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学语文老师的死-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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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有说完,青春痘又一巴掌扇来,刘一天只觉得鼻子里热热的液体流出来,他头昏沉沉的,仇恨从心里冒出来,像热带雨林的藤蔓,噌噌噌占据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把没说完的话咽下去,种在泥土深处,用脚拼命踩踩,直到全无痕迹。
“快说话啊?”青春痘提着刘一天的衣领,若不是身旁的老警察拉着,他又要打了。青春痘是以暴制暴的信徒,他认为像刘一天这样的孩子,纯粹是欠扁。打到他害怕,自然也就招供了。
刘一天头垂着,不吭一声。他在心里骂娄宝马:把我当自己的孩子。屁!不过是要你公平点做事,居然这样对我。我就让你断子绝孙。
刘一天被拖进公安局。本来他不满18岁,应该先通知父母的。可是,办事的人都想讨好宝马,以便捞些钱花花,所以想速战速决。他们把刘一天关进禁闭室,先是好言相劝,没撬开嘴。又拳打脚踢,他们以为一个孩子好对付,却没想到青春期的孩子叛逆心重,又初生牛犊不怕虎,更何况刘一天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青春痘的粗暴将他的斗志格外的激发出来。
这样过了一个晚上,警察们没辙了。
“没想到遇到了茅坑里的石头。”青春痘悻悻道。
“都怪你,小孩子哄哄骗骗就好了,打他做什么?”
“你没见他那鸟样,不打?他更狂。”
“好了,打了这么久,啥也没问出来,一会儿家长过来,怎么跟人家交代。”
“交代?我要他交代。说不定家长和孩子是同谋。否则这么小年纪能有这样的主张?多半是合伙想敲钱,谁不知道娄宝马家钱多。”
“说的对。我看,我们要先下手为强,把他父母都拘了来,就说他们合伙绑架勒索。”
“对,就这么办。妈个B,我还不信了,搞不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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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会流泪的雕像
老张上课的时候,见刘一天的座位空着,他也没问。他现在不爱搭理学生了,他们热情也好,冷漠也好;勤奋也好,懒惰也好;开心也好,难过也好,都和他没有关系了。学生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冷漠,老张不过是变成了冷漠的教师队伍中的一员,对于他们,是司空见惯的事。课堂上静悄悄的,老张白痴似的念着教材。
冰冷的目光偶尔从学生的脸上掠过,激起他们十二万分的寒意。
又一次被放弃,学生们被证实了自己是不可救药的。他们并没有责怪老师,也没觉得自己遭受着不公正的待遇。生活就是这样的,他们是被遗弃的废物。
知道自己是废物,所以完全没有心思去思考未来,废物的结果只能是被清除,他们不过是在时间的河流里的等待被清除的垃圾。
学生的无知无觉再也不能让老张着急,心痛,不舍得。他的心已经死了。
“老师。”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老张头也没抬,继续往下讲。
“老师。”那个声音带了点不依不饶的味道。
老张看了看,是杨界迪。
“您就这样放弃我们了?”声音里带着些调侃,隐含些痛楚。
老张不念教材了,他看看杨界迪,看看那些忽然有了精神的孩子。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老师,您放弃我们了?”
老张说不出话来,他的胸口像压了一座大山,让他无法呼吸。
“老师,您放弃我们了?”
“老师,您放弃我们了?”
老张的嘴唇哆嗦着,泪水控制不住地溢出眼眶,他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一座会流泪的雕像。
那么个班级,都是快成年的男孩子,有的个子已经很高了,看着流泪的老张,忽然都说不出的辛酸,一个一个吧嗒吧嗒掉着眼泪。
杨界迪也流泪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流泪,自从贩毒的父母亲被判死刑,唯一的哥哥为了养家成了鸭子,他再也没有流过眼泪。可是,这会儿,他哭了。
一个班级,46个男人,各怀心事,各自泪流。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并不荒唐
刘一天的父母都是老实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比刘一天单纯。他们站在房子中央,像是等待宰割的动物,惊恐不安。
“坐吧。”穿着制服的警察看起来都差不多,他们的眼睛没有找到说话的人,身子也没敢动。
“坐!”这次说话的是个年轻警察,一脸的青春痘,他的声音可凶多了。
夫妻俩哆嗦着坐下,没敢坐实,身子半撅着,姿势有些难看,当然也很不舒服。
“刘一天和你们什么关系?”
夫妻俩小心地对视一眼,父亲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刘一天是我儿子。”他的心里像被千万只老鼠挠着,又痛又痒。
“我儿子怎么了?”这句话就在嘴边,可喊不出来。
母亲头垂得更下了,啥也不敢看,眼睛紧紧闭着,一对耳朵像兔子似的竖立起来。
“你儿子是不是带过什么人回家?”
父亲看看母亲,母亲像终究还是出事了,儿子可不是犯了流氓罪,她点点头,眼里闪着泪花。父亲见状,头一低,说:“是。“
青春痘得意了,两只眼睛瞄来瞄去,闪烁着兴奋地光芒。
“男的,女的。说。”青春痘站起来,健壮硕大的身子淹没了夫妻俩小小的身影。
“女的。”父亲的声音里带出些绝望。他难过的是,自己一向清清白白做人,怎么却带不好自己的孩子了呢?15、6岁的时候,自己可是和女孩子说话都要脸红的啊,如今,他怎么就敢把女孩子往家里带,还睡一屋呢?
母亲红着眼睛,壮着胆看看桌子后面一个长相和善的年长警察,问:“是对方家长要个说法吧?”
