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在唱歌-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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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线这边其实很有人情味嘛! ”郁芬说着。
“嗯。 ”
“这年头很难找到这么好心的人了耶! ”
“嗯。 ”
“你在生气吗? ”
“我在想事情。 ”
郁芬问我在想什么,我把车速放慢,叫她注意听车子的声音。
“我在想,我的小凌风是不是也很有人情味,想知道它会不会也很好心地让我们平安回家。 ”
车子的引擎像是卡住了,不断发出怪声音来。郁芬还没懂我的意思,正要解释我的徐式幽默时,小凌风就断气了。
于是我们窝在打烊的槟榔摊前面,眼见我的宝贝古董车阵亡,现在是晚上十二点半,是一个非常适合 “求救无门 ”这成语的时间。
“对不起,是因为刚才骑太快了对不对? ”吃着腌芭乐,郁芬问我。
天空很平静,今晚应该不会有雨,这可能是唯一比较幸运的。
“再往前点,看有没有便利商店吧,如果有,至少亮一点,比较没有蚊子。 ”说着,我又拍死了一只。
“手会不会很酸?要不要休息一下? ”
我觉得她今晚会特别温柔的原因,跟我这样热心来搭救她,而且还把小凌风给操挂了有关,想来是觉得内咎吧!
“我还好,你的脚能走吗? ”
她点点头时,塞了一颗炸薯球进嘴巴。
印象中最近的便利商店应该在大约两公里外,我很担心郁芬的脚,不过她则担心我受伤的手能不能推得动车子。两个半残废的人,在半夜推着机车,是非常可怜的事情。
又走了快半小时,我觉得受不了了,转头对她说: “讲点话吧,这样好尴尬。 ”
“会吗? ”
我把车子停好,点了一根香烟,对她说: “你可以吃你那一大包零食,嘴巴忙得要死,所以你无所谓,我可不一样,我总不能一直抽烟吧? ”
“那,不然你要吃吗? ”
我觉得这是个错误,我们像是不同星球的生物似的,难以沟通,我觉得很怪,所以希望她讲点什么,结果她尽问些怪怪的问题。
“欸。 ”
“干嘛? ”
她拖着脚步在我后面,忽然叫住我。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
“不会。 ”
“噢。 ”
这样就结束了一个话题。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又开口了: “那你会觉得我很啰唆吗? ”
“不会呀。 ”
“噢。 ”
这两公里的路上,我说了大约二十次的不会,她则从她的个性问到她的长相。没有对答时,我则在想着,这是她的真面目吗?脱去了网络的保护,面对面的时候,这就是郁芬最真实的样子吗?捍卫女性主义的强者姿态不见了,自我专断的霸道也不见了,现在的她,是跟在我后面,走起路来有点跛的女孩,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她低着头乖乖走着。我很想丢了破机车,回过头去给她一个拥抱,然后背着她,一路走回台中去。
“肚子还饿吗?你要不要吃芋头酥? ”这次换我问她。
“不要了,那些是留给杨妮的。 ”
我跟她说,她可以吃原本要给我的这一盒,郁芬说不要。
“你吃过宜兰鸭赏吗?下次我去买回来请你吃,要不要? ”
“你很喜欢出去玩? ”
郁芬点点头,她说她没有远大的抱负,如果有,大概就是走遍全台湾,到处去看看、去吃当地小吃而已。
“很幸福的梦想。 ”
“如果我有命的话,我就会走完全岛的。 ”
如果有命的话,我想起她的心脏病,顿时无言。
“你呢?你不是有很多梦想?不是很想当个不平凡的人? ”
除了微笑之外,我没有可以说的,因为我的工作非常无关梦想,甚至还很窝囊,我说: “我现在是补习班的专业工友。 ”
“上次那女孩呢?很欣赏你的那一个补习班的美女呀,怎么她没有帮你吗? ”
“我不喜欢靠别人,因为路在我脚下,而脚在我身上。 ”
“那下次我要徒步去环岛时,你的脚要不要一起去? ”
停下了车,我回头对郁芬微笑。 “只要你不要又忘记钱包,害我得要用跑的回去找,那我就跟你去。 ”
最后我们依然没有找到便利商店,却走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的加油站。坐在加油站的外面,我检视自己脚上被蚊子痛咬的地方,居然有十几处。而且因为两手使劲推车,我左手的伤口竟然迸裂了,血又流了出来。
“这是谁绑的绷带?真是难看又不专业。 ”郁芬帮我拆绷带时,皱着眉问我。
“不要计较,猫咪能绑这样,我已经感动得要去谢天了。 ”
她笑着帮我拆开,发现贴着伤口的美容胶底下,已经一片血水了,而且还都从美容胶的边缘渗了出来。
向加油站借了简易的急救药品,郁芬帮我重新包扎,我看着她专注的眼神,不免心荡神驰。
“你看什么? ”
傻笑,我没有回答。
“你怎么会去买美容胶?这么爱漂亮,怕留下疤痕呀? ”
这问题让我原本游荡的心思,在瞬间被扯了回来,我想起了那一晚,在第一广场前面,给了我美容胶的那女孩,她对着寂寞的大楼,指着我,说她暗恋我。
“你会去对一个你暗恋的人告白吗? ”
“什么? ”
“如果你对一个人有感觉,你会让他知道吗? ”
“为什么这样问? ”
我说没有,随口问问罢了,抬头,灯光让我看不见星空,可能因为没有星空,所以我也看不清楚未来的种种,只感觉今晚的风,很像那一晚,纾雯谈着梦想时的风。
“要我去对一个我暗恋的人告白,这有点难,因为我不认为我会有那个勇气,除非,有特别的原因吧。 ”
郁芬将我手上的绷带缠好,说: “最近心脏常常莫名其妙痛了起来,我想过平凡的日子,不过老天爷却好象想让我活得像日剧女主角一样特别,特别早死的样子。 ”
现实永远比想象的残酷,你的眼睛这样说。
“生命对我来说其实不是那么重要,只不过因为我的可能会比人家短暂,所以我更会想要把握,趁着它悄悄溜走前,多去一些地方,多写一点想写的感觉。 ”郁芬说她最想去的地方,是一个叫作普罗旺斯的城镇。
“那在哪里? ”
“法国。 ”
法国?我跟郁芬说,连台湾都没有玩完,到法国去干什么?
