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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天下苍生-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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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队长走了之后,任王氏一家都埋怨秦萍不该要求干这活儿,勿思是不干不行,你大闺女家往臭屎堆里钻什么?秦萍说:“从明天起俺就给家里挣一个整劳力的工分了。这还是次要的,主要的是初三的各门功课越来越难,俺的头脑又不是机器,跟俺的老师哥一块干活儿,有了难题干着活就给我解答了,这是一举两得!”其实是一举三得,这个“三”秦萍没说,那就是无论在家在外,她就能与她的老师哥时时刻刻呆在一起了,心里高兴。从此以后,秦萍和任勿思过起了奇特的生活:他们的肉体出入于世界上最为污秽的场所,鼻口眼睛接触的是污秽之物、污秽之气;可他们的精神却神游于《关雎》、《离骚》、《孔雀东南飞》、《琵琶行》、《前后赤壁赋》及四大名著等诗文的美妙意境之中,浑身每一个神经元都极端得愉悦。他们这种肉体生活与精神生活差距之大,大约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非一个特殊民族的特殊时期所能为。
  这天公社来了两个干部模样的人,他们首先找到了魏天霖队长,然后由魏天霖引着来到三叫花子家里。一个人请三叫花子谈他的出身历史,另一个人找了个小板凳趴在吃饭的案板上,从挎包里掏出纸笔准备记录。三叫花子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吓得脸色煞白嘴唇乌青,他哆哆嗦嗦地说:“俺没干过坏事,只是从记事起就要饭。”他们说:“就是要你说说你要饭的事。”三叫花子高兴起来,心想:养牛的、耕地的都介绍经验,登上报纸让人家学习,俺要饭的也要上报纸?莫非年年饥馑上头要推广要饭的经验了?别的咱不会,要饭经还是积下了不少的。于是说:“要饭最好碰上娶媳妇的,姑娘出嫁的也行,要碰上你就甭愁肚皮的事了。碰上出殡的你就相跟了狠哭,越哭得一把鼻涕泪两行,你的肚皮越不受屈。人家家里有病人你千万甭上门……”
  三叫花子正介绍着要饭经,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说:“不是叫你说这,是叫你说啥时候在哪里要饭,谁当证明人?”三叫花子听了说:“亲娘祖奶奶,这哪里记得清?俺少说也跑了三五个省几十个县,谁当证明人?俺只是求人家行行好给点吃的,哪里敢打听人家姓什名谁?”两个干部模样的人为难了,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达成了某种妥协,那个光问话不记录的人说:“你就说个大概吧。”于是三叫花子就给他们“大概”起来:从哪省到哪县从哪县到哪省,扯得烂袄套一般,最后扯到饿昏在这个三户庄。记录的记了两张纸,大概他自己也弄不清自己记的是什么,但他还是打挎包里掏出印泥盒,拧开盖儿牵着三叫花子的右手食指沾了印泥按下手印。两个干部模样的人又让魏队长领他们去找救三叫花子的人。
  魏队长把他们领到任王氏家里,请她说一说当年救三叫花子的情况。任王氏见他们之中的一个拿出纸笔要记她的话,以为上边要表扬她行好的事迹,咬死牙根不说。老人家是一个只做好事不愿显摆的人。追问得急了,她倒生起气来,大声地质问两个干部模样的人:“你们甭问俺,只问你们自己,你们见了饿得快死的人救不救?当然得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一个人救了一个快死的人,那是不能再提的。没听人家说嘛,受了小人恩一世报不尽。行了善又成天挂在嘴上的人那是小人。受这种人的恩不如不受,那比欠债还厉害!”见任王氏执意不说,做记录的那个人只好把她刚才说的话写下来。同样,大概他自己也弄不清自己记的是什么。同样,还是打挎包里掏出印泥盒子让任王氏按了手印。
  

天下苍生 第十三章(6)
下边该轮到魏队长了,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请他谈谈三叫花子在生产队的表现。魏天霖队长看着他们搜集三叫花子的材料似乎并无恶意,就把他“热爱集体、积极参加劳动”的老话套话说了一篇,记录人照样记录下来,照样让魏队长按了手印。就在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走后第三天,三省庄大队接到公社通知:任山(三叫花子的大号)同志为三省庄大队贫下中农协会(简称“贫协”)主席。梁山好汉排座次论的是交椅,不知打什么时候开始,公家各机关以“手”为单位排座次。在三省庄大队一把手当然是孙书记,贫协主席、民兵营长在社员心目中就是第二三把手,其他什么副书记、大队管委会主任、妇联主任、共青团书记,甚至掌握财权的会计,通通都要从第三把手开始往下数,有的根本就没有“手”。
  三叫花子当了大队重要干部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人对三叫花子刮目相观。长辈儿亲切地喊他大侄儿,平辈儿喊他三哥或三兄弟,晚辈儿娃娃喊他三叔或三大爷,就连任王氏也说:“俺三儿是锅台上的小米,熬出来了!”只有小翠儿对他还像从前一样,她对他说:“咱在三户庄算哪架上的鸡?甭管人家把你看得有多重,你自家得知道自家几斤几两。”三叫花子说:“那是,那是。咱是人了,咱也得知道咱是猴子变的(此知识是由于他常到任家四合院去闲坐,从任勿思给秦萍上的《动物学》课上听来的,被三叫花子把进化改成“变”,出其不意地用到这儿了)。”
  据说在讨论各大队贫协主席名单时,徐大头一听有三叫花子,发言时就说:“三叫花子不行,此人打记事起就要饭,要了几十年,种田上的事任么不懂,怎么领导贫下中农搞好集体经济?”他的发言当场就被马书记驳了回去,他说:“贫下中农协会首先是个‘贫’,然后才是‘农’。前几年书报上讨论过‘红’与‘专’问题。道理拿到这里,‘贫’就是‘红’,‘农’就是‘专’。咱成立的是‘贫下中农协会’,它的职责是保证基层政权掌握在贫下中农手里,至于带领贫下中农搞好集体经济那是次要的,甚至是不重要的。不要把贫下中农协会搞成种田协会,重犯白专道路的错误。老一辈人说穷到要饭不再穷。三叫花子,不,任山同志要饭要了几十年,”马书记拿起手里那张纸在空中扬了扬,接着说,“这上面肯定有在旧社会要过饭的同志,可我敢说他们谁也没有任山同志要饭要的时间长,也就是说任山同志如果不够大队贫协主席资格,这上面的同志就全不够资格了!”