“什么说法,是法律。你儿子犯法了,绑架罪。赶紧着,把女孩交出来。”
“绑架罪?不会啊?我看那个女孩是自愿的。”母亲忙着辩解,她想,可不能歪曲了事实,儿子有错,但也不是这样的错。
“你说自愿就自愿啊。整一个法盲。我不和你多讲,赶紧着,把孩子交出来。”青春痘不耐烦地说道。
“她走了啊。有两三天了吧。”母亲看看父亲,父亲摇摇头,他不太记得了。
砰的一声,老警察拍得桌子震天响。
“拒不交代,还设法狡辩。没了王法了你们!小鲁,把他们关进去。分开来关,分开来审,我还不信了我。”
刘一天的母亲哪曾见过这阵势,又是害怕,又是羞愧,又是着急,“老刘。”她喊道。
青春痘啪一下给了一巴掌,“死人口贩子,还想串口供!进去。”
老刘见老婆被打,一时气急,冲着青春痘嚷嚷:“凭什么打人,你凭什么打人?”
那老警察却也不说话噼里啪啦几个耳刮子,不重,却打没了老刘的脾气。老刘不嚷嚷了,他冲着老婆的背影:“咱们实话实说,别怕,啊。”
老刘老婆没听见,那一巴掌把她的魂扇没了。
审讯连续了25个小时。
青春痘的脸色暗淡了不少,他吐着气,啐道:“嘴巴真他妈严实,一丝口风也不露。老余,你那边咋样?”
“还不是一样。装傻充愣呗。硬说儿子带回来的是一个13、4岁的姑娘。”
“我这边也一样。不对,老余,你看这会不会是两惯犯啊?”
“有可能,说不定最近几桩儿童失踪案都与他们有关。”
“是啊,是啊。这次要破了答案,年终奖就嘿嘿嘿……”
“可是,这得耗到什么时候呢?”
“我有一个好办法?”
“什么?”
“就说他们儿子都交代了,是自己做的,与父母无关。我们就放他们走。”
“放他们走?”
“对,放他们走?就说他们儿子全招了,是他一个人干的。”
“这是做什么?”
“我看他们不像扔下孩子不管的人,这么一来,也许就交代了?”
“这行不行啊?”
“试试好了。”
“也好。”
……
没想到这一招十分管用,夫妻俩个听说儿子认罪了,不约而同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一半是诱导,一半是想象,记录员飞快地记录着犯罪事实。很快,刘一天父母就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转交看守所,等待开庭审理。
与此同时,娄宝马的女儿也被顺利从刘一天爷爷处解救。正确的说,不是解救,而是得到。
老爷爷第二天没等到孙子,就带着娄千金去儿子家,于是就被埋伏的警察抓获。警察看老爷爷一来年纪大了,二来确实毫不知情,当场就给放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愚氓灭美
老张的泪逐渐止了,风吹过来,加速了水分的蒸发,他的被泪水暖湿的心也随之感到一阵冰凉。现实又清晰地横亘在眼前,他望着哭泣的孩子们,感到莫名的恐慌。“我究竟可以带给他们什么呢?”
被泪水洗刷过的眼睛,宛如雨后晴空,格外的明澈。这样的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住老张。老张吁了口气,微微一笑:“我怎么能放弃你们呢?除非你们要抛弃我。”
“老师,我们永远不抛弃你。”毕竟是孩子,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透,声音里面已经听不到一丝水分。那是清脆的,干爽的,甚至是没心没肺的。
“老师谢谢你们了。”老张真心实意地说,虽然他心里怀疑,这样的融洽会转瞬即逝。
“那我们上课吧。”
“好的,上课了!”
老张看看他们,无论如何,现在的群情激昂是令人振奋的。
“今天,我们讲《幽径悲剧》,同学们,你们知道什么是悲剧吗?”
“悲剧就是让人伤心的事。”
“难过的事。”
“悲伤的戏剧。”
“痛苦,不开心。”
……
学生七嘴八舌地回答着,课堂上的热闹气氛又回来了。
老张激动地望着他们,语音颤抖着,却又分外清晰地讲道:“鲁迅曾经说过,最大的悲剧莫过于美被毁灭。生活中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是值得我们珍惜和呵护的。但是,人们往往为了自己的利益有意无意地毁灭美的存在。有心灭美固然可恶,但是无意中将美毁灭,或者因为愚昧将美毁灭,不但可恶更加可悲。今天我们要学的这篇课文,反应的就是愚氓灭美的悲剧。”
“老师,什么叫愚氓灭美?”
“愚氓灭美?”老张沉吟着,希望可以找到妥帖的字眼来解释。“应该是指愚昧的民众,因为无知而将美毁灭。”
“哦,就是一个笨蛋将美给灭了。”一个学生说。
下面发出一阵哄笑。
老张也笑了,他说:“愚氓应该不是指笨蛋吧,聪明人也可以是愚昧的。什么是愚昧呢?词典上说:缺乏知识,愚蠢而不明事理是愚昧。这么来看,愚昧应该有两个必要条件:一,愚蠢;二,不明事理。”
老张这样说着,但心里清楚自己无法将此讲透彻。愚昧已经难以界定,美更是见仁见智。可是学生认真地点着头,他欣慰地笑了。他们的世界是清澈的吧,美与丑总是泾渭分明。对他们而言,美丽与丑陋是无须劳神分辨的,就像天与地不言自明。
想到这里,老张声音明快地说道:“让我们都不要做把美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