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桃年-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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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嗳,三小姐此话差矣……”乍一听,邹雷浩已知其话中之意,于是忙不迭打断道:“云哥儿纯孝,虽是后生晚辈,如此的礼遇礼待,还是当之无过的。”他说着看了眼身后依旧闲步拾阶的儿子,禁不住沉声催促道:“松堂,还不快些过来见过邵夫人。”
“是,大帅!”邹松堂突然高声一应,紧跟着步子就地一收,竟是学着陈副官的模样,极漂亮的打了个军礼道:“见过邵夫人!”一时间,但见厅里的众人纷纷侧目一脸尴尬的望向自己,他却反倒没事人般踱了李语晴的面前,又学着父亲迎出门时的样子,深深一躬,作揖礼道:“世侄这厢有礼了……”
“虎父无犬子。”李语晴赞许的额了额首,她虽是对邹松堂的劣迹斑斑耳熟能详,也对他和冯青澜的传闻很是忌讳,可面上依旧慈爱的笑着,向了他虚手一抬道:“世侄无须多礼,快请起。”她说着这才仔仔细细的开始打量起邹松堂来,然只一触及那一张颠倒众生的妖娆韶颜时,竟是心下一骇,直望了邹雷浩,失口语道:“瑶林,你这孩子幸得是个男儿,若为女子,岂不……”话未完,李语晴顿觉自己太过失态,随即垂首一笑掩饰过去,拍了拍阿籽的手背,小声提醒道:“阿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与邹公子见个礼……”
“噢……是,娘。”阿籽也似回神的应着,忙趋步一前,蹲身礼道:“见过邹公子。”
“免礼。”见阿籽好奇的抬了眼望自己,邹松堂止不住眉眼一开,佯装不知般将她上上下下毫无顾忌的一番打量后,问道:“不知这位是?”
“我……”阿籽窘迫的一垂首,邹松堂她是见过的,也知道此人生得奇美,只如此近距离的四目相对,倒叫她没来由的一阵自惭形秽,慌声回道:“夫家……夫家邵云……”
“原来是少夫人……失敬失敬。”邹松堂毕恭毕敬的补了一礼,却又凤眼一挑,半是玩味儿,半是认真的打趣道:“若不言明,我还当是夫人屋里的哪个俏丫头要送与我呢!”
话毕,满庭愕然。阿籽更是面上一红,躲去了李语晴的身后,而一旁的邹雷浩早已是按耐不住了怒气,厉声喝道:“休得胡言乱语!”他说着一把拽了儿子过来,数落道:“若想出去,你便现在去,只要不在外头给我惹是生非,我不拦着你!”
“瑶林,年轻人随性些无妨的,你看云儿此般不还未到吗?”李语晴不动声色的剐了阿籽一眼,随又回过头来,插口劝道:“左不过是句小儿女的玩笑话,你若这样动怒,岂不显得俩家人生分了!”
“三小姐宽宥,瑶林教子无方,真是惭愧的很那……”碍于李语晴在场,邹雷浩不便继续发作,只没好气的瞪了儿子一眼,斥道:“孽子,赶紧同少夫人陪个不是!”
“松堂口不遮拦,还请夫人,少夫人见谅!”邹松堂装模作样的在原地打了一拱,又似笑非笑道:“今晚上,松堂本想着出去会会二少爷的,不过既是大公子驾临寒舍……”他说着一脸高深莫测的望去父亲,然出口的话,却是对了陈副官语道:“陈副官,大公子还是我去迎吧!我知道他在哪,顺道里,还能见见桃娘子不是……”
“娘?”被邹松堂一提及,阿籽满腹狐疑已是难以抑制的脱口而出道:“大少爷该不是寻桃喜姐姐去了吧?”
