军等了几分钟，走回炸药包旁，擦燃火柴，点着引线，就像点燃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轰〃的一声巨响，将方圆10千米内沉睡的狗全部吵醒，前赴后继地吠了起来。秦晚晴的窗子像刘军的心一样哗地被震碎了，掉了一地白晃晃的玻璃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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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救命……那些残酷的青春（5）
刘军似乎被炸傻了，黑夜中，他一脸漆黑，黑夜都不可能比他的脸更黑。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是的，烟火大师，刘军，生平第一次失手了。
他用了一个下午制作的挽回爱情的烟火，不但没有绽放应有的绚烂，反而在地面就〃轰〃的炸开了，除了震烂所爱女人的窗户，冲熏自己一鼻子的烟灰，惊醒百来条狗外，并没有为这个丑陋的世界增添丝毫美丽的瞬间。
如果一定要寻求失误的根源，也许牛华精神病院的预言家可以告诉我们：是一些泪水。制作烟花的过程中，刘军的泪水像回忆一样不可遏止，流淌在整个实验室里，让这些本可以绽放出最绚烂花朵的化学药品受潮、短路，最终只能在地面炸开，而无法飞上半天，变成爱的宣言。
爆炸发生半个小时后，警车呼啸而来，将还呆立当场的刘军人赃并获，呼啸而去。
15天后，刘军从拘留所里出来，我的姐夫，青龙嘴派出所所长王健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喜欢秦晚晴，我们理解，但你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违法的事情，我们坚决不能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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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潮还没有来到，在化学家刘军失恋事件中，这只是前奏而已。
接下来的一个月，刘军放弃了最擅长的化学药物，转而使用自己并不拿手的方式。他竟然敢于挑战几年后我的垄断产业，那就是写情书。
以我的专业眼光来看，刘军的情书都不及格。但要谢谢秦晚晴，若不是她有那么坚硬的心，我们还真没有机会对刘军的情书肆意调笑。
秦晚晴的心确实硬，至少比我挨过的所有板砖更硬。漂亮女人也许都这样，老天给了她们最温柔的外表，就不会再给她们最温柔的心。
刘军每写一封情书，秦晚晴就会将抬头自己的名字撕掉，只留下他的落款，然后贴在教师单身宿舍的厕所外墙。她每贴一封，刘军就会去揭掉一封，然后继续写下一封。
即使当时我只有14岁，我也认为，这种行为已经超越了爱情的范畴。
我和黄寒东在那段日子里，对厕所外墙情书的热爱，超过语文书里所有课文，甚至超过席慕容和汪国真的诗。比赛背诵厕所情书，成为我们最时尚的游戏。在刘军的化学课上，一旦他胆敢转身去写板书，我们就会在下面高声朗诵其中的精彩段落，比如：
〃我爱你，我心已属于你，今生今世不渝。〃
〃你问我爱你到底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
〃红尘啊滚滚，痴痴啊情深，何不潇洒走一回。〃
当然，更多时候，我们不是朗诵，而是唱出来的。
我们吟诵情书王子刘军的警句的日子并不长，就在一周多以后，他被人暴打了一顿，浑身飙血地躺进五通桥人民医院。出院以后，也许是主管情书的神经中枢被医生残忍地割断了，也许是主管执著的心房瓣叶被护士同情地剪除了，总之，以后他再没有写过一封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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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军挨揍的那天，我和黄寒东在操场一侧打乒乓球，目睹了全过程。
当时，刘军正失魂落魄地端着一盘试管和化学药品，走过操场，准备去上课。两个一看就是黑社会劳动模范的人物走到他的面前，和气地按住他的肩膀，表示想聊一会儿。
我们隔得远，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刘军听了两条好汉的话后，沉默了几秒，使劲摇头。于是两条好汉挽起袖子，准备用肢体语言说服这位固执的化学家。刘军却令人惊奇地先发制人，他用力将手中端着的盘子砸向其中一条好汉，泼洒开来的硫酸令人胆寒，接着，他跳了起来，虽然跳得不太高，但足够将右手的拳头放到另一条好汉的头顶上。虽然不重，但带着刘军本人186斤的惯性，也足以将他砸得陷进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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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救命……那些残酷的青春（6）
我和黄寒东不是傻瓜或者哲学家，只有傻瓜或者哲学家才不爱看热闹。我俩像出膛的子弹一样，朝打架的现场飞奔过去。
我俩还没跑到，刘军已经先跑了起来，原来为情所困的化学家还没有我们想象中迷惘。作为一个胖子，刘军跑那么快已经很不容易，但耐力对每个胖子来说，都是致命的弱项。围着操场转了两圈，看看这种赛跑没有好下场，刘军拔腿往实验室跑去。
我和黄寒东事后都认为，教育界的人多么缺乏团结精神。起码有20个青年教师跑到操场上看热闹，却没有一个上去阻止两个外来暴力人士的行为。他们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