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苍生-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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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任勿思和秦萍正闲谈杜甫的诗“别时尚未婚,儿女忽成行”,大约他也是有感而发,对秦萍说:“学生妹,等咱奶奶大大过了世,我就靠你养老了。”秦萍一听就哈哈笑了,刮着自己的腮帮儿说:“老师哥想媳妇了,羞不羞?羞不羞?”又问他:“怎么,失去信心了?”任勿思苦笑笑说:“什么信心不信心,事实就是如此。”秦萍说:“我敢保证老师哥能找到媳妇!”任勿思说:“毛丫头你凭啥保证?”秦萍说:“凭老师哥的人品学识!”任勿思说:“人品学识不值钱,政治值钱。”秦萍说:“我不管啥值钱,我只管保证老师哥能娶上媳妇。娶多好的不敢说,娶个像我这样的没问题。”说罢起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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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十三章(3)
这天下着小雪队里没活儿,任勿思趁这工夫给秦萍上数学课。他自己认为秦萍是块好料儿那就得对她进行全面培养,除了体育(他认为体力劳动可以全面锻炼身体),他的教学科目设置与中学一模一样,文学、汉语之外,还有三角几何、物理、化学,就连动物学、植物学也不缺。任勿思讲数学正讲得起劲,忽然有人推门进来,来人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日他姐,真冷!”同时问:“你奶奶、大大呢?”任勿思一见是樊瘸子说:“在堂屋。”秦萍嘲弄地说:“我的老师哥,你不是想要媳妇吗?给你送媳妇的人来了,快去接待吧!”说罢起身径直往自己住的屋子走去。任勿思刚要张口继续讲课,见自己唯一的学生甩下话走了,像一个傻瓜大张了嘴在那儿愣了半天。他弄不清楚秦萍哪来的那么大的气,是嫌前几年樊瘸子给自己介绍对象没介绍成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任王氏和儿子见樊瘸子进屋好像喜从天降,立刻笑脸相迎,她立马吩咐儿子:“快给你樊大哥抱柴火烤烤!”樊瘸子依然重复着那句话:“日他姐,真冷!”一堆棉花柴燃起熊熊大火。中原人说:烤火还是棉花柴,写状纸还是老秀才。中原人又说:烤火不解怀白搭一抱柴。樊瘸子解开怀烤胸脯。樊瘸子馋狗不肥,终年吃着大鱼大肉,那胸脯还是搓衣板似的,而且被污垢蒙得看不见真正的皮肤。
成不成酒两瓶。就在樊瘸子烤罢前胸烤后背不厌其烦地烤火的这段时间里,任王氏和儿子一起炖好了一只鸡备下了一瓶酒。酒已倒进一只陶制酒壶放热水盆里烫着,鸡肉盛进大海碗。樊瘸子看见这些东西两只眼珠都绿了,嘴里说:“都不是外人还费心治这干啥?”任奶奶意在言外地说:“你是咱这一块地面上出名的大媒人呀,你是嘴大吃四方谁敢亏待你呀。”
任勿思知道大滴酒不沾,给樊瘸子斟了一大盅,给大斟了一小盅让大陪着。樊瘸子见了酒肉立马变成了豺狼虎豹,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边吃边得意地想:咋样?晾了这几年晾急了不是!我坐轿子的不急,你抬轿子的着急有啥用?不刮你几顿酒饭,让你干地里拾鱼得个媳妇,你想得不错吃饱不饿!口里却对坐在一旁看他们吃喝(中原人招待客人妇女无论长幼均不入席)的任王氏说:“大侄的事儿在我心里装着哪,我非给你老人家说个称心满意的孙媳妇不可!”饭桌上樊瘸子犹如一位英气勃勃的将军横扫残敌,满桌的酒和主菜差不多都被他歼灭了,松过裤带打过饱嗝,这才撂下一句话:“任大娘,你老人家就等着我的喜信吧!”说罢钻进刷刷下着的小雪里走了。
