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山-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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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米。在旅行指南里,写的是‘一百’,可实际上只有五十。最高的疗养院要算那边
的沙特察尔普了,你望也望不到。冬天时,尸体要用雪橇送下山去,因为那时路上
无法通车。 ”
“他们的尸体?噢,我懂了!”汉斯·卡斯托尔普高声说。忽然他大笑起来,笑
得那么厉害,那么无法自制,以致胸口一起一伏,他那被凉风吹僵了的脸上显出一
副怪相,而且隐隐作痛。 “用雪橇!而且你对我说这事时居然那么无动于衷?你在这五
个月里确实变得愤世嫉俗了!”
“一点儿也不愤世嫉俗,”约阿希姆耸了耸肩膀回答。 “这有什么关系呢?对尸体
来说反正都是一个样……再说,我们这儿的人们好像真的有些儿愤世嫉俗。贝伦斯
本人也一向是个愤世嫉俗的人。此外他医道上颇有一手,早年是学生会学生会是一
个注重名誉、以享受学生生活为宗旨并具有民族主义倾向的学生团体。会员,看来
是一位出色的开刀医生,他会叫你喜欢的。还有一位克罗科夫斯基是他的助手——
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宣传品里特别提到他的工作能力,也就是说,他能为病人作精
神分析。 ”
“他会干什么?精神分析?这简直叫人作呕!”汉斯·卡斯托尔普大声说,此刻他
的精神振奋起来了。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精神分析终于使他的心乐开了。他笑得
那么厉害,连眼泪也掉在他的手上了。他向前屈着身子,用手捂住眼睛。约阿希姆
也尽情地笑着,看来笑对他有好处。就这样,这对青年人兴高采烈地从马车里出来,
因为这时马车终于缓步登上陡峭的、迂回曲折的车道,把他们带到国际山庄疗养院
门前。
三十四号房间
门房间正好坐落在疗养院大门和风门之间的地方。有一个法国气派的服务员—
—他穿的那身灰色制服,与到车站提行李的那个跛子相同——本来坐在电话机旁边
看报,这时迎面向他们走来,陪他们穿过灯光通明的大厅,大厅左面是会客室。汉
斯·卡斯托尔普经过会客室时张望了一下,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他问宾客在哪儿,
表兄说:
“他们在卧床治疗。我今天请假,因为我要去迎接你。否则我在晚饭后也得躺
在阳台上。 ”
汉斯·卡斯托尔普又禁不住要笑出声来。
“什么,你在夜间潮润的雾气中还要躺在阳台上?”他用震颤的声调问。
“是啊,这是制度。从八点一直躺到十点。不过现在先去看看你的房间,洗一
洗手。 ”
他们登上法国人开的一部电梯。上电梯时,汉斯·卡斯托尔普把眼泪拭拭干。
“我笑得骨头也酥了,力气也没有了,”他一面说,一面用嘴喘着气。“你给我讲了
这许多傻里傻气的事……精神分析对我的印象太深了,简直叫人难以想象。另外,
我旅途上的疲劳也已稍稍恢复过来。你的脚还感到冷吗?同时脸上却是热辣辣的,这
可不大舒服。我们马上能吃饭吧?我似乎有些饿。你们这儿山上吃的还不错吧?”
他们踏着狭长的走廊里椰子皮编成的毯子不声不响地往前走。天花板上装着的
乳白色玻璃灯罩放射出惨白的光芒。墙上涂过一层油漆,隐隐地闪着模糊不清的白
色微光。不知从哪儿出现了一位护士,她戴着白色的头罩,鼻上架着一副夹鼻眼镜,
一条带子拖在耳朵后面。她看去像一个新教徒,对她干的那行职业似乎并不那么专
心致志。 她显得很好奇, 有些懒懒散散, 拖拖沓沓。 走廊上两处地方门口的地板上(门
上都有白漆标志的号码)都放着大大的、某种圆鼓鼓的短颈球形容器,它们究竟是什
么,汉斯·卡斯托尔普当时忘了问他。
“你就住在这儿, ”约阿希姆说, “三十四号。我就住在你右面一间。左边住的
是一对俄国夫妻,我得说他们有些唠唠叨叨,不修边幅,可是这也没有办法。唔,
你看怎么样?”
