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山-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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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一旦到了那边,他也能像别的地方那样生活,不用再去回想目前他在攀登高峰时
那种不惬意的情景。这时他向外眺望:火车正在拐弯向海峡驶去;他看到前面几节
车厢,也看到机车费劲地喷出一团团棕色、绿色和黑色的烟雾,烟雾正随风飘荡。
水流在右面的深谷里呼啸奔腾,左面的山岩间却是一棵棵耸天的暗黑色枞树。火车
进入了黑洞洞的隧道,当它重见天日时,宽广的峡谷迎面而来;峡谷深处,无数村
落星罗棋布。接着海峡不见了,出现了一些新的峡谷,在山谷的裂口和裂缝处还可
以看到皑皑积雪。火车有时在寒伧的小车站前、有时在大车站前停下来,朝着相反
的方向离去,使人摸不清究竟往哪儿行驶,再也记不起自己在天涯的哪一个角落。
高耸入云的山峰在前面相继展开,它们的景色雄伟瑰丽,变幻无穷,令人有庄严肃
穆之感。山上的小径蜿蜒曲折,从眼前一一掠过,然后在视野中消失。汉斯·卡斯
托尔普想,绿树成荫的地带已远远落在他们下面,这儿也许再也没有鸟语花香的景
象,他不由感到生命好像停滞了一般,它是那么空虚贫乏,以致他突然感到一阵轻
微的昏眩,浑身很不舒畅。他用手蒙住眼睛,两三秒钟后才恢复过来。他看出登山
已经结束,火车已开过峡谷的顶峰。这时,火车在山脚下的平原上平平稳稳地向前
行驶。
时间已快八点钟了,但暮色尚未笼罩下来。远处还可以望见一片海面。海水是
青灰色的;靠近海岸的地方,一片黑魆魆的枞树林一直往上伸展到周围的高地,越
向上面树丛就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一块块光秃秃的、像缭绕在薄雾中的岩石。火车
在一个小车站上停下来。汉斯·卡斯托尔普听到外面有人在喊,达沃斯村到了。现
在他快要到达目的地了。忽然,他身边响起约阿希姆·齐姆森的声音,这是他表哥
悦耳的汉堡音调,表哥说:“嗨,你到了,现在就出来吧!”他向外一望,只见约阿
希姆正站在窗口下面的月台上,身穿一件棕色的宽大外套,头上没戴帽子,看去从
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健康。他笑着继续说:“你快出来吧,别忸忸怩怩了!”
“可是我还没有到呢, ”汉斯·卡斯托尔普不知所措地说,依旧坐着不动。
“到站了,你已到了,这个村子就是。这儿离疗养院较近。我已叫了一辆车子。
把你的东西交给我吧。”
于是汉斯·卡斯托尔普在到达与重逢的一片激动与欢笑声中,把手提包、冬季
大衣和带有手杖及雨伞的一卷旅行包一一交给他,最后把那本《远洋客轮》也递给
他。然后他沿着狭长的过道走出车厢,跳到月台上,向表兄致意。也可以说直到此
时,他才亲自晤见了表兄。他们重逢时并没有热情洋溢的表示,这在头脑冷静的人
们中间往往有这种习惯。说也奇怪,他们之间彼此一直不喊名字,仅仅是为了不使
内心热烈的真情流露出来。因为他们不叫对方的姓,所以互相就用“你”来称呼。
这也是表兄弟之间根深蒂固的一种习俗。
当他们急匆匆地、同时也有些尴尬地握手时,一个身穿号衣、帽上拖着缏子的
人在旁瞅着。这时他向前走来,问汉斯·卡斯托尔普要行李票;因为他是山庄国际
疗养院的门房,当两位绅士驱车直接前去进晚餐时,他愿为达沃斯村车站的这位客
人拎那只大箱子。那人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地十分显眼,汉斯·卡斯托尔普向约阿希
姆·齐姆森问的第一句话就是:
“他是退伍军人吗?他为什么跛得这么厉害?”
