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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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就说,北望茂陵苍山滴翠。
刘屈氂说,良宅美景深沐皇恩。
司马迁说,文章从心心力从骨。
刘彻又摇头,不行,不行,太累了。什么都不说,就只喝酒,我喝多少,你们二人就喝多少。刘屈氂你先看一看,要是你家没酒了,就叫人去买,今天要喝个烂醉。
一觥一觥饮酒,三个人都不说话。
南刑场上的屠杀已经快要完了,最后押上来淮南王太子刘迁跟淮南王后,两个人昂首挺立。刘迁大呼:大汉天下姓刘,我是淮南王刘迁,从刘彻逼死我父王的那一天起,我就是淮南王了!
台下众人肃立,没人出声,都敬畏地看着刘迁。刘迁真是贵族,是帝王之子。他过去跪在淮南王后面前,说,娘,我走了。淮南王后笑一笑说,好,好。
刽子手砍刘迁的头,血向上喷涌,一窜丈余,人们齐声吼喊:啊——
淮南王后看看台边,从来没见过死这么多人,就是在战场上也不会这么死,那时会死的死,伤的伤,死亡的姿势会很生动,不像这里每一个人都被砍掉了头,身躯扔在台下,几乎要跟行刑台一样高了。十几个石头台子,台前堆满了尸体,台侧的悬杆上吊着一簇簇人头。
长安庶民惊呆了,足有四、五十年没见过战争了,早起晚睡,日夜劳作,成了长安人的正常日子。偶或也能看见一个残疾人在长安街市上晃,拄拐的、掉一条臂的、或是脸上有伤疤的。这些人会告诉你远在千里之外的战争,告诉你在大草原上,大汉骑兵与匈奴骑兵的一场场生死搏斗。但这一切都离你太远了,你没有眼睁睁地看见死亡,没闻过血腥。这会儿能看见,能体味到活生生的人一眨眼就变成了死尸,尸体不能放在断头台上,三个人抬着,两个人在两边扯臂,一个人抱着双腿,向台下悠两下,扔出去。生命宣告了死亡,尸体就成了废物,尸体仍流着鲜血,血就流成了河,向人群浸淫,逼近。人们惊呆了,很紧张,心跳慌了,跳累了,腿发软,大气不出。
刘彻喝醉了,他摇晃着起身去拍树,像先帝拍着“苍鹰”郅都的后背,像拍着廷尉张汤。他说,小时候看上林苑的树那么大,高。头向上抬,脖子就痠软,太阳在树梢上跳,从这棵树梢跳到那一棵树梢。等到真长大了,才知道树也不怎么高。你知道怎么看树,树才矮吗?
刘屈氂看着皇上,听着他说话,像听不请,神情专注又听不清,有点吃力的样子。
司马迁说,站远些。
刘彻笑了,对。我后来就明白,看这棵树太大,你就往远走,走一段再停下来看,它还是很高大,就是说你离它不够远,你再走远些,就行了。一棵参天大树,你伸出手指来,它都没有你一根手指大,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把它完全遮住,厉害吧?
司马迁说,皇上,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刘彻笑了,你能管得到我?你是个中书令,不假。传我的诏令,你去告诉那棵树,让它离我远点儿,让它们远一点儿,不然我就杀了它们。
司马迁说,皇上,树不会走,走不动。
刘彻冷笑,别以为我不懂,树是能走的,它们不离开,就是不肯听我的,不肯听我的,必死无疑。还用一遍一遍地说吗?刘屈氂,你说,是皇上走开,还是你这些树走开?
刘屈氂说,当然是树走开。
刘彻说,那好,我就坐在这里,看着你让这树走开。刘彻真就坐下看着树,等着这些树向他躬身施礼,然后默默地走远,从他眼前消失。
司马迁说,怎么办,不然就让吴福劝皇上,请他回宫?
刘屈氂说,皇上醉了,但也给了你命令,你没听见他说什么吗?刘屈氂命令家人去叫工匠,赶快进府来砍树。
刘陵坐在空无一人的牢房内,悄语说,我也要死了,你虽然老了点,奸了点,猾了点,对我还不错,我死了,就可以同你见面了。一见面我们会唱什么呢?一定要唱诗歌吧,我们就唱那首《匪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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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二十七章(6)
北风吹哟,
车轮滚哟。
张望路哟,
心悲伤哟。
想吃鱼吗?
