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炫美人-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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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在台湾,应该也很常照顾人吧。」伊卉笑道,想到那曾居住过却记忆全无的小岛,又沉默下来,看着画布出神。
她最近常睡不好,被大大小小的混乱梦境纠缠床榻,分不清现实或虚幻。
虽被扰乱作息,但她不排斥那些「梦」,甚至盼望梦境越真实清晰越好,好让她可以再多抓住一些「东西」。那些失落已久的……
「你看,我又梦到『他』了,早上一醒,就立刻画了下来。那个小男孩……」她指指画中人,一个约四、五岁大的男童。
「这次脸又清楚一点了吧?梦里的他很可爱的,我还是没画出那十分之一。我努力想把他的模样牢牢记住,可是醒来后还是会忘……好奇怪,他跟在我身边,不停喊着『姊姊』、『姊姊』,那感觉明明很熟悉,我却一直想不起他是谁……」
叶筝目不转睛看着那幅画。
「把身体养好,就有机会想起来。说不定还能见到你想见的那个人。」他说。
「是吗?」
伊卉闻言笑了笑,举箸慢慢吃起重新端来的餐点。
又待了一会儿,叶筝道别退出病房,视线对上门外长椅上一脸疲惫的银发老者。
「最近她的情况……」他低声问。
「不太乐观。」陆教授叹口气,揉揉攒起的眉心。
伊卉本来已经复健到可不藉轮椅代步、自行撑拐杖走路,却在几年前突然出现半身麻痹的异状。检查后才发现,原来她的脑里竟长了一颗瘤,压迫到了神经。
手术风险性太高,只好用药物控制。药物副作用不小,勉强撑了几年,伊卉的病情仍逐渐恶化,精神方面也受波及。已经丧失多年的幼时记忆,最近甚至开始有片段恢复的迹象。
「……我想,应该是让『他们』见面的时候了。」叶筝道。
「我知道……」陆教授站起来来回踱步,面露踟蹰。「唉,只怕她会怪我瞒她。以前我的确太自私,一拖拖到了现在,他们姐弟俩恐怕都要怨我……」
「放心,伊卉是您女儿,她会了解的。」
「那伊离……」
「不知道。他脾气不好,不过也不是小孩子了,或许能体谅吧。」叶筝顿了下,淡道:「就算要怪,应该也是怪我。」
陆教授嗯了声,神色稍缓,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
「看样子你很了解他。也对,你们都认识那么久了……你最近还有跟那孩子见面吗?」
「嗯,其实他现在——」
叶筝忽然停下话,手伸向胸口。心脏处传来一阵震动,原来是放在衬衫口袋里的手机。
看来电者显示是伊离,他立刻接起来。
「喂?再等我十分钟,我这边结束就过去。」他低声道,想到对方一定等得饿了,又道:「你先吃点东西吧,我叫人买给你……Subway可以吗?」
「不用了……」
「喂?大声一点,我听不清楚。」叶筝一凛,突觉怪异,隐约听到另一端似乎传来人车杂声,显然不是处于室内。
他皱起眉,不悦道:「你在哪里?为什么又不说一声跑出去?」
「叶筝……我……走了。」
那道声音断断续续说着,异常模糊沙哑。
叶筝蹙眉细听,发现不是收讯不良,而是因为对方在哭,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一样崩溃的哭。
他不禁愕然。「伊离?你怎么了?」
「我……好累……真的受不了了……快要发疯了……叶筝,我以为可以一直撑下去……反正都这么多年了……可是……还是不行……还是不行……」
「等等。」他打断他,沉声道:「伊离,我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事……先告诉我你在哪里。」
相识十七年,从没遇过小鬼这么异常的模样。叶筝完全摸不着头绪,不安感像暴雨前的乌云一样迅速积聚,遮蔽他所有心思。
「不知道……我……还是不回去了。你也不用来找我……」
「为什么?」
「我没有你那么厉害……叶筝,我真的不知道……这么痛苦,难过……是不是要我死了……才能够解脱……」
叶筝下颚陡然绷紧,不顾一旁陆教授的惊讶眼神,持着手机掉头快步走向电梯。
「伊离,你还在公司附近吧?待着别动,我过去找你,一切等见面再说。」脑里灵光一闪,又道:「对了,我正好有个人要让你见见,很重要的人,你绝对会想见她的。你不想知道吗?」
他放缓了语气,试图在厘清状况前,先用别的话题引开对方注意力。
「你小时候曾经把我误认成她,还记得吗?她是……」
「叶筝……你……饶了我吧。」重重的一声叹息打断他。「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什么?」
「不对……不关你们的事,根本都是我自己自找的……是我自己活该嘛!哈……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头好胀……呕……」
「碰」一声闷响,传来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伊离?」叶筝紧握手机,指节因此泛白。「你到底怎么了?你要我怎么做?你尽管说,我都答应你。你先回来。」
电梯门在眼前开了,他怕通话断讯,没有走进去。走十几层的楼梯又太浪费时间。
一时拿不定主意。总能迅速做出正确决定的判断力,在此刻彻底失灵。
「啊?不……不用了……没有用的……」