客人走了这才轮到妇女吃饭,任奶奶给秦萍预先留下了半碗肉,又给她热了热,去喊她吃饭,秦萍看样子是打床上刚起来,无精打采地说:“奶奶,你吃吧,我不饿。”任王氏说:“年轻轻的,正是克化食儿克化得快的时景,哪有到吃饭的时候不饿的?吃去吧,我给你单留着鸡身上最好的肉哩!”秦萍说:“奶奶,我真的不饿,连一点饿意思儿也没有。”任王氏觉得今天这事蹊跷,年轻人正是连骨头加肉一齐长的时候,哪顿饭小萍不像饿狼似的,今天怎么就连一点饿意思儿也没有了?她伸手捂一捂小萍的额头说:“是不是病了?”可那额头一点也不发烧。任王氏就去找任勿思,见了他问:“在念书上你嚷小萍儿了?”任勿思说:“没有,一句没嚷。咋啦?”任王氏说:“她不吃饭。”说罢又交待孙子:“书不是一天能念成的,你不念了十多年?以后她一时念不会不许你嚷她。十七八的大闺女了,爱面子爱害羞了,不是爱嚷就嚷的人了。”见秦萍又回了自己的屋,任王氏就朝厨房走去。走着走着就笑起来,自言自语说:“人大了心事也就多了,是不是见有人来给哥哥说媳妇,想起了自己的终身大事?”想到这儿又自艾自叹起来:“闺女大了早晚是人家的人,奶奶的小院再也圈不住俺小萍儿了。”说着兀自掉下几颗混浊的老泪。
在秦萍啃课本的这些日子里,生产队仍由魏天霖老牛拉破车似的往前走。今年巴望明年好,明年还是那件破棉袄。全公社的庄稼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过着奇怪的日子:夏收秋收时节,敲锣打鼓把一车车的小麦、棒子送到司马井公社粮管所,粮食局副局长兼粮管所所长吴福忙得孝子似的指挥工作人员过磅入库,开回执兼给各生产队送粮人员送茶送水。一过春节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公社社员们又拿着“救济粮本”到粮管所,把他们当初送的粮食二十斤三十斤地零零星星地扛回来。所不同的是他们扛回来的全是杂粮,小麦没有了。当然变化还是有的,变化最大的是饲养室的饲养员。他们每隔三五个月总要换一茬儿。当初县里转发徐大头亲自写的文件之后,确实好了几个月,在这几个月里全县喝牛肉汤、驴肉汤以至马肉汤的生产队极少,但过了几个月之后就不行了,几乎每隔一两个月总要喝一回什么汤,喝过之后庄稼人总要以手拍额说一句:“今儿又过了一回年!”
天下苍生 第十三章(4)
后来生产队想出了勤换饲养员的办法。换的时候什么原因也不说。队长们肚里有数:怕你呆长了胆儿大了,把喂牲口的精饲料喂到你老婆孩子肚里去。这法儿说起来有道理实行起来不管用,社员们每隔一段时间还是要“过年”。最近上头又下了一个新文件。文件只下到公社,还在文件头儿下边的括号里写着“秘密”二字。文件大体是说把饲养员都换成地富反坏右分子。阐述的理由是,原来的饲养员仗着自己是贫下中农,生产队没法咋着他,所以胆子就大,所以就偷牲口的精料。地富反坏右分子却不同,他们头上有“帽子”,而且这“帽子”还捏在群众手里,一旦发现他们有缺点错误就可以随时拉出来批斗。因此他们成天扶着墙走路,胆子最小,就不敢偷精料,牲口就不会继续死。
据说这文件是徐大头向县里写的一封建议信,县里对畜力逐渐削弱的问题大约没咒儿念了,又觉得建议信说得颇有道理,就当秘密文件转发下来了。偏方治大病。这文件在平原县整个乡村发挥了奇特的功效,公社社员“过年”的次数大大地减少,有的生产队一年也过不了一回年。有许多社员为此恨得咬牙切齿:“操他祖宗,咱们‘过年’的权力掌握在地富反坏右手里,就为这也该批斗他们!”自然,地富反坏右及其子女们,不光是负责喂牲口,还有更要紧的工作让他们担任,那就是打扫各家各户的厕所。自打社员们有了自留地,自家厕所里的那点东西,当然不再拿到生产队换工分。工分值几个钱?十个工分算一个劳动日,一个劳动日每年都在一角五到二角之间,所以社员们说“辛辛苦苦一整天,买不了丽华一盒烟(丽华牌香烟两角三分一盒)。”把粪水上到自留地里则不同了,那些瓜菜孬好结结就超过了这个数!有些尖刻的社员说:一个屁股眼子比一双手挣的还多。为了增加大田的肥力就得把各家各户的粪水收集到队里。这脏臭活儿谁干?第一选择自然是地富反坏右及其子女。这叫以毒攻毒,也叫“有利于思想改造”。你们不是时时想翻天吗?那就到厕所里去翻吧,翻一百个过儿也翻不到咱贫下中农的红色江山上来!