先洗盆吧。
回头走吧,
报个信啊。
刘陵说,田汀页煤貌缓茫磕阕芩滴页貌缓茫幌褛淠熬镏吓┓颉⑴└境媚敲创轴睿敲创壳椋芑褂械愣鲎鳌U饣夭荒敲醋鲎髁税桑恳灰腋闾鑫瑁桓雠┐迮⒌牟缮N琛A趿昃臀璧福碜随鼓龋偶馇崆岬靥匠鋈ィ仍谌展饷斡爸希仍谮淠靶÷飞希坶兰乘匠隽松哪勐蹋诜⒊伤科闯赏蚯男鳌N枵呷缟#枵呷缏蹋诖蟮厣掀矗馐鞘辏歉杌辍A趿甑耐犯甙鹤牛孟翊泳副呒乘留恋刈呦蛱锷幔淳蛔约骸=喟椎纳砬俏伺ㄅǖ拇渎萄隼吹摹A鞒┑南恃呛缺チ巳展饽鸪傻摹A橛肴獾纳砬谄疲怀黾嗬福怀隼吻剑怀黾嘤A趿昝挥锌醇桓鋈硕鬃诶蚊牛峙踝帕常诖舸舻乜戳趿辏窨匆桓鼍椋窨凑谢暾哒欣吹幕昶牵戮U飧鋈寺呈抢幔恢叱艿乜拮拧�
这人是张汤。
刘陵的眼睛仍在梦中,悄语说,你怎么了,哭什么?你的心不是没有心眼儿了吗?有人说你很聪明,心生九窍,可是渐渐地一个一个都给堵死了,你就没有人心了。
张汤点头,很沉重地点头。
刘陵说,杀过那么多的人,你累了吧?她伸出手去摸着张汤的额头,无数条细碎的皱纹长在额头上,长在这张脸上。这张脸写尽了风霜,浸染风霜又不留风霜。
刘陵说,人都说你小时候聪明,没有人说你从小就心眼儿窄,你嫉恨那老鼠,也想偷肉吃,想得厉害,可你的胆子连老鼠也比不上。人都说胆小如鼠,可你是胆小不如鼠,你有点儿恼羞成怒,你恨老鼠,才把老鼠都打死了,是不是?
张汤像孩子一样直点头。张汤觉得刘陵美极了,美得像母亲。他愿意对刘陵说自己的心事,他突然明白了,当他坐在家中看着自己的家人,老老实实吃饭时,就有一种愿望,一种勇敢地跑出去偷肉回来的愿望。刘陵一针见血地说出他的心事,他心里就轻松了,亮堂了,不愿意再多说话了。他隔着监栏把手伸向刘陵,最盼望刘陵能抱着他的头,抚摸他几下,他的心就会熨贴不少。
但刘陵没这么做。刘陵说,张汤,你为什么没去杀人呢?你那么喜欢杀人,怎么不去杀呢?足有几千人要杀,你为什么不去?
张汤说,杀人太累了。
刘陵苦笑,问,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张汤说,皇上用朱笔勾决人犯,在你的名字上只点了一个红点儿。
刘陵说,张汤,你不知道他,他也是一只老鼠。不对,他像你一样,也是胆儿小不如鼠。
刘彻躺在草地上睡着了,睡得很香。
吴福过来,轻轻地抱起他的头,把头放在自己的腿上,让他睡得舒服点儿。一会儿,吴福腿就麻了。吴福说,人老了,不中用了,腿也麻了,不能麻呀,你是给皇上作枕头,皇上枕你这个奴才,是看得起你,你麻什么?麻就是不中用,就是老了。
司马迁站在一边,觉得吴福跟睡着的皇上是一幅和谐的图画。
天黑了,举起火把,人们还在锯树。锯树总会有声音,刘彻惊醒了,看着眼前,不知道是在哪里,以为是在上林苑,是在射猎。他就轻轻呼唤:卫青,卫青!没人敢回答。他又呼唤:霍去病,李广!还是没人敢回答。死去的人早死去了,活着的人不敢答应。刘彻再看看周围,看明白了,眼前是刘屈氂,是司马迁,抱着他头的是吴福。刘彻说,这是在哪儿?你们在干什么?
