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主流之爱-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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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又颠簸前行,这辆吉普看来有些年头了,响声很大,盛琴笑问小田这车是不是该换了,小田笑道:“嗬,公家的东西,谁管呢?再说了,这不是更能体现咱廉政形象嘛?要换也得等我们大公子的车淘汰的时候呀?”
“你们大公子是个什么车?”
“桑塔纳2000,正准备换好车呢,天天跟咱们乡长闹,可能也快差不多了吧?——转过这个山头咱就到了。”
盛琴一点也看不出有村落的样子。吉普车像老牛似的大口喘着气向上爬去,一越过山顶,果然在脚下的山坳里发现了房屋人烟,小小的一团,看不大清楚。
车又开始下山了,转了半天,司机才将车在一个平台上停下来,说道:“前面的路不能开了,只能走下去。”盛琴忙谢了他,叫醒熟睡的女孩,拿上东西准备下车。
小田告诉她,乡长已经和支书打了招呼,她回去的时节,让支书给乡上打个电话就行。盛琴又道谢,并与他握了握手,他竟红了脸,好像很难为情。盛琴同女孩一道下了车,与司机招手道别。
两人在山间小道上走着,女孩向她介绍着村里的情况,盛琴没有注意听,因为山间的小路泥泞难行,她脚上的那双名牌运动鞋也要对付不了了,需要不时地甩掉鞋底上粘上的厚厚的泥土。转过一个弯,山下的村庄又看不见了,倒看见了半山腰上的麦田。
“这就是小麦吗?”盛琴问。
“这不是,这是莜麦,咱一年四季都吃这个,再差些的就只能吃土豆了。”女孩说。
突然麦田里一个正耕作的老农扔下锄头跑过来,在路当间面朝她们跪下了。
“怎么回事?”盛琴吓了一跳。
“有病呢,见了外人他就这样。”女孩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
“冤枉呀!”老人说着磕下头去。
“老人家快起来!”盛琴想扶起他。
“我冤枉呀!我女子死得冤啦!”老人说着声泪俱下。
“你冤不冤的我们怎么管得了呢?真是的!”女孩说着用身子护住盛琴轰他走。
“这里面一定有故事,你到底是怎么了?”盛琴弯下腰来亲切地问他。
老人抬起头来吃惊地望着盛琴,仿佛很意外。
“你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吗?我这案子多少年都没人敢管,菩萨啊!你就救救我吧!”说着又连连地磕头。
盛琴还想与他说下去,女孩却用力拉着她跑开了,还不时地回过头去,生怕老人会赶上来。
“他是怎么回事?”盛琴问。
“琴姨,这是咱村的个疯子,平日里也没什么,就是见到外人来就犯病,我们娃们都躲着他走。”女孩说着还有些心有余悸。
“他怎么会得了这病的呢?看样子他倒不像有病,倒真像有冤似的。”盛琴说。
“我们娃们也说不清,反正他有一个女子在我们昨夜吃饭的那个饭馆里打工,不知怎么一下就被公安的抓了,后来就死了,他就落下了这个病。”
盛琴不再寻问,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转过一个弯,盛琴一下被眼前的景物迷住了——村庄就在眼前:灰白的墙、青黑的瓦、中间一汪白白的水,掩映在这青山翠岭之间,像极了一幅中国的水墨画!
“没想到你们村的风景这样好!这山中间还藏着这么大的一个天然水塘!”盛琴激动地说。
女孩嘻嘻地笑道:“琴姨,这不是水塘,是人工挖的堰子,是专门挖来接天上的雨水的,全村的人和牲畜一年四季都喝这个呢!”
盛琴果然看到有马和骡子正在水边饮水,不禁有点反胃——她今天不会也吃这个水吧?
