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美眉-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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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定主意,我背起书包去三教找座位自习。
兴许是心里总有些疙瘩,自习成了一种发泄。我就像一台装了强劲马达的机器,一刻不停地高速运转。背了一小时外语,做了两小时听力,然后开始看《比较文学教程》、《语言学概论》……
大约五点左右,自习教室开始躁动起来。不断有人起身、理书包、出教室。我知道,晚餐时间到了。
再看一会儿!我对自己说。潜意识里希望自己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
预备铃,上课铃,下课铃,预备铃,上课铃……我忽然觉得大脑仿佛要炸裂一般,胸口压抑得透不过气来,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我梦游一般地把东西一股脑儿塞进书包,然后夺门而出,三步并作两步朝寝室走,此刻,寝室肩负着家的使命在召唤我。
推门进去,蒋蓉正对着镜子化妆。
她回过头来,笑眯眯地说: “舟舟,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没和帅葛格约会?”
我把书包挂在床头,往床上一靠,慵懒地说: “子虚乌有的帅葛格!怎么,你要出去?”
“蹦迪。没办法,小楠又去开放QQ了,罗曼自然佳人有约,我只好自娱自乐了……”蒋蓉用睫毛膏细心地卷着眼睫毛,向我抱怨。
“哦。”我神色黯然地翻开《福尔赛世家》,心不在焉地一目十行。
蒋蓉涂完眼睫毛,开始勾唇线,没话找话地问我: “你呢?晚上自习?”
“不知道。也许在屋里看看书吧!我自习一下午了,累了。”我懒洋洋地回答。
她一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说: “自习了这么久也不去活动活动?和我蹦迪去吧!”
“蹦迪?”我想了一想,摇头道,“不去。”
“为什么呀!谁都知道我们的舟舟是迪斯科舞后!去吧,我一个人蹦迪好无聊的……”蒋蓉坐到我的床上,撒娇似的摇着我的手臂,“好不好吗?就算陪我也行啊!”
看着比我大一号的蒋蓉撒娇,我心中十二分地受不住,只好先答应下来免得她没完没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我问。
“七点半以前女士半票,我们只要赶在七点半前到就可以了。”蒋蓉看了一下表,说,“还有一段时间呢,要不你化点妆?”
我点点头,说: “我大一去过一次,那时候七点半之前女士免票。没想到才过了半年清华就不缺女士了。”
“那是!光兼并工美就招来一大帮子美眉,何况去学服跳舞的还有很多外校的人呢。”蒋容拿着刷子在两颊扑了点粉,满意地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然后转过头来,问,“怎么样?”
“Perfect!”我说。
我换了一件镶珠片的短袖上衣,下面搭配黑色的九分裤,然后拿出自己的宝贝化妆箱。
买化妆品是我大学生活中最纨绔的事情。一般,我每个月都会抽出该月稿费的十分之一去买一件当月正在打折或促销的产品:雅芳,资生堂,美宝莲或者欧莱雅。到现在,化妆箱已经很上规模了。有时候,我宁可狠狠地克扣伙食费,也要买一件心仪的化妆品。
妈妈说她年轻的时候总是买百货商店里最贵的面霜——似乎是上海凤凰什么的,觉得这样才能给皮肤最好的呵护。可是在70年代,整个国家都一贫如洗,妈妈那点工资根本就不够用。她就想方设法在饭钱里省,总是买最便宜的饭菜。
每每想起妈妈的故事,我总觉得既辛酸又感动。即使是吃不饱肚子,也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难道这只是女人的爱美心态在作祟吗?
