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熙朝-第2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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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赶紧去死吧!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诅咒,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自然是说孔家大公子孔彪了。虽说自己在父兄的保护下从未见过他,不过能够将恶名在两州之内传播开来的人,想来也确实是如传闻所说——暴虐,好色,嗜杀……这样的人,他若不死,死的可不就是自己了么?
若是他死去,自己便不用嫁了——或者说,嫁给别人也要比嫁给他强。
这是她心存的一丝侥幸,是她近一个月来支撑着自己没有立即寻死的、活下去的念头。
然而,久久不见有从饶州来的丧报。从孔城到临江城,寻常速度,大概三天时间便能到,若是有紧急的事情,不用一天的时间也能走得完。直到她出了笛府大门,踏上西行的马车,她心中盼望的那个消息也没有传来。
也便是说,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还活着。
若是他还活着,那么要死的便只能是自己了。
她不怕死。说得具体一些,是因为她没有死过,所以不知道死到底疼不疼,也不知道死可怕不可怕,更不知道死这件事情有什么难做的——只要刀在自己手中,想什么时候死,不就是一个念头之间的事情么?
当然,她不会愚蠢到要拿着自己手中的匕首去杀了那畜生。如果自己当真如此做了,那么自己的出嫁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自己的二哥白白受了重伤,府里的母亲也终日以泪洗面更是不值……面子上的事情她虽然不懂,可是谁对自己好,怎样做才对得起对自己好的人,她心中还是有着自己的一番打算的。
今日来时,她便已经萌生死志,等看到二哥因为阻止自己出嫁被打伤、禁足,等听大哥强作欢笑地叮嘱自己等着他去接自己回家,她死志弥坚。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想死便不顾别人的死活了。若是那些迎亲的人也便罢了,都是饶州的人,与着自己没有什么关系,可是随驾的那些婢女可不行,那里面有自己的玩伴儿,有一直悉心照顾自己的丫鬟,她们中有人明明可以不来,却仍然坚持着来了,明明已经许了婚嫁,却求着父亲母亲,想要再送自己一回……
她们的性命很重要,比着自己更重要。
这便是她惊慌、她求情、她威胁那男子的理由。
可是,求情与威胁有用吗?她心中不敢确定。
从方才听到那声“挡路者死”开始她便密切地关注着车外的情形,箭雨过后他毫发无损,冲锋过后他仍然傲立,他手中的长刀沾满了血,他身上浸透了血,他杀完了那些迎亲的兵将,虽然脚步踉跄,可是那血污之中的双眼,却依然泛着光——他似乎并没有尽兴,他还想继续杀!
第一波冲锋过后笛音其实便没有继续看下去。她从未杀过人,也从未见过人被杀,从小到大,她听得最多的是自己大哥二哥口中讲来的战场上的事情,听他们说杀了多少人,听他们说俘获了多少军马粮草,听他们说对方的将领是如何胆小跪在地上涕泪满面地求饶命……那时听来,她羡慕的是自己的哥哥们战场杀敌的英姿,心中暗暗气馁的是自己只是一个会识字读书的弱女子。
死人,在她以往的印象中只是一堆数字。
然而今日她却知道,原来死人不仅仅是数字,死人还是抛洒的鲜血,还是飞溅的碎肉,还是冲天的嚎叫,还是绝望的哭喊……
她掩上车门拉上车帘,可是却挡不住车外的声音传进车里,落进她的耳朵。好在,这声音很快便稀落了下去,到最后她便是竖起耳朵听,也只能听到马车“吱呀”的晃动声,马蹄铁敲在地上的“哒哒”声,还有那一步一步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慢,她颤抖着手轻轻掀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时,正见那人从自己车旁经过。
看不出他什么表情,甚至连他什么模样也看不清,唯一能够看得清的,便是他那双泛着光的眼睛。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当她看着那人向自己身后的马车走去时,她才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你放她们走!”她虽然尽力装得镇定一些,她虽然以为自己心中不怕,可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仍然止不住地颤抖。
“我跟你走……”说完这句话,她心中竟有些好笑的念头:对方难道不是来杀自己的么?说不定还嫌弃自己是个累赘,待会儿直接杀了自己交差便是了……不过这也好,在饶州境内死去正是自己所想,也免得到时候反而引来孔家人的反咬一口。
“你停下!”三句话之间的间断其实并不长,那人虽然走得不快,可是她却看得出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而有一丝的停滞。
“你再向前一步,我就死给你看……”
所幸,说完这句话后对方停下了,原来他是想抓活的啊!笛音心中虽然后怕,可是见自己的威胁对对方起到了作用,心中竟隐隐约约有些兴奋。
不论你是哪一方的敌人,如果想抓我,想来便是要以我去要挟我的父兄……才不会让你得逞!等她们离得远了,我便可以放心去死了。
她这样想着,又不放心地去紧握自己发白的指节抓住的匕首。只不过一刹之后她脸色忽然惨白,眼中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你……找这个?”听得那人说话,她猛地掀开车帘,却见对方正看着自己,而他满是鲜血的手中,正握着方才还在自己手里的匕首!