村口有些人站着,一个穿退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朝他们走过来,脚上的裤腿一边高一边低。女孩告诉盛琴:这是村长。
“这就是乡长在电话里说的那位老师吗?”村长走过来问女孩。
“是的。”女孩说。
“你可真帮了这女子了,没你她可上不起这学。”村长对盛琴说,“支书家里备了饭,你们一会儿过来吃饭吧。”他陪着她们边走边说。
“谢谢!”盛琴说,“我只是想来她家里看看,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村长连声说。
他们从两排夹立的村民中间走过去,路上还不时地有人朝村口跑过来,没有人跟他们打招呼,盛琴的目光落到谁,谁都会不好意思地向后藏。——盛琴发现这里几乎全是老老少少的大男人,很少见女人,有的也是抱着孩子的老太太。
秦琴的奶奶是个又干又小的黑瘦老人,一看就营养不良。她抓着盛琴的双手骨节都很大,也很有力。她的眼神不大好,要盛琴站到窗口边她才能借着阳光将她看清。
“她姨呀,我都不知跟你说啥子好呢,你今儿真像个天上的菩萨下凡了,阿弥陀佛,我琴儿有福啊!”她说着撩起衣襟来揉她那已经昏花的眼睛,她的方言比秦琴说的难懂一点,但大至还能听明白,北方的方言毕竟不像南方那么晦涩。
听说这么个苍老的老人只比自己的母亲大两岁,盛琴真是吃了一惊,心中受到很大的振动。
老人忙着给盛琴做吃的,盛琴说不急,先坐着说说话吧。
这是间带里外间的小平房,总平米不足50平,屋里放着一个其大无比的大木箱,比一般的单人床还要大,上面放了些日用的杂东西,对面是炕,还是热的,她们就坐在炕上,炕边上是锅灶,正烧着水。
透过一个毛线绣的旧布门帘,依稀能看到外屋堆的木柴,还有装东西用的大瓮。屋里的光线很暗,盛琴也要将文字的东西拿得很近才看得清。
女孩高高兴兴地在屋里屋外跑着,她的一个小伙伴来找她,在外屋探头探脑地偷偷瞧盛琴,叽叽喳喳地两人不知悄悄在说什么。
老人告诉盛琴,这是秦琴玩得好的一个小姐妹,她这一群里也就剩这一个了,其他的不是嫁人就是外出打工去了。
“嫁人?”盛琴吃惊地问,“她们才多大?”
老人叹口气,说:“没法子,女子大了总不能留在家里吃闲饭,有兄弟的也急着换个媳妇呢。”
盛琴问:“这里的女人好像很少,是风俗不让出门吗?”
老人笑道:“哪有呢?是媳妇子少,女子也早早地就出了门子,自然就觉着婆娘少了。”
盛琴好奇地问:“那这一大村子的男人怎么办?”
老人叹息道:“怎么办呢?这地界儿穷,你想,不是父母心太黑的,或是实在不得已,谁肯将年轻的女子往这里嫁?这村一大半的汉子都是光棍的命,就算捞着了一个媳妇,也不知守不守得住,琴儿她娘就是拿她爷的老命换来的,还不是扔下吃奶的娃一去不回头吗?今年才嫁过来的一个媳妇子,人才鲜亮,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俊的女子,可嫁过来没两天,就自己上吊死了,有什么法子呢?这都是命,命落在这山旮旯里,就只有熬了!”
“为什么会这样穷呢?奶奶,我看这四周都是大森林,应该不缺物产呀?”
老人说道:“这里世代都是猎户,前些年政府突然不让进大林子了,枪和炮子儿都收了,改种麦子,你想想,这世世代代拿枪耍棒的汉子们哪里会乐意干这个?况且地也不够,怎么做也不够吃。幸亏有救济,年轻轻的汉子们就什么都不做了,成日地蹲在西墙边上晒太阳,瞎掰乎,救济粮来了,去抢两袋子,养得一个比一个懒,有什么法子?做也是没指望,况且,村里可有什么做的?又不敢像女子们一样出去打工,女子出门总还能混口饭吃,不行了还可以马虎嫁个人,爷们谁要呢?流落在外要饭还不如赖在村里的好了。”
盛琴笑道:“那,这里的人一定是乐意生女儿的了?”