“哼,当然不是!”约阿希姆带着几分尖酸的语调回答说。“一个退伍军人!他膝
盖上有毛病哪,或者说,他过去闹过病,后来膝盖骨给截去了。”
汉斯·卡斯托尔普迅速思忖了一下。“原来如此!”他说,一面走,一面回头向
跛子瞥上一眼。 “可是你仍无法叫我相信,你还保留着那种气派。你剑上的缨带还没
有解开,看来你刚好参加军事演习回来。”他斜眼瞅一下他的表兄。
约阿希姆的个儿比他高,肩头也比他宽,看去年富力壮,仿佛生来就配做一个
军人似的。他皮肤黝黑,在碧眼金发、肤色白皙的种族里,他这副模样儿并不罕见。
他脸色本来也是黑黝黝的,长期给日光晒着,几乎变成古铜色了。他眼睛又大又黑,
嘴儿也长得很不错,上唇蓄有一抹黑黑的胡子,要不是他的耳朵有些招风,他简直
是个美男子。在以前某一个阶段里,这对耳朵是他生活中唯一引以为憾的事。现在
他又有其他烦恼了。汉斯·卡斯托尔普继续说:
“你就要跟我一起回老家吧?我看没有什么事碍着你。”
“就要跟你回去?”表兄用那对大眼睛直愣愣瞅着他问。这对眼睛一向是很温柔
的,不过在这五个月间却显得有点儿慵倦、甚至是忧郁的神色。“你说什么时候?”
“三星期以后。 ”
“嘿,在你的脑瓜子里,你已在打算回家了,”约阿希姆回答。 “哎,等一下,
你可才到哪。三星期对我们这儿山里人来说当然算不了什么,不过对你,对你这个
来这儿作客、而且只想呆上三星期的人来说,这段时间确实不短。你先得适应这儿
的水土,以后你会看到,要适应水土也可真不容易呵。不过在我们这儿,气候还不
算是唯一怪里怪气的事。你以后会在这儿看到许多新鲜的东西,等着瞧吧。关于我
的事,那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顺利,你说‘三星期内回家’,这可是山下人的想法嘛。
不错,我的皮肤是有点儿黑,这主要是雪光长期反照的缘故。这没有什么了不起,
贝伦斯也经常这么说。上次大伙儿检查身体时,他说,我肯定在这儿还得呆上半年。”
“半年?你疯了吗?”汉斯·卡斯托尔普叫了起来。这时他们登上了车站面前石
子路空地上停着的一辆黄色马车,这个车站破落得像一间棚屋。当两匹棕色的马儿
起步时,汉斯·卡斯托尔普坐在硬垫上怒气冲冲地数落起来。“半年?你在这儿差不
多已住上半年了!一个人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哪……”
“不错,时间, ”约阿希姆一面说,一面频频颔首,对表弟那副义愤填膺的心情
根本不去理会。 “他们在这儿把人类的时间当儿戏,这点你压根儿不会相信。在他们
看来,三星期好比一天。你不久就可以亲眼目睹,把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他又接下
去说, “这儿,人们对事物的概念改变了。”
汉斯·卡斯托尔普从一旁不住地端详着他。
“不过你身体已恢复得挺不错了,”他摇头晃脑地说。
“你以为真是这样吗?”约阿希姆回答说。 “可不是吗,我也认为这样!”他说罢
在坐垫上挺直了身子,但是马上又一下子斜着身子坐下来。“我身体确实好些了, ”
他说, “但还没有恢复健康。左肺上部以前可以听到罗音,现在听起来只是有些粗糙,
这可没有多大关系。但下肺呼吸音还很粗糙,第二肋间还有些杂音。”
“瞧你已懂得这么多了,”汉斯·卡斯托尔普说。
“嗯,天晓得,这总算是见多识广哪。这是我生了这病之后才好不容易一点一
滴积累起来的知识, ”约阿希姆回答说。 “不过我还有痰, ”他说着耸了耸肩膀,既显
得满不在乎,又有些激昂。这副神情跟他的脸很不相称。他从外衣侧面的口袋里掏
出一件东西给他的表弟看,露出一半后又马上塞进去。这是一只拱形而扁平的蓝色
小玻璃瓶,盖子是金属的。 “我们这儿大部分人都有这种瓶子,”他说。 “我们还给它
们取了个名字,也可说是一个诨名,很有劲儿。你在欣赏这儿的风景吧?”
