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现一代京剧大师:我的祖父马连良(选载)-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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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春善师父对马西园在孩子生死关头深明大义的言行十分感动。马连良病愈回到科班后,叶师父对他更另眼相看了,并已给他定下目标,专攻老生行当。叶师父先让萧长华、蔡荣桂先生给他说一些配角的活儿,如《连环套》中的施仕伦、《金燕桥》里的孔明等。有一次派他来个《斩黄袍》里的苗顺,苗顺在被逐离朝廷之后,有两句“摇板”,“早知为官不长久,不如深山把道修。”马连良觉得下场只唱这两句劲头不够,就自己编了几句新词,按“快板”唱,最后两句是“罢罢罢,休休休,汗马功劳就一笔勾。”边唱边后退,并编了个右手一翻水袖,“巴搭仓”,水袖撩到头上,转身下场的身段。并央告琴师给拉“快板”,请鼓师给开“望家乡”的鼓点。谁知台下观众还真认可,立马彩声四起,不由得引起了后台蔡荣桂先生的注意,心想这孩子还真能“造魔”,认为他有创意。于是蔡先生与萧、叶商议之后,开始为马连良多说一些正工老生的戏了。
头一出正戏是与二科的程连喜、王连甫合演的《黄鹤楼》,是蔡荣桂先生所授,马连良在戏中饰刘备。叶春善社长一见这孩子扮像雍容华贵,心中甚是喜欢,从此让萧、蔡二位先生给马多排正戏,小戏如《借赵云》、《状元谱》,大戏如《失空斩》、《四郎探母》等排了不少。
在科里除了演本工戏外,还要饰演一些其他行当的配角戏。马连良曾演过武生、小花脸和老旦等行当。特别是《朱痧痣》、《金水桥》、《法门寺》中的老旦,扮相惟妙惟肖,台下颇有人缘,有人建议让他改学老旦。叶社长生怕人才被埋没,说道:“唱老旦的有几个龚云甫呀?”对徒弟的爱护欣赏之情溢于言表,话语中多少流露出偏袒之意。
与性格外向、威风八面的叶春善相比,“喜连成”总教习萧长华则是个沉默寡言、运筹帷幄的人物,是科班里的诸葛亮,有“军师”的美誉。“喜连成”在叶、萧二人的惨淡经营下羽翼日渐丰满,东家牛子厚的投资有了回报。一日,办事认真的叶春善催促萧先生给牛东家尽快汇钱,萧凭借自己对时局的观察认为不妥,就对叶说:“二哥,东家的钱一定要汇,但不一定要现在就办。一来是东家并没有急于要钱的意思;二来是科班刚有点起色,您就把咱们的家底全交了,一旦时局不妙,东家那边再汇不来钱,这上百个孩子吃什么呀?”叶认为有理,就向萧要主意。萧说:“咱们不如写封假的求援信,诈称买卖不好,看看牛东家反应。如果东家说,不用怕,他会汇钱来支援,说明他那边安然无恙,咱们就把钱汇出去;如果他汇不了钱,咱们手头这点钱还能抵挡一阵。”牛子厚的回信让叶春善大吃一惊,牛目前正处在自顾不暇的阶段,望叶等好自为之。叶从此对萧深信不疑。萧长华先生认为,连良这孩子扮像潇洒,身上边式、好看,道白与唱功均适合演衰派老生戏。于是又给他说了《四进士》、《一捧雪》等戏,每演必列大轴,马连良逐渐走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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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学艺生涯(7)