有血在他手上,污了那象牙做的刀柄。
第三百三十八章 鬼
独孤断的速度虽说算不上顶尖一流,不过在手无缚鸡之力的笛家小姐眼中看来,这已经极为恐怖了。
恐怖,自然是因为在笛音理解来,对方能做到悄无声息,除了鬼也便没有其他的解释了。
她不怕死,但并不代表她不怕鬼。这种情形很像喜食蛇肉的人却不敢杀蛇,看似有联系的两件事,实际上若是同时摆在面前,难免会陷入自己的圈套。
我不怕死,可是死后肯定要遇见牛头马面十殿阎王;我想吃蛇肉,但是不杀死蛇总不能生吞吧……
这个时候,若是不能克服怕鬼的情绪,或许连死也便变得不那么坚定了;若是不能下手杀蛇,在别人不肯帮忙的情形下,也只好舍了食欲罢手不作了。
笛音面色惨白着看着那人,见那人也正看着自己,他说完“你找这个”这句话后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难道说自己不回答的话,他便要一直这样盯着自己看么?
其实这样也挺好,起码他若是盯着自己便不会去杀那车中的婢女了……
笛音心中刚刚有了这个念头,对方却仿佛看穿了她的打算一般,转身又欲登车。
“你是……”
“夺——”
她心中焦急,正要开口说话,却只觉自己眼前一花,那利刃钉入木头的声音便从她耳边传来,循声望去,方才被他夺去的匕首此时一头半钉入马车的窗棂,另一头正兀自颤抖着,再靠近她一分便能触着她的脸。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他方才应该是随手扔过来的……
心中想到这一点,笛音忽然明白自己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了:他很强,强到迎亲的兵马根本就拦不住他;他很残酷,从他浴血的模样和满地的鲜血便不难看出;他不知道怜香惜玉,只是这样随手一甩便将匕首扔来,根本就不管是否能伤到自己;他没有人性,有人性的人怎么会像个鬼一样不知不觉将自己手中的匕首拿走呢?
这个人,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左右他……更别提自己时不时冒出的一点幼稚的想法了——若想让他绕过那些人,自己必须配合,全力无保留的配合。
“你想让我如何做?”她咬咬牙问那头也不回的“恶鬼”。
独孤断可不知道自己几时又被人送了个“恶鬼”的称号,他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妥,刚刚趁对方不注意的时候他将匕首夺了来,是不想将“抢亲”变成“劫杀”,对于杀人他谈不上有没有兴趣,只是觉得应死的人便不用活着;对于那几车嫁妆,他虽然感兴趣,不过并没有收为己有的打算,因为花恨柳来时说得明白,自己就是来“抢亲”的,没有说是来“打劫”的……
而之所以将匕首夺了又送回去,是因为他看过那只匕首了,虽然倒也精致,但绝对杀不死人,若是那笛家小姐不怕疼,又或者说不怕在自己白皙的身子上留下个疤,那就只管刺便是——即便退一步讲这匕首真的能杀人,可是就他方才看似随便的一抛,已经有近一半的刀刃钉入了马车的硬木之中,他不相信这位笛家小姐有力气能够将匕首再拔出来。
不过可笑的是,对方竟然问自己“想要让她如何做”,这个事情独孤断没有想好,因为佘庆并没有告诉他杀人的抢亲应该如何做,而他自己才刚刚要思考怎么做时,这群迎亲的人却已经跑到他跟前来了。
他选择的是走一步算一步,所以当他这一步还没有走完时,有人问他下一步怎么走,他只能沉默——若是有打劫的被问道“你想要什么”,没见有哪个打劫的说“不知道,容我三思……”
所以,他索性不管对方怎么问,只需要先将自己当下要做的事情做完便好。
“哐当——”
“哐当——”
几乎在同时,两辆马车的车门打开,只不过一边是他打开的,另一边是那笛家小姐自己撞开的。
“你住手!”
独孤断眉头微微一皱,听着那人一边喊着一边奔向自己,慌乱之中似乎是直接从马车上跳下不小心崴到了脚,奔向自己的模样实在是显得笨拙。
不对,是丑。
与杨简的英气、雨晴公主的温婉相比起来,这个一瘸一拐、气急败坏向着自己奔过来的女子实在是太丑了。
再加上她竭嘶底里的、带着哭腔的喊叫声,不但人丑,声音也不好听。
既然说话不好听,那么便应该像自己一样,少说话,尽量不惹人注意才是。
他心中这样建议着,静静等着她跑上前来。
“唔——”
笛音自然知道自己此时完全没有了大家小姐的模样,不过与救人比起来,那都是流于表面的的无用之物,便是自己脚疼着,嗓子干着,她也不停地跑,不停地呼喊……好在那人最终停下了手。
离得近了,她透过打开的马车门看到自己的四个婢女都在里面,虽然全都是昏迷不醒的模样,想来也只是吓晕了过去,并没有受到其他的伤害。
正当她要上前呼喊时,一股并不陌生的气味向她袭来,她呼吸着的鼻翼、半张着嘴唇,全部都不存阻拦地由着这股味道进入身体,吸入肺中……
“哇——”
被这气味一刺激,她竟顾不上形象地屈身呕吐起来,好在自己这几天并未进食其他东西,这个时候吐出来的也只有胃中的酸水罢了……
独孤断的眉头皱的更紧——他从未见过有女子如此失态,可以说初见到眼前的情景时他还有一丝慌乱:他只见过男人、小孩被吓得失禁,却没有见过有女子也会这样;他只见过喝多了酒的男人会吐,却没见过谁家的大小姐也会吐……虽说是在荒郊野外,可毕竟还有旁人在一边看着,难道对方就没有一丝的羞耻心么?
车门内,是一群昏了过去——但昏过去之前溺溲的女子;车门之外,是一位即将出嫁的、出身名门的女子,只不过她此时的作为已经完全与“新人”、“闺秀”这样的字眼背离。
相同的是,她们都是女子,都很丑;不同的是她们一边是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