老人叹息道:“她姨,生作女子走到哪里都是苦命,爹娘恨不能几岁上就把你卖出去,穷啊,只能拿你打个主意!就算熬大了,也是去给兄弟们换门亲,还不知撞着个咋样的人呢!实在不甘心的,也只能早早跑出山去打工,也是苦撑,且准定是不能回来的了。我们琴儿没兄弟,我和她爹苦熬苦盼地把她苦了这么大,又撞见你这么个活神仙,她才能念书念到如今,这村里再找不出第二个来!如今她爹也去了,我一个土埋了半截子的老婆子还能拿她去换口中的粮吗?她姨,你要能把我们琴儿管到上大学,我们这地界儿可就开了天光了!”她说着就要在炕上给盛琴跪下去。
盛琴慌忙将她拉住了,说:“奶奶,你放心,只要秦琴能念,她念到哪一天我供到哪一天就是了。”
秦琴这时从外面跑进来,拉着盛琴的袖子呜呜地哭了。
锅中的水开了,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怪怪的味道,盛琴望着老人倒给她的一碗开水,始终没有勇气喝下去。
她起身要入厕,老人忙招呼孙女儿带她去。
走到外屋,她看着那沿墙一溜排过去的四口大缸,秦琴告诉她:这第一缸装的是刚挑上来的浑水,第二缸是可以给牲口喝的,第三缸是用来洗的,第四缸才是吃的水。盛琴将第四缸中的水舀起一瓢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还是有一股很大的味道,想到她将要吃用这个水煮出来的东西,顿时胃里翻了个个儿,幸好她的胃是空的。
他们的茅房用原木搭在院子的东南角上,都是很粗的好木头。茅坑是空的,山风能钻进来吹到你露出来的光屁股,两根用来站立的圆木头也让入厕的她胆颤心惊,生怕掉下坑里去,幸好这茅房还算干净。
村屋都是依山而建的,人畜的排泄物是否都顺水而下集到山下的堰子里去呢?她又忍不住作呕了。
老人终于看出盛琴是不愿喝这里的水,她的一个远房同姓侄子名叫大牛的小伙子正好进来,她就让他去后山上接一桶泉水回来。
大牛答应着去了,秦琴说:“他什么时候才能担回来?别把我琴姨饿坏了。”
盛琴笑道:“我不饿,你饿了先吃吧,我这里还有给你带的草莓派呢。”说着就翻包给她找出来,且一并都交给了奶奶。秦琴自然没见过这些东西,她抓起几个来跑出去,一会儿又退回来两个,奶奶在她身后喊:“你充军要充到哪儿去?别自己没捞着都便宜了外人!”秦琴答应着,声音已经很远了。
老人笑向盛琴道:“她姨你别笑话,她还是娃呢!”
盛琴笑道:“她已经算是很懂事的了。”又问老人终日里一个人在家做什么,有什么吃的,当发现老人连最起码的黄瓜和西红柿都没见过和吃过时,又是一惊!
支书家的孙子跑进来叫盛琴去吃饭,盛琴笑着谢绝了,并给了他两块整板的巧克力。
山里的天黑得早,大牛的水还没担回来,秦琴就已经满头大汗地跑进门了。
“大牛哥还没回吗?我都快饿死了!”她一进门就嚷。
“饿死你个充军的!”正和面的奶奶骂道,“这么大的女子一点子事都不懂。”
秦琴吐了下舌头,跑到盛琴的身边。
“还不去把菜洗了。”奶奶呵斥道。
她忙跑到外屋,一会儿,拿了几个洗好的土豆进来。奶奶又让她点灯,她又返身出去拿进来一根细木棍,在灶里烧着了插进大木箱上的一个装满香灰的深碗里,屋里顿时有了一股蒙蒙的闪烁的光亮。
“这是什么?”盛琴好奇地问,注意地望着它那顶上红红的火头。
“松树亮。”秦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