  徐大头想说只要经济搞垮了,甭说农村基层政权就是国家政权也会有一天呼啦垮了,但他没有跟他争论。“一把手”只要说了就不会再改口。就在三叫花子上任的第二天,任王氏拄着棍子来到他家里。三叫花子出去了,小翠儿在家,任王氏逗引了小兰兰一回,夸这小闺女长得俊巴聪明伶俐,然后解开带来的小包袱,拿出一件七八成新的中山装,说:“眼下小三儿是干部了,吃的孬好人家看不见,穿的不能再滴溜搭拉的了。这是他兄弟在学屋里当先生的时候穿的,一回家他也就不穿了,给小三儿穿了吧,长短肥瘦我估摸也差不多。他开个会啥的,在人家面前也能站住脚。”小翠儿喜溜溜地说:“奶奶,就你想得周到!”
  任王氏预料得不错,三叫花子一上任就不断开会。大队、公社、县里不断地开。三叫花子从会议上得到的教益不多,有太多的话他听不懂,只是沐猴而冠,但他从会议上得到的实惠却不少。各级开会大概都是本着“穷了什么也不能穷了会议”的原则,会务筹备人员又尽心力,所以各级会议的食宿都是很不错的。对于住宿三叫花子很不以为然,草堆、草垛、茅屋甚至桥洞他都住过。他说:“住这么好干什么,不挡饥不挡寒的!”但他对伙食极感兴趣,每次上桌他都是“眼睛像打闪,筷子像雨点”。其实装满自己的肚皮对三叫花子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剩余的馍馍。每次吃饭他都要吃到最后,为的是把那些剩馍装进自己的衣袋。多少年后,三叫花子对自己的后人还叮嘱,吃饭时要“少喝酒多吃菜,够不着站起来,吃不完往家带”。每次会议三叫花子都是满载而归。每次大大开会回来都是小兰兰的节日。三四岁的小闺女竟能把三个白馍咽下肚去。三叫花子收益最大的是各式各样的会议使他暂时改掉了舔碗的习惯。当初小翠儿一进家门,任王氏就告诫他要改掉这个毛病,以防让小翠儿见了生厌。可是,爱情这个伟大的导师在这方面却显得软弱无力,只能使他有所收敛并不能让他彻底改掉,特别是每年青黄不接的春天,小翠儿一转眼两只碗便让他迅速地舔过了。会议上的饭菜可着肚皮装都装不完,自然用不着舔碗,久而久之这痼习也就顽而不固了。不固不等于彻底破除,十天半月不开会舔碗的毛病依旧卷土重来。
  

天下苍生 第十三章(7)
一次三叫花子开会回来,小翠儿说:“这几天俺老想回南边儿看看。”三叫花子说:“去呀,我想着也该去看看了。”第二天他们把小兰兰交给任王氏就向老黄河走去。小翠儿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向老黄河走去了。第一次她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小兰兰满了周岁之后,她向她的三哥提出要去老黄河南岸去看看,三叫花子爽快地说:“去吧。这边的孩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那边的孩子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两边的孩子都牵系着你的心。去看看他们吧!”小翠儿见三叫花子答应得这么爽快,故意说:“你不怕我不回来了?”三叫花子说:“不怕,你会回来的。”小翠儿问:“那为啥?”三叫花子说:“啥也不为,就因为你是小兰兰的娘,小兰兰是你身上的肉。”小翠儿提着自己抽空儿给那边的一双儿女做的几双布鞋,三叫花子提着一包疙里疙瘩的东西上路了。小翠儿问:“你那是拿的啥?”三叫花子说:“咱晒的红枣。十几岁的孩子正是贪嘴的时候,不能叫两个孩子白盼你。咱穷得叮当响也没啥好东西给孩子拿。”小翠儿欣喜地说:“真看不出你三叫花子还是个细心人!”
  两个人到了老黄河北岸,小翠儿说:“你回去吧,剩下的路俺自家走。”说着向南岸望了一眼,她这一望两只眼珠定住了,她看见了一个人,这个人怎么看怎么像他,就说:“你看南岸有个人,我看着是他。”三叫花子说:“你捎信叫他来接你了?”小翠儿说:“没有。俺不会写,也没人捎。咱也没说准今天来呀!”三叫花子把红枣递给小翠儿说:“快去看看是不是。”小翠儿快步走了。老黄河的河底有一里宽,夏秋两季是浅浅的水,冬春两季是深深的细沙,不多大工夫小翠儿又回来,见三叫花子正蹲路边吸烟,不好意思地说:“是他。这是他给你捎来的旱烟叶子,他自己种自己晒的。”三叫花子一听两眼瞪得鸡蛋大,问小翠儿:“你没问他,他是啥时来的?”小翠儿说:“他说他也刚到,就是吸两三锅烟的工夫。”三叫花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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