房门有两道,一道开在里面,两道门的中间放着衣架。约阿希姆燃亮了天花板
上的壁灯,房间在闪烁不定的灯光照耀下顿时显得明亮悦目,富有生气。房间里摆
着常用的白色家具,糊墙纸也是白色的,质地很坚实,可以刷洗。地上铺着清洁的
亚麻油毡,亚麻布的窗帘绣得华丽大方,十分时髦。落地长窗敞开着,可以望见山
谷里的灯光,远处舞蹈的音乐声也隐约可闻。好心的约阿希姆在五斗柜上的一只小
花瓶里插了一些花——这是他亲手在山坡上草丛里摘下的,其中有一些欧蓍草和风
铃草。 “你太周到了, ”汉斯·卡斯托尔普说。 “这间屋子多么优雅!可以在这儿舒舒
服服地住上两星期。 ”
“前天这间屋子里死了一个美国女人,”约阿希姆说。 “按照贝伦斯的意见,你
来之前就干脆叫她出去,好让你住这个房间。她的未婚夫跟她在一起,是一个英国
海军军官,但他不大守规矩。他总是出来到走廊上哭哭啼啼,完全像一个小伙子。
然后他在脸颊上涂冷霜,因为他本来脸上刮得很光,眼泪把他的脸毁了。前天晚上,
美国女人吐了两次狂血,就此寿终正寝。可是他们昨天早上才把她抬出,于是他们
自然用福尔马林把房间彻底熏蒸消毒, 你知道, 那玩意儿在杀菌方面该是很有效的。”
汉斯·卡斯托尔普心不在焉地听了这番话,内心不免有些震动。他卷起袖子站
在一只大的洗手盆面前,洗手盆镍质的开关在电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对那张铺上清
洁被单的白铁床几乎连扫也不扫一眼。
“熏蒸消毒,这可了不起, ”他稍稍带着挖苦的腔调一个劲儿地说,一面洗着手,
让手中的水慢慢淌干。 “唔,用甲醛,最厉害的细菌也受不了。用福尔马林呢,对鼻
子可有些刺激性,对吗?当然,卫生工作做得尽善尽美是一项必不可少的条件……”
他说“当——然”这个词时,音节不大连贯,仍带着浓重的家乡口音,而他的表兄
从学生时代起就已养成说话时不带乡音的习惯。汉斯·卡斯托尔普滔滔不绝地说下
去: “我还想说的是……让我揣测一下,那个海军军官用的也许是安全剃刀,用这种
安全剃刀,比磨得锋利的刀片更容易刮伤脸儿,这至少是我的经验,我是轮流使用
它们的……嗨,盐水自然容易使受刺激的皮肤发痛,怪不得他常常要用冷霜了,这
在我看来是毫不足奇……”他喋喋不休地说下去,说什么他箱子里带着二百支马利
亚·曼契尼牌香烟,海关检查时非常客气,家里许多人都向表哥问好。“这里可有暖
气?”他突然提高嗓门问,跑向前去把手按到暖气管上……“没有。他们叫我们还是
凉些好, ”约阿希姆回答。 “到八月间热气全部出来,那时可就不一样了。”
“八月,八月! ”汉斯·卡斯托尔普接腔说。 “可是我感到冷啊!我冷得厉害,我
指的是我的身体,因为我的脸滚滚烫的——你倒摸一下看,简直像火烧一般!”