这天下了晌,魏天霖来了。一见任王氏就说:“大婶,我成天让这鸡零狗碎的事儿缠着,好长时间没来看你老人家了。”任王氏说:“大娘知道你是忙身子,我这老妈子不要你挂牵,硬邦着哪!你领着把你腚后这几百号人的吃喝打地里刨回来,大娘就念阿弥陀佛了!”任王氏看出魏队长有事,又问:“有啥事吗?”魏天霖呜嘟着嘴,一副不好启齿的样子。正在这时秦萍打自己屋里出来了,招呼了一声“魏大叔来了?”魏天霖一见秦萍惊得瞪大了俩眼,上下打量了一阵说:“这就是那个又黑又瘦一头黄毛毛的小丫头儿?”任王氏说:“不是她是谁。”魏天霖说:“俺一眼不见就发达成这么惹眼的大姑娘了!大婶你是给她啥吃的?”任王氏说:“咱庄稼人能有啥好东西,粗茶淡饭呗!”魏天霖说:“这孩子不要说咱三户庄,连咱三省庄大队的姑娘全都给盖了!”秦萍红着脸说:“魏大叔笑话俺长得丑!”魏天霖说:“大娘,俺这个队长不能当了,得让给你。你把长得那么差的三类苗都理料成这么好的一类苗,俺咋着厚着脸皮当这个队长?”任王氏说:“拉拔孩子是拉拔孩子,种庄稼是种庄稼。俺年轻时地里出憨力还行,俺可没有你那领着几百号人种千把亩地的本事!”魏天霖说:“大婶甭提这!还没把俺作难作死!”
大家说笑了一阵,魏天霖抽身想回去,任王氏说:“天霖你准是有事,话到舌尖儿又咽回去了。”魏天霖为难的低下头说:“大婶,这事我说出来该打嘴呀。”任王氏坦荡地说:“你说吧,只要对大伙儿有好处,搁人家家里难,搁大婶家里不难!”话赶到这里,魏天霖不得不把他打算让任勿思和二狗子为队里收集粪水的事儿说了。任勿思已年近三十,不再是浮躁的年龄,说:“行,我愿意干这活儿。”魏天霖说:“这活儿有这活儿的坏处,第一脏臭,第二不大体面。这活儿也有这活儿的好处,第一不太重,第二不是火烧眉毛的活儿,好天干,孬天就不干,时间上有个挪移头儿,你也就有个小自由儿。还有一条,没啥大责任,顶多是打扫得干净不干净。上回换饲养员有队委提议让你去我就没同意,同样是一个整劳力的工分,那活儿责任太大,万一死了牲口兽医又查不出毛病,小了要挨批斗大了要坐牢。”
天下苍生 第十三章(5)
任王氏一家见魏队长话说得诚恳,都说:“干吧,没有粪臭哪有饭香?嫌粪臭那就不是庄稼人了。”秦萍说:“大叔,我也去干!”魏天霖赶紧摇手说:“甭!甭!你叫大叔的脊梁骨囫囵点吧!我要叫你这么俊巴的闺女去干掏大粪这活儿,一个队里的人还不得把俺的脊梁骨捣烂,说大叔是活作孽不得好死!”秦萍听着笑了说:“看大叔说的多严重!俺去有俺去的好处,勿思哥和二狗哥都是男子汉,万一把人家女的堵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