从有记忆开始,我就喜欢躲在房间的一角,安静地看妈妈在大衣镜前梳妆打扮,看她怎么盘头、怎么往脸上扑粉、怎么勾画眉毛……一件一件暗记于心。妈妈不在的时候,我就站在大衣镜前穿妈妈的长裙、高跟鞋……然后看着镜子里踩高跷唱大戏一般的我笑个不止。
叔叔阿姨们总是说: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我们小安以后会比妈妈还漂亮!”这些话我最爱听了。
可是,进高中以后,我一度对人生充满了绝望。好多次,我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想一死了之。我在一夜之间成了孤儿,命运夺走的不仅仅是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我那些五彩斑斓的梦想。那三年里我都不忍心照镜子,因为每次看到的我都是那么漠然、苍白、哀怨,陌生得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进了清华后,我得以远远地离开苏州的“家”。我勤奋地学习、写作,不放过任何含金量高的征文或者约稿,我忽然觉得自己可以靠奖金或稿费养活自己了。虽然还念念不忘“复仇计划”,但更多的时候我宁可从此远走高飞。我隐约意识到只有活得更好才是对敌人最大的报复,自怨自艾不过是痛了自己快了别人。
“我要化一个浓浓的妆,彻底happy一下!”我心里想着,脸上不由绽开了笑容。除了蹦迪,我几乎没有机会化浓妆。可我真的酷爱浓妆!它让人改头换面,仿佛有一股重新做人的决心在里头: 即使我卑微得像一条狗,只要抹上浓妆,我就会觉得自己是一个高贵的女皇。
我迅速洗了脸,用化妆棉沾了化妆水,轻轻拍打脸部,然后打上薄薄一层粉底,肤色一下子变成雪白。我把眉毛修了修,用黑色眉笔重重地描画了一遍。勾完眼线,我在上眼睑抹了一些淡蓝色的珠光粉,然后用宝蓝色睫毛膏把睫毛拉长拉翘。我在几支唇膏里选了一个深红色的,然后在两颊扑了同色系的腮红。我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修补了一些细小的地方,最后在眉峰、外眼窝等处擦了点银色珠粉。
我满意地问:“是不是面目全非了?”
蒋蓉吐了吐舌头,说: “好妖艳!我已经魂飞魄散了……”
我披上大衣,和蒋蓉下楼。
“学服”是学生就业服务中心的简称,离我们宿舍不过一百米。歌舞厅建在了地下,见不得人似的。每到周末,门口必然挂起一块大大的牌子,上面只有一个大字——舞。每次经过学服看到那醒目的“舞”时,我脑中总是回荡起村上春树的小说《舞!舞!舞!》:
跳吧舞吧!羊男说。
跳吧舞吧!思考发出回声。
跳吧舞吧!我喃喃自语。
“舞”这个字本身就带着某种摄人魂魄的张扬之美,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旋转、摆胯。
我和蒋蓉走下阶梯去买票,不料柜台后的服务员要我拿学生证。从没听说过进舞厅还要检查学生证,我哭笑不得地说:“我不知道要带学生证啊,下次一定带!”
那个中年妇女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说: “没有学生证就是不让进!你是清华的吗!”
“我当然是了!我就住在6号楼!”我瞠目结舌,但此刻确实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蒋蓉在我身后拉了两下,示意我沉默,然后笑呵呵地对那个妇女说: “阿姨,您该认得我吧!我前几周每周都来的,我不知道这里有新规定了。”
“嗯,你进吧。”妇女点了点头,蒋蓉的那声“阿姨”很让她受用。
蒋蓉赶紧指着我,说: “她和我一个寝室的,阿姨您就放我们一起进吧……”
妇女又扫了我两眼,颐指气使地说: “进去吧!”
“谢谢阿姨!”蒋蓉忙不迭地说,然后和我进了舞厅。
蒋蓉一边解开外套一边说: “神经病!年纪一大把了还想占老娘便宜,害得我阿姨长阿姨短的……”
“是啊,和东区澡堂的大妈一个样!她们大概以为自己是清华招生办的主任呢……”我也没声好气地说。我就不止一次看见东区澡堂的大妈拦人,大声喝道:“你是学生吗?住在哪里?”