“住口!”李语晴烦躁一喝,倒不为邹松堂拆穿了邵云去寻桃喜的事实,而是为了他口中的一句会会二少爷,直蹙着额,不安的看向了邹雷浩,问道:“瑶林,霁兰的儿子和松堂……”
“三小姐放心——”邹雷浩见势不妙,忙一口截断了李语晴的话声,宽慰道:“瑶林心中只记着你的救命之恩,不曾记着其他,至于后辈之间的恩怨瓜葛,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如此甚好,霁兰是霁兰,小文是小文……”听邹雷浩半是隐晦半是直白的表了心意,李语晴默默一额首间,已是顺了他的意思,转口语道:“不过外头的谣言信不及,瑶林是明白人,想来心中该是一片雪亮的!”说到底,她怕的不过是邹雷浩的从中帮衬让邵文如虎添冀罢了,既然对方无心来掺和,也便噤了声,不再多言什么。
“是……流言止于智者,瑶林明白。”邹雷浩含笑着回过头去,却是对了儿子怒目一视,吩咐道:“陈副官,你带了松堂一道快去快回,我和邵夫人还等着!”
“是,大帅!”陈副官在一旁也瞧得尴尬,只一领命,便疾步过来将手一让,邀了邹松堂先行道:“少爷,请!”
“别忙嘛!我料大公子就快到了……”邹松堂毫不理会父亲眼中的警告,莫名一笑,竟是独自踱了筵席前,翘足坐下道:“因为桃娘子她……根本不在山上!”他说着从桌上擎过一杯酒,一仰脖子饮了,方才抬起眼来,环视着面面相觑的几人,轻浮笑道:“人又不是我拐走的,你们瞧着我作甚?我只知她不在山上,却不知她在哪,看来晚些还得会会二少爷才是……兴许他知道呢!”
“世兄劳烦!”话声一落,顷刻间,厅里一片寂静无声,只听得门厅口有人淡漠着嗓音,亢声语道:“只是内子的去处,就不劳你挂心了!”
“云儿……”李语晴闻声反应过来,待到看去门进处时,邵云一袭黛蓝长袍已是颀身玉立在了当央,正向着邹雷浩和自己款步踱近,却又在半丈外停下,只对了邹雷浩一人端肃一拜道:“见过世伯。”说罢也不起身,直等了邹雷浩命起后,又是儒雅一拜道:“世伯,云来迟了,一会自当罚酒三杯以示歉意。”
“好!”邹雷浩拍了拍邵云的肩胛,朗声笑道:“云哥儿爽快……”
“云儿?”李语晴心中隐隐不安,见邵云款款起身,忙过去揽了他的胳膊肘,问道:“桃喜可好?”
“她很好……”邵云沉敛笑着,回道。
邵云从不曾与自己这般说话,李语晴心里一凛,抬头看时,才发现儿子此刻一双淡然如水的眼中竟是满满的冰冷和阴沉……
第161回 俯仰不愧义
璨然的灯影下,只李语晴和邹雷浩话着过往的闲事,其余人等,竟是枯坐在席间。尤其是邵云,自到场后,便再不说话,一人心不在焉的坐了一旁,也不知是在想着些什么。
筵罢,邹雷浩命陈副官护了李语晴婆媳二人回府,自己则是过来邵云的车前,相邀道:“云哥儿,时辰尚早,不如随世伯一道步行五里堤,正好世伯也想亲自送送你……”
“那就有劳世伯了。”邵云心知他定是有话要与自己私下里讲,只一额首间,已是命了永顺驱车候在五里堤外,自己将手一让道:“请——世伯。”
俩人一前一后沉默踱步,待到行出公馆外的一片白桦林时,却听邹雷浩一声叹息,突然语道:“今日一聚,实则一别……”说着回过头来看邵云,但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望向远边,不禁轻拍了拍他的肩胛,这才继续语道:“有一事,世伯得提醒你,老冯的军用卷,切不可操之过急,看形势缓一缓再收不迟。”
“……”邵云一怔,不想邹雷浩留下自己是为说这些,于是忙收了注目,正色回道:“云知复辟之潮不久矣。可复辟与军用卷本是两码事,若再等,怕是银价难稳,百姓损失更大……”
“云哥儿高山景行,却也该为小家打算才是!”邹雷浩赞许的一额首,却只未等其说完,便摆手止道:“而且如此一来,你就不怕得罪了冯中泽?他可是你弟弟的老丈人呀!”