这种叫别人摸摸脸儿的要求,跟汉斯·卡斯托尔普的个性完全不相称,他本人
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约阿希姆对这个理也不理,只是说:
“这是空气的关系,没什么。贝伦斯本人的脸也整天红得发紫。许多人都不习
惯。嗯,向前走吧,不然我们什么也吃不到了。”
外面,护士的身影又出现了,她用一双近视眼好奇地瞅着他们。但在第一层楼,
汉斯·卡斯托尔普突然站住,他听到离走廊转角后面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非常可怖
的声音,这声音虽不响,却令人毛骨悚然。汉斯·卡斯托尔普不由得勃然变色,圆
睁着眼直愣愣地望着表兄。这咳嗽声显然是男人的,但跟别人的不一样,汉斯·卡
斯托尔普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咳声。他听到过的其他咳嗽声跟它相比,就显得健康
动听而富有生命力了。这是一种奄奄无生气的咳嗽,它不是阵发性的,而像有某种
有机溶液的稠黏物质一阵阵无力而令人憎嫌地泛上来,发出咯咯的声音。
“唔,”约阿希姆说, “这个人的脸色很难看。你要知道,他是奥地利的贵族,
是一位贵人。他天生是一个骑手,现在却落到这步田地。可是他还能走动。”
他们继续向前走时,汉斯·卡斯托尔普还是热切地谈论着那位骑手的咳嗽。“你
得记住, ”他说, “这类咳嗽声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对我来说,这完全是陌生的,给
我的印象当然很深。有多种多样的咳嗽,有干的,也有湿而带痰的。一般说,湿的
倒比刚才那种狗嗥叫般的干咳好些。当我年青时(他居然说出“我年青时”那样的话
来)曾患过哮喘,那时我咳起来就像狼嗥一般。当后来声音稍稍湿一些时,大家都乐
了,这个我现在还记得。不过这样的咳嗽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至少我没有——这简
直不是人的咳声。它不是干的,可也不能说是湿的,湿的还远远谈不上呢。听了咳
声,似乎恨不得亲眼去瞧瞧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副样儿——似乎全是黏滞滞的痰
液……”
“得了, ”约阿希姆说, “我可每天听到它,你用不着在我面前形容了。”
可是汉斯·卡斯托尔普对刚才听到的咳嗽声老是放心不下;他再三申明,恨不
得亲眼瞧瞧这位骑手。当他们走进餐室时,他那因旅途而劳顿的双眼闪现出激动的
光辉。
在餐厅里
餐厅里灯光明亮,看去高雅而舒适。它正好位于大厅右侧会客室对面的地方,
据约阿希姆说,它主要为那些新来的、不准时吃饭的客人以及前来疗养院参观访问
者供膳之用。不过有时也在那儿欢庆生日及举行告别宴会,病人身体普查结果良好
时,也在这里庆祝一番。有时餐厅里可真热闹呢,约阿希姆说;人们甚至喝起香槟
酒来。此刻餐厅里没有别的人,只坐着一位年约三十岁的妇女,她正在看一本书,
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左手的中指老是轻轻地敲着台布。当这对青年人坐下来时,她
立刻换了个位置,背朝着他们。约阿希姆轻声说,这个女人看到男人很害臊,在餐
厅吃饭时总是拿着一本书。据说她进肺病疗养院时还是一个姑娘,以后一直没有在
外界生活过。
“嗨,你在这儿只住了五个月,跟她相比资格可浅呢。要是你再呆上一年,你
还是比不上她, ”汉斯·卡斯托尔普对他的表兄说。这时约阿希姆耸耸肩膀——这种
耸肩膀的姿势他过去是没有的——拿起菜单。
他们在靠窗一张高起的桌子旁坐下来,这是餐厅里最舒适的位置。他们紧靠奶
油色的窗帘面对面地坐着,红灯罩的台灯把他们的脸映得通红。汉斯·卡斯托尔普
把两只刚洗好的手交叉在一起,舒舒坦坦地、满怀着某种期待的心情相互摩擦着,
这是他坐下来吃饭时的老习惯,也许是因为他祖先吃饭前做过感恩祷告吧。一个身
穿黑衣白裙的女郎为他们端上菜来,她的脸儿很大,面色非常健康,态度很客气,
声音有些沙哑。汉斯·卡斯托尔普在得悉人们称这儿的女侍者为“餐厅女郎”时,
觉得怪有味儿。他们叫了一瓶格鲁奥德·拉罗舍酒,后来汉斯·卡斯托尔普又叫她
端回去热一下。吃的东西很好,有芦笋汤,填馅子的番茄,有许多配料的烤肉,调
制得特别好的甜食,乳酪以及水果。汉斯·卡斯托尔普尽情地吃着,虽然他的胃口
并不像他预期的那么大。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