马连良在业界渐渐小有名气之时,“伶界大王”谭鑫培尚活跃于舞台。他晚年的琴师徐兰沅和鼓师刘长顺,成为老谭(时人对谭鑫培的爱称)不可稍离的梁柱人物。谭去世后,叶社长重金礼聘徐、刘二位来为马连良操琴、司鼓,力捧爱徒。当年的观众多崇拜老谭为偶像,能在舞台上再度见到徐、刘二位亦属幸事。看到台上场面与老谭时代一般无二,少年马连良又得徐、刘二位相助,观众从心理上对他就有了些倾向性。况且,马连良在台上唱戏,从不惜力,总是满宫满调,渐渐成了科中的台柱人物。尽管如此,马连良深知观众对他热情鼓励,一多半是冲着徐、刘二位来的,正应了“新竹还需老竹扶”这句老话。看来红花再好,也要有绿叶相配,不能做“光杆牡丹”。戏班整体阵容的强大,才是制胜的法宝。这一想法后来成为影响他艺术生涯的重要观念之一。
1912年,“喜连成”科班的出资人、吉林富商牛子厚由于经商失败,无力负担科班的资金,就将它转手给了北京外馆首富沈昆先生。沈家是做口外蒙古及俄国等地生意的商人,从此将科班更名为“富连成”,简称“富社”。到了1916年,马连良已演了不少由他担纲主角的正工老生戏,如《武家坡》、《法门寺》、《雍凉关》等。这年萧长华先生决定复排经典连台本戏《三国志》,其中至关重要的诸葛亮一角决定由马连良来担任。这出戏是“富社”的拿手好戏,每贴必满,其他科班都望尘莫及。因为戏占的人多,行当全,只有“富社”有这个优势;另外,只有萧长华才有此密本,并有能力负责全盘“总讲”,即排戏、导戏。由于戏的内容好,编排得当,是行话所说的“戏保人”的经典剧目。对担任主角儿的演员都有抬举,萧先生让马连良饰孔明,是特意地提拔。原来此剧在“祭风坛”一场时,孔明只有几句念白,一带而过。此次复排,萧先生认为马连良以前在演《雍凉关》时那段二黄导板、回龙转原板的唱不错,可以借鉴。于是重新填词,加工整理,修饰润色,一段新的《借东风》“先天书玄妙法犹如反掌”这样诞生了。这时马连良在台底下已经有了人缘,经此一剧的烘托,把这段《借东风》唱得是落落大方、潇洒飘逸。加之马连良一脸聪慧,扮相出众,儒雅清丽,宛若孔明复生。对孔明这个人物的把握上做到了运筹帷幄、神机妙算、虚怀若谷、超凡脱俗,受到观众热烈欢迎,马连良终于一炮而红。《借东风》从此成了马连良的代表作,跟随他在舞台上红了半个世纪,人名与戏名就此划上等号,提到马连良就令人想起了《借东风》中的孔明。这年马连良年仅16岁。
在马连良作科期间,其三伯马昆山已从上海“转战”福州了。他善于经营策划,便组织了班社在福州当地演出,当了班主。他的大侄子马春樵是武生、红净两门抱,二侄马春轩擅演小生又拉得一手好京胡,二人都成了三伯的左膀右臂,“马家班”在福州干起了一番事业。听说三侄连良是个“科里红”,马昆山急忙写信给大哥马西园,要求在连良毕业之时不要搭任何班社,直接来福州,他要好好捧捧这个侄子。于是马连良在1917年出科之后,随父亲一起乘火车南下上海,再转乘船到达福州,爷儿几个见面分外高兴。没过多久,“马家班”在福州就越来越响了,马连良成了该班的老生主演。
第一章 学艺生涯(8)
马连良在福州虽然很红,无奈这时已经开始“倒仓”了,处于变声期。这对一个唱正工老生的演员来说,是必过的一道“关卡”。如果嗓子保护不好,很可能这辈子也就不能再唱戏了。按常理,出了科就唱主角,总要置几身行头及演戏必需的物件,着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迫于生计,马连良不得不支撑着唱下去。一日,福州当地的一个银行家刘崇伦先生对马昆山说,我看你这侄子终非池中之物,他是个大角儿的坯子,将来必成大器。目前正“倒仓”,若再这样唱下去,这孩子恐怕就毁了。他现在应该少唱戏,多学戏,保护好嗓子至关重要。你若不弃,我愿资助他回京学戏,也不枉我们朋友一场。马家叔侄听后不胜感激,于是拜别了刘老先生,北上而归。