“世伯误会了……”邵云自失一笑,复又让着手,请了邹雷浩继续前行,一边从旁语道:“云无心大义,更不会向冯老先生索回银两,陷舍弟与两难……”
游说邵云本是受李语晴所托,只如今看来,却是事关邵文。“那……”邹雷浩迟疑着启开步子,略一默谋,已是决心帮上邵云一把,“明日云哥儿若得空,带了账目再过来世伯这儿一趟,我不日就该回吉林了,所以趁着此刻还能分担,便替你分担一些……”
“世伯!”听到此处,邵云突然身形一顿,对了邹雷浩深深一揖,便是斩钉截铁的推辞道:“我知道您和母亲都不放心我,可这一番好意,邵云注定是要辜负了……望世伯能够见谅!”
“你母亲说你是个道学先生,我起初还不信……”邹雷浩摇了摇头,但见邵云正一脸茫然的望向自己,于是禁不住爽朗一笑,问道:“云哥儿如此自信,可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谈不及万事俱备,但也绝不唱空城一出……”邵云跟着一笑,人却是负手立去了河堤旁。他看着岸下粼粼水波携了月影一道徜徉西去,一时心绪澎湃处,朗声笑道:“谁人都以为我空撒了一大笔的银两,殊不知它们能换回来的,远远不止良心二字!”
“噢?此话怎解?”邹雷浩疑惑问着,款款走近,只觉无限清辉下,一身书卷气十足的邵云此刻看去竟是浑身都散发了俾睨天下的傲情,让人忍不住想要与他一道比肩来濯清一颗浮躁而又虚华的心,“老夫愿一闻其详!”
“孟浪之言,让世伯见笑了。”邵云自觉失态,回身一揖,已是失了方才的遗世独立,恬淡笑道:“云出让了东街地皮与日耳曼人造医馆,想来不久之后,收回半成军用卷该是绰绰有余。”
“造医馆?”邹雷浩眸中一亮,偏脸问道:“西式医馆?”
“正是。”邵云一额首,自失笑着,却是极认真的语道:“纵使邵云迂腐愚钝,是旁人眼中的道学先生,却也知汉人当思变,夷狄的奇淫巧技不可一概而论也。”他说着仰面一望头顶的当空皓月,目光灼灼,复又道:“取其精华,如此已矣。云自问不曾背弃道义初衷,愿将往后租金的所得,全部奉与贫民医身救命之用!”
“好……好!”邹雷浩听了无可抑制的心头一震,“不愧是老师的外甥公子,上不欺君父,下不……”说着一拍邵云的手膀,但见他面色微微一变,这才意识自己是口误了,于是忙不迭纠正道:“错了……该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才是!”看着面前秀雅娴静的邵云,邹雷浩突然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上不欺君父,下不愧良知。这本是他诺许的一腔凌云壮志,却在时间的推移里,成了荼毒一方的野心,让他无不惭愧的摇了摇头,苦笑道:“真正的坦荡君子,难能可贵,世伯自叹不如……自叹不如啊!”
“万万不可,世伯!”见邹雷浩言罢一拱手,便要向了自己一揖,邵云忙抢近几步,双手搀起了他,却是不经意间,在那腕口上触到了一枚硬物。“邵云受不起,您这是做什么……”他嗔怪着垂首看去,待到看清那枚硬物是块四角见方的玉牌时,心里轰的一声,竟是愣在了原地,慌神许久,方才斟酌着词句,问道:“世伯……能同我讲讲过去的事吗?”
“云哥儿想知道什么?”邹雷浩警觉的背了手去,料想着邵云定是认得自己的玉牌,便索性开诚布公的言道:“我是见过霁兰的儿子……”
“原来所谓三娘的遗物,不过是世伯的旧物……”邵云一瞬不瞬语着,眼前竟又浮现出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