刘屈氂说,皇上刚才要让这些树走远点儿,要我砍了它们!
刘彻大叫,你傻呀你?这么好的树,这么好的庭院,你砍它干嘛?我不是喝醉了吗我?
刘屈氂说,皇上喝醉了,要砍谁,我也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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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二十七章(7)
司马迁突然看到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刘屈氂,这个人不老啊,还有劲头,站在皇上身边,站得笔直。司马迁想,只要站在皇上身边,有人就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做事。刘屈氂就是这样。窦婴没了,灌夫没了,卫青死了,李广利降了,刘屈氂成为朝臣中说话最有力的人,刘屈氂成了皇上的股肱之臣。
刘彻没说话,只呆呆地看着那些倒霉的树。刚才怕惊醒皇上,砍树就悄悄地做,这会儿又拽,又劈,就轰地倒下一棵棵。刘彻清醒了,他问,吴福,你怎么不站起来呢?
吴福急得几乎要流泪,说,皇上,我不中用了,我的腿麻了,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刘彻说,别急,要是找到了长生不老药,我就让你也吃点儿。我来扶扶你?
吴福急坏了,不,不。司马大人呀,你就来扶我一下,皇上来扶我,我会急死的。
司马迁 第二十八章(1)
宫中又来了几个方士,有一个李少君最能猜枚,凡有藏物,无不一猜而中。李少君说,我曾经在海上游,见到了安期生,他送了我一粒大枣,你猜那枣有多大,像瓜一样大。我以为吃不完就拼命吃,谁知道还真就吃完了,剩下枣核大如牛眼,放在袖中,至今我的皮肤还是香的。这香气不在皮肤表面,是来自肌体,说罢就让刘彻闻。刘彻一闻,果然手臂隐隐透香。又说安期生是蓬莱的仙人,要是你这人有成仙之缘,他就会见你,不然他绝不会见。皇上要不要试一试,看看自己有没有仙缘?刘彻就准备一些礼品,派方士李少君去蓬莱寻找安期生。
李少君在蓬莱列岛驾着大船,率美女数十人,笙鼓器乐吹奏着,来来去去荡,渔民多有看见的,在海上漂几日,回来补充食物,再去寻找。李少君在船上与美人媾乱,弄成了皮包骨头模样,大病,人眼看不行了,才下令回长安。
一路颠簸向长安城奔去,这会儿正好回来了。方士栾大就来报喜,说,皇上,李少君回来了,李少君从蓬莱仙岛回来了。
刘彻大喜,忙扑出去。
李少君病得不轻,无法上殿,只能从宫门那里派人用兜轿抬着,一直抬上内殿。
刘彻看他气都喘不明白了,就问,你怎么了?
李少君形削骨瘦,只有两眼闪着疯狂的光,他说,皇上,见着了,见着了。
见着谁了?
安期生,蓬莱仙岛上的安期生,他送皇上一粒米,我拿来了。
李少君挥手,有人献上了一小匣,奇臭无比。打开看剔透晶莹,像是一粒米的形状,但太臭了。
刘彻问,是不是坏了?
李少君说,神仙之米,就是这味儿,闻着臭,吃着香,无缘的人,吃下去也是臭的。皇上,安期生要我去,我一回来就会死,死后就成仙了。请皇上把我的尸体葬在茂陵山下,再过一年,我的尸体就没了,我成仙之后,尸骨就会渐渐地随我去了。
刘彻突然大叫,少君,少君,你就不管我了吗?你不管我,这世上还有谁管我?我要成仙。
少君叹气,安期生说你是皇帝,孽障必多,想要成仙,比别人更不容易。你要吃过了米,也许就有缘分了。
说完了李少君就死了,刘彻很失望。栾大说,少君走了,少君走了。
司马迁与皇上单独面对时,说,李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