汉斯·卡斯托尔普确是在欣赏,他说:“美极了!”
“你真的这么想?”约阿希姆问。
这时他们已在那条沿山脊方向的崎岖不平的路上奔驰了一阵子,这条路与铁路
平行。然后马车拐向左边,穿过一条羊肠小道和水路,在一条公路上驰骋,这条公
路向上一直伸展到树木丛生的山坡。现在他们来到一个稍稍突起的高地,它宛如一
个草原,在高地西南方耸立着一座圆屋顶的庞大建筑物,前面有许多明亮的阳台,
远处望去像一个个孔洞,活像一块海绵。建筑物里灯光刚开始燃亮。天很快黑下来
了。刚才片刻间染红天边的一抹淡淡的晚霞已经消失,大自然沉浸在一片昏暗蒙眬、
忧郁宁静的暮色中,预示夜幕即将垂落。人口稠密、绵亘蜿蜒的山谷现在已是万家
灯火,平地和山坡两侧到处都是灯光,特别在右面一片高地上,那儿的房屋结构都
是梯田式的。左面有几条小径通到草原的斜坡上,以后又消失在松树林一片迷迷糊
糊的黑暗中。山谷在入口处渐渐狭窄起来,远方的山脊在它的后面呈现一片单调的
灰蓝色。天空刮起了一阵风,使人感到夜晚的寒意。
“不,坦白地说,这儿并不那么使人望而生畏,”汉斯·卡斯托尔普说。 “冰川、
终年积雪的山峰和崇山峻岭在哪儿呢?在我看来,这些山并不很高。”
“嘿,它们可真高呢, ”约阿希姆回答。 “你几乎到处可以看到参天的大树,它
们轮廓分明。枞树停止生长,其他一切也都不长了。你可以看出,后面那些地方都
是岩石。你瞧,在那‘黑峰’的右面,也就是那座尖尖的高峰右面,不是也有一个
冰川吗?你可看到那边蓝澄澄的一片?冰川并不大,但终究是地地道道的冰川,叫 ‘斯
卡雷塔’冰川。峡谷中间是皮茨·米歇尔和廷岑峰,你这儿可望不到。它们一年到
头都积着雪。 ”
“永远积着雪, ”汉斯·卡斯托尔普说。
“嗯,永远,随你怎么说吧。不过这些山峰都很高。但你得想一想,我们这儿
简直高得吓人。海拔一千六百米。因此这些山峰算不了什么。”
“真的,爬起山来可够呛啦!我得说,我真胆战心惊呢。一千六百米!我算了一下,差不多有五千英尺高。我有生以来从没有到过这么高的地方。”于是汉斯·卡斯
托尔普好奇地、尝试性地深深呼吸了一下这块陌生地方的空气。空气是新鲜的——
如此而已。它里面没有香味,没有杂质,没有潮气;他毫不费力地吸了进去,但并
无心旷神怡之感。
“挺不错!”他彬彬有礼地说。
“唔,这儿的空气好得出名。不过我得再说一句,今天晚上这儿的风光并不怎
么好,有时景致还要好些,特别在有雪的时候。可是人们看雪也看腻了。你可以相
信我,我们山上的人对这全都腻得要命,”约阿希姆说。他的嘴角扭曲了,显出厌恶
的神色。这使人觉得有些过分,而且不够镇静,跟他的风度又不很相称。
“你说话非常特别呀, ”汉斯·卡斯托尔普说。
“我说话特别吗?”约阿希姆有些怅惘地问,把脸转向他的表弟……
“不,不,原谅我,我只是一刹那间才有这个感觉!”汉斯·卡斯托尔普连忙说。
不过他指的是“我们这儿山上人”这几个字眼,约阿希姆用这些字眼已有三四次了,
他听起来有些不顺耳,有些别扭。
“我们疗养院的地势比你看到的那个地方还要高呢,”约阿希姆继续说。 “高五
十米。在旅行指南里,写的是‘一百’,可实际上只有五十。最高的疗养院要算那边
的沙特察尔普了,你望也望不到。冬天时,尸体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