“因为我怕感觉不到灵魂飞出身体的感觉,所以我想去感觉一下身体飞出国境的感觉。 ”
不想让她老是提这些悲观的事情,所以转个话题,我跟她说,我最想去的是日本北海道,想去看看满天的风雪,还想在风雪中,痛快地吃一碗道地的拉面。
道地的拉面长什么样子,我只在电视上看过,而同样与日本有关,原子弹爆炸之后是啥样子,我则在打开公寓之后,看见了仿真的世界。
一团混乱,到处都是残骸,还有一堆烧焦的痕迹在阳台。我得小心翼翼,才能避免踩到碎片。
“你回来啦? ”猫咪刚从浴室走出来,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污。
“这是怎样,你在客厅研发核弹吗? ”把芋头酥扔给他,我从地上捡起一颗只剩线圈的马达,很狐疑地问。
他说这是登入世界名人堂的必经之路。昨晚我在楼下捡到铁片之前的十五分钟,就是爆炸发生的时间,炸完之后,他一个人在阳台懊恼了一刻钟,然后愤怒地把那块马达垫片砸下十七楼,正好落在我的面前。
咬着芋头酥,他问我昨天去了哪里,居然一夜没回来。我没有回答,只跟他说: “我为了在你名列世界名人堂之前先脱离处男之身而努力。 ”
“喔?成功了吗? ”
“不急, ”我看看地上的残骸,笑着说: “反正照情况看起来,你的梦想也没那么早实现,急什么? ”
昨晚我和郁芬在加油站耗到天亮,来上班的早班加油员,其中有一个他家隔壁是机车行,所以很好心地帮我们联络。经过车行老板的检查,原来是变速箱的皮带因为年久失修而断裂,换过之后,果然一路畅通到台中。海线人热心且富人情味的说法,又再次印证。不过这个印证,也花去了我身上最后的现金,郁芬的嘴嘟得更高了。
“不要装无辜,你装无辜也不会改变事实。 ”
“那,不然呢? ”
“请我吃早餐吧! ”我说。
如果这样想的话,我会比较宽心一点:才花八百多块钱,我吃了一顿很丰盛的永和豆浆,而且是跟我喜欢的人一起吃,其实一点都不贵。在东海吃完早餐之后,我把郁芬送回家,还约了中午见面,我再送她去上课。
有时候换个角度想,这种感觉还算是幸福的,能够每天接送自己心爱的女孩,那是一种快乐。看着她进了大楼电梯,电梯门关上时,我对自己说,或许我只能做到这样子,或许我始终不能像那个阿唯学长一样 “成熟 ”,但是至少我可以做得比他多一点,因为我没有很多女孩喜欢我,也没有太多的旁务,打工、念书之外,我只需要做到一个优秀的司机的本分就够了。
“这样你就满足了? ”猫咪问我。
把郁芬为我重新包扎的左手抬起来,我炫耀给猫咪看, “这是一种幸福。 ”
“这幸福很简单嘛,你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机会,以后上下课你载我,怎么样? ”
猫咪叼着芋头酥,还把碎片扫给咪咪吃,我忽然惊觉,原来我要的幸福竟如此简单。早上六点五十分,台中市正在清醒中,我好象忽然也跟着懂了一点什么,心里有点豁然开朗。
阿泽先生说,那个间谍计划暂时不急了,因为大老板现在的目光,正集中在彰化市场,他在跟彰化几个补习班竞争着海线一带与彰化接壤的地盘,这里的学生有的来台中补习,有的去彰化,算是竞争最白热的地方。
“你看看,这就是我们老板雄才大略的地方,这是白刃交接,直接抢学生了。 ”
他的表情很兴奋,我分不出来他是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还是在向我吹嘘补习班事业的值得投入,总之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今天中午我的心情相当好,因为上班前郁芬跟我说,找个时间,希望一起去水里玩,她很久没回家了,这次脚伤的事情,她家人相当担心,所以会挑时间回去一趟,如果我很想吃免费的水里棒冰,可以趁她在家时去买。
这代表我们是好朋友了吗?当我发觉,不必靠惹毛她,也能吸引她的目光时,我是开心的,开心到连阿泽先生叫我这只剩一只手的人去打扫两间大教室时,我都还带着笑容。
真正让我伤脑筋的,不是怎样用一只手去清理两间大教室,而是到了晚上,纾雯过来分班时,所带来的难题。
晚上纾雯面色凝重地来找阿泽先生,说大老板还是很在意这里的问题,关于分班业绩与成绩的提升,同样要他在限期内改善,一个月内没有成效,他会被列入观察,两个月内改善不佳,他的年终分红会比工读生还少,三个月没有达到总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