“哼!谁让你化了个浓妆,连见多识广的舞厅大妈都不相信你是清华美眉。”蒋蓉说。
我讪讪地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离七点半还有几分钟。舞厅里空荡荡的,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女生坐在各个暗处。偶尔有男的进来,却不像是学生,一边走,眼睛还一边打量,仿佛在座的女生都是挂在墙上的展品,等着他来鉴赏和挑选。
我特别反感这样的人,坚决地把头扭到一边。
都大半年了,这个舞厅还是老样子,一样的简陋和落伍,一样的不合时宜。舞厅不大,中间却有四根大柱子,跳华尔兹的人最容易撞上。没有木地板,只有磨得比较光滑的水泥地。灯光设备是最最简单的那种,正中一个可以旋转的彩球灯,四周各有一根蓝色灯管,偶尔打两下镁光灯助助兴。没有DJ工作台,只是在墙上挂了一块白色幕布,放着一些和舞曲毫不相关的画面。
记得大一的时候,张悦总是怂恿我和她去舞厅玩玩。她说跳舞能减肥,还能结交新朋友,她想每周去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学服建在了地下,我们两人只是互相壮着胆却不敢进去。我们在学服门口的虫虫音像店待了好久,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一个一个走下台阶进舞厅去。眼看七点半就要到了,我们才把心一横,义无反顾地下去了。
我那天扎了两个高耸的羊角辫,穿了一件在灯光下发亮的变色衬衫,妆也化得很浓。可是,在内心,我却怕得要命——大一女生在清华这个大园子里难免惶恐不安。
我们两人刚坐下,就有人过来请我跳舞,我却一直摇头,嘴里说着“我不会”。
其实舞厅里的那些步子都没有难度,况且女生会不会并不重要,只要她的男舞伴会带人就好了。只不过我不愿意承认我来学服跳交谊舞——那时的我总觉得跳交谊舞不正经,我一向只说我来蹦迪。
七点半的时候,火爆的舞曲开始播放,我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我牵着张悦来到了舞厅中央,疯狂地扭动着身体,任汗水一滴一滴挥洒出去。第一场蹦迪结束时,请我跳舞的人陡然增多。我一开始还坚持“我不会”,后来对方聪明地应答“我教你”,我就慢慢动摇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第三次……我马不停蹄地旋转在舞厅各个地方。碰上两个人同时来请,我就让其中一个人请张悦,我不想看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我不一会儿就将生疏的舞步跳熟了。我尤其喜欢伦巴和华尔兹,在那些扭转或旋转中,一股优雅的感觉洋溢在我心中。如果不巧是慢四,我就权当激烈运动后的休息。
然而,在其中的一曲慢四中,我被一个高个子男生越搂越紧,他的脸不住地向我贴近,他的呼吸滚烫而急促,仿佛要将我融化……我很害怕,可又不敢说什么,更不敢让别人知道,只是不露声色地把头使劲向左边扭,左手顶住他的身体,右手竭力抬高、伸展……
那一曲慢四对我而言不亚于一次激烈的蹦迪,似乎是我和他之间的较量,费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和心智。
曲终的时候,我迫不及待地逃回了座位。那个男生后来又来请我跳舞,我死活不肯了。
张悦怏怏地说: “你还说陪我来蹦迪,却总是把我丢在这里。”
我想起刚才的情景,心中又是慌乱又是害怕,就对张悦说: “我再也不去跳交谊舞了,他们再怎么请我也不跳了。”
这一不跳就是大半年。因为那个周末以后,张悦再也没来约我去跳舞。我曾试探地问她去不去学服,她却说跳舞没什么意思。而我,也无意重温那个噩梦。
舞厅中央的灯开始闪烁,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奏响了。我惊愕地发现,连播放的曲子都那么熟悉,还是我上一次听过的。
“Let's go!”蒋蓉扭动着腰肢向舞厅中央走。我脱下风衣,身体骤然被释放出来,每个细胞都渴望舞动,仿佛饥渴的嘴怀念纯净的水。
也许是压抑得久了,一旦被释放竟是火山爆发般的壮烈。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蛇,通了电的蛇,灯光给我周身打上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