经过在福州一年的演出锻炼,马连良深知,“要想成高人,就得有能耐”。他制定了一套新的学习计划,首先来到“富连成”,看望师父叶春善和萧、蔡几位恩师,和他们商议。
师徒见面,分外高兴。马连良就对师父说:“师父,我想再回来跟您学戏!”叶师父惊讶地说:“我的徒弟只有不断出科的,从来没有回炉的,你可是头一个,说说你的想法吧。”“我想跟您多学点以念做为主的戏,现在倒仓,不能总唱。另外,我不能只会站‘当中间儿’(主角)的,我还想学站两边的戏。我可以不唱,但我得会,将来有用。”叶春善明白,他这是要“抱总讲”,为了将来自己排新戏呀。叶先生感叹,这孩子太有心胸了,师父一定成全你。从此,马连良二次进入“富社”,就像现在读研究生班。他白天有时跟师父学戏,有时去观摩别人的演出,晚上时常在富社露演以念做为主的剧目,如《审头刺汤》、《天雷报》、《九更天》等。
20世纪20年代京城里的戏班可谓“诸侯”林立,名家辈出,京班大戏开始步入鼎盛时期。梅(兰芳)、余(叔岩)、杨(小楼)谓之剧界“三大贤”。当时北京是北洋政府的首都,名门望族自办的堂会成为达官贵人之间重要的交际活动。在前清时期,堂会多在王公贵族的府第里举办。像中堂、尚书这一级别的高级官员,一年当中也就办一两次堂会,以免招摇。可进入民国后,官吏之间互相攀比,腐败之风甚嚣尘上,有时一个普通的科长也要办堂会。堂会价钱也从清末每场二三百元大洋,上涨到民国初年的一千元;1917年前后,每场堂会开销高达五六千元;到1928年奉系军阀张作霖逃离北京之前,堂会开销一般要七千元大洋左右。
堂会的盛行和高额的出场费,给当红艺人带来了可观的收入。20世纪20年代,在北京营业戏的戏份还是比较少的,当红艺人的收入主要来自堂会,收入最多的当数“伶界大王”谭鑫培。有一次“老夫子”陈德霖给他送去四百大洋的报酬时,“谭贝勒”还说:“别要太多了,以后人家不敢请咱们了。”其时陈德霖已经另外付了三百大洋给他的家人,谭家人多开销大,实收大洋七百元。谭故去后,“三大贤”的堂会收入普遍在每场六百至八百元。如果哪家的堂会没有请这三位,这个堂会就不够档次,主人也就没有了面子。可以说,“三大贤”在20世纪20年代,是京剧步入鼎盛时期经济利益的最大受益者。当时一袋白面(44斤装)的售价为两块大洋,一个女佣的月薪三至五元。而绣一件京剧演出的“蟒袍”服装要价却高达几十元。
第一章 学艺生涯(9)
这时的马连良还只是一个初露头角的青年演员,还没有“挣大钱”的机会。为了给自己多置几身行头,每天还要节衣缩食地过日子。一天他散戏后回家,只见弟弟连贵正坐在大门的门槛上发愣,手托着下巴喃喃自语:“哥哥唉,您快回来吧。哥哥唉,就等您往家拿钱哪。”马连良明白,家里又揭不开锅了。一边拉起弟弟,一边安慰地说:“兄弟别担心,有哥哥我哪。”马连良知道自己肩上的分量,他要负担起这个家。
马连良的勤奋好学是业界公认的,为了能观摩到余叔岩的戏,他有时下午就揣上两个馒头提前跑到戏园子一个角落“猫”起来,怕被人家发现说“捋叶子”,偷艺。行话有“宁舍十亩地,不舍一出戏”之说。余叔岩调嗓子时间多在午夜时分,为了向余学习《珠帘案》,马曾去余宅的墙外,从夜里两点站到五点,听他调这出戏。马连良博采众长,兼收并蓄,在重点观摩余派剧目的基础上,还观看其他老生名家的剧目,如孙菊仙、叶慧宝、王凤卿、谭小培、刘景然、王又宸、高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