意兴萧索的声音沉寂了许久,迟疑着、发颤着:「叶筝……你只要告诉我。你到底……对我……」
「Hey!Youbastard!@#%……」
一阵凶狠咒骂声突然打断他的话尾。
「伊离?」
电话彼端似乎起了不明争执,不只一道的陌生男性声音叫嚣呼喝着,一团混乱。纠缠中手机大概是掉到了地上,所有声响变得更模糊不清。
「伊离?伊离?」叶筝凝神分辨,始终听不见想听的那道声音。
掌心开始冒汗,心脏急速搏动。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不好预感。从未如此发冷过。
「伊离!」
「喀!」回应他的,是一片断讯后的死寂。
二零××年八月某日,「空手道国手李伊离在美国遇袭重伤」的斗大标题,占据了台湾各大新闻媒体版面,引起一片哗然。
事件起因,是他撞倒了路边一台属于当地飙车集团的重型机车。结果演变成多对一的群殴,最后他被一棍正中后脑,倒地不起,伤重送医。
当月伊离刚以横扫之势卫冕拿到隔年奥运的出赛资格,状态更上巅峰。无人敢置信,这荒谬意外竟会发生在他身上。
有传言说他当时疑似喝了酒,整个人失魂落魄又哭又笑;也有目击者说他根本没回手,像沙袋一样任由一群恶煞围殴。有人猜测他有伤在身,甚至有人声称他得了忧郁症,当时正好病发……
无论真相是什么,其实都不重要。大伙儿八卦议论之余,最关切的,还是这位金牌国手的伤势复原情形。
但情况就像失事的飞机一样,一路直往绝望的死地下坠而去。
九月,伊离的昏迷指数依然维持在最坏的「三」。
十月,主治医生宣布他成为植物人。
年底,全身插管的伊离被转送回台湾。此时他情况已稍有好转,生命迹象稳定,就是一直不醒。
发生奇迹的机率似乎越来越渺茫。奥运培训早已换将,广告商也认赔撤走,运动经纪公司宣布合约无限期中止。
没新消息可写了,记者们索性把接他回去照顾的人也报导了一番。
美国知名软体企业的华裔天才工程师,身价惊人、外貌俊美更甚明星,却辞去工作回台,低调随侍在伊离床侧。两人关系似乎不同寻常,背后的故事引人好奇。
可惜男人寡言沉静,不论记者怎么激、怎么缠,都问不出任何端倪,有时还会不小心被寒气冻伤。
很快的,来访的记者转趋零落,终于不见踪影。各地寄来加油打气的信笺也逐渐少了。
人们偶尔想起的唏嘘中,时间继续推移。
伊离始终没有醒来。
两人初遇后的第十九个夏天,伊离最喜欢的季节。叶筝带他回到了那幢两人曾共度多年的花园洋房。
雕花栅门,花木草石,提琴书房。屋里屋外的模样都尽可能保持不变。他知道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伊离依然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眨眼和说话。一动也不能动。
但安详的面容和红润的脸色,照顾良好的体态和皮肤,让他看起来不像黯淡无生命力的人偶,像只是沉沉的睡着了。
他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他是快乐的,是幸福的。
因为叶筝又回到了他身边。
永远永远,不会再分开。
《全文完》
番外:「后来……」
之一
叶筝在杂志架前停下脚步,伸手抽了一本起来。
奥运刚落幕不久,台湾在理应拿奖牌的武术方面,又是全军覆没。这种时候,人们总会特别怀念起过去的英雄。
五年了,下一个李伊离在哪里?
于是,沉睡多年的男人的故事,又再一次从记忆角落被拾起来书写了一番。
他买了杂志,携回家,将那篇专题文章读给床上的青年听。
「再不醒,你就会太老了,打不过那些年轻小伙子。」
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没再看一眼杂志其他内容,走至墙边一只书柜前,推开柜门。
里头全是置放整齐的杂志书报等刊物,分成上下两排,各以标示年分的书签板隔开。他将手中杂志放到上排刊物的最末端,为多年的搜集物再添一笔。
相较上排刊物以运动娱乐类杂志为主,下排则清一色是科技产业或企管类的书刊。共通点是每一本都有关于「叶筝」的内容,就像上排每一本刊物的内容都有「李伊离」一样。
回台湾那一年,他整理青年昏迷前居住的房间,才发现在相互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们原来都有着同样的收集习惯。收集着彼此的轨迹。
书柜中各自一半的月亮,合起来就变得完整了。
两排刊物的数量,一年一年持续的缓慢增加。尽管近五年,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都已沉潜,只偶尔有些零星火花见于媒体,他仍然没有遗漏的全部仔细保存起来。
他关上柜门,一边想像着青年有一天醒来打开书柜时,那惊讶又开心的表情。
之二
他知道他不舒服。
植物人长期昏迷,不能经口进食,需要用一条长长的叫鼻胃管的管子,经由鼻腔通往肠胃道,再将均质的流体食物注入喂食。
管子大约二到四周更换一次,从鼻子拉旧的出来,再插进一条新的到胃里去。可想而知,那过程当然痛苦。有病人鼻咽通道狭小不好寻找,连插几次不成功,甚至把鼻子弄得都是血,苦上加苦。
伊离的食道不算难找,但每次更换总也要折腾一阵子。
他陷入深眠,给人插管时总是动也不动,不吭一声,似乎全无感觉,但叶筝知道他疼,只是说不出口,无法表达,连眉头都不能皱。
从医院迁回家里后,他开始想办法,让伊离可以用嘴进食。
他把饭菜切得极碎,让看护扶伊离坐起来,轻轻推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