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画记-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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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说,还是从学写毛笔字说起吧。学写毛笔字的过程,就是一个意志磨练的过程,只要坚持住,向前,向前,不断向前,有了这个意志,就会在学习的过程中出现“突变”。天天写的过程,是“渐变”的过程。“渐变”的过程中,会有不少次反复,没有意志,就不往前走了。认识到不往前走是不对的,能坚持继续往前走了,反反复复过来了,字写好了,就有了“突变”,“渐变”到“突变”,就是哲学。
可染老师说,他曾经看过一张画,是上海著名画家丰子恺画的。丰子恺这个人很有思想,他画了不少漫画,插图。他画的这张画是许多人登山,快到山顶的时候,有一棵树,大多数的人就在树下休息,不往上爬了。这和学写字一样,写着写着,感到难,就不写了,不坚持了,就像画中爬山的那些人一样,怕累,在树下歇脚了。说到这里,他指指自己说,“李可染就是一个往山上爬的人。邓伟你现在学写字,学画画,也是一个正在往山上爬的人啊!成功的人为什么很少?因为他知道成功的道路上没有捷径可走,只有坚持往前走,不停步,不达目的地不罢休,所以他成功了。”
可染老师又讲到写字中“奇”与“正”的关系。他说,“什么是奇?奇不仅仅是奇特,更不是奇怪。”他随手在纸上画了一横,“这实际是一个破折号。”他接着说,“奇,我理解就是变化。任何艺术都有以正为主,也有以奇为主。但是,正里面包含着奇,奇里面也有正。奇是很好的,正也是很重要的。一切艺术都有这两者,两者相互并存。即是矛盾的两个方面,也是矛盾的统一体。奇,就是变化,是正的反面。正就是稳当,状如算珠,一个个非常丰盈,饱满。不能是天平,摇摆不定。奇在具体艺术形式表现上,如同中国画的构图,就是疏能跑马,密不透风,有特色。”
他指了指我,又说,“我还是要求你以正为主,勇敢地往前走,要坚忍不拔,大胆地大步往前走。不能像咱们爷俩那天雪地里去小邮局那样,那样的大雪天气,一年能有几次,那是特殊情况,不能用特殊来概括一般,概括常规。”
我向老师请教最近写字上的问题。“看得出来,你还是没有控制住笔,你最近写出来的一些字,从表面上看,还能看,但是实际上细看起来,就不是力透纸背,如锥画沙,有许多败笔之处。这又说到哲学问题了,字的形象有规律,就是在变化统一中可以看出稳当。字的结体,变化无穷,笔下的线条功夫只有下大的力气,用很长的时间,甚至一生的时间,才有可能有所突破。而这种突破的点,主要在于练。练,还是磨练的练,练是要经受住反复。”
“你这一次带来的作业,很多字的顶部像是戴个帽子被裁掉了,尾巴,又像是被斩断了,头没有头,尾没有尾,根本的问题是没有掌握好字的形象。今天谈的,既是哲学问题。也是形象,造型问题,就是要用哲学的思想来研究我们字的形象。形象,就是造型。造型,进一步说,在书法里面,是线条。要想去掉一些毛病,只有高度控制住你手里的这支笔。不能像游泳运动员,漂浮起来,而是要沉下去。”
这时候,老师拿起来一支有墨的笔,演示握笔不稳的后果。只见笔朝纸上“咣”地掉了下来,墨迹弄污了一张好纸。我忙说:“老师,这张纸浪费了。”他笑了笑说,“我李可染是个节俭的人,今天浪费了这张纸给你看,就是让你意识到这个问题,再写字的时候,不要走弯路。”
可染老师拿出来一些他最近写的字,一张张看着,然后说:“我一个满意的字都没有,为什么?因为我写字有负担,有负担的原因,就是我总是想在我的规律、法则里面找突破,要变化,结果老是变不了,总是在外形上变,没有自然的变。我现在要的就是要我在自然书写中的变,这些话,你邓伟可能还听不懂,但是没有关系,我也要讲出来,因为我苦闷。我要说李可染不是书法家,不是一个职业的写字的,是一个画家。但是,我希望在书法里面能体现我对于字的理解,我驾驭笔的能力。”
在用笔用墨方面,可染老师的自信心特别强,他多次申明说,“我从来不认为我用的笔、墨是‘滞’的。我在青年时代,画画和写字非常狂,快,放,我现在用笔慢了,不是年龄大了,是进一步有所理解了。我担心的就是在书法上能不能有一些变化、突破。”
这天讲完课,老师要我暂时不要画画,让我写点字,就是可以多写,也可以少写,要看一看辩证法方面的书,研究一下对立统一关系,还说下周上课也学这方面的内容。
过了几天,我向就读的中学讲哲学的老师请教,这位老师说,你的绘画老师是画画的,研究哲学干什么呀?只要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旗帜举得高,就可以了,这里面有个思想要摆正的问题,还有个阶级立场问题。所幸我并没有告诉这位激进的哲学教员,教我画画的老师是谁。
下一周我又去了可染老师那里,还带了一些报纸,包括《参考消息》。他问我,这个星期怎么样?还是学哲学吧!我说,我把有关哲学的问题给我们学校一个教哲学的老师说了,他说,不要研究什么哲学,站稳立场就行了。
可染老师听到这里,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涨红了脸,有些口吃地小声对我说:“咱们两个说的,是学术的,没有政治。你到我这里来,我拿你当小孩,当家里人,咱们不要与外面的人探讨。我上个星期已经给你说了,你不懂哲学,我也不太懂,咱们两个只是在一起学习。”听了这话,我说老师我错了。他说,你很单纯,社会是复杂的。复杂的社会不会容忍你的这种单纯。他曾经几次说过我太过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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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个人的课堂
这回上课还是讲哲学。
老师说,今天用哲学的方法分析对立与统一的关系,这也是在讲学习绘画知识和文化知识的方法。要集中全部精力,从突破一个最小的问题开始,不要一起抓,一起搞,那样什么都搞不好。比如说写字这件事,你就是要在基本功上下功夫,知道了骨架、结构等等道理之后,就要每天研习它。天天写,就可以举一反三。写任何一个字,这一个字里面就有不同的笔画,不同的笔画还可以写出另外三个字,四个字来,这就是举一反三。每个字有个性,也有共性,共性就是笔划,结构,骨架。颜体,柳体,欧体等字体也是不一样,但文字是一样的,只是各自表现的方法不一样,这就是个性。
可染老师又讲了“专”与“博”的问题。他说,学习写字,应该先有专以后,才能有博,“专”与“博”也是就一个领域而说的。比如从颜体字着手,入手以后就要深入一点,然后带及全面。找出一个范围,攻破一个,再从共性中找出个性来。
老师稍微休息了一会,很认真的对我说,“你跟我学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短了,从去年到今年,我始终让你临写《大麻姑仙坛》这一个帖,它不会让你营养不良,也不是每天就让你只吃这一种饭,也不是只让你吃饭不喝汤,要在你每天研习的过程中,在专攻一个字的过程中,再研究颜、柳、欧、赵这些字之间的关系。这样,慢慢的你就会知道什么是难与易,高与低,大与小,胖与瘦,红与黑,冷与热,等等等等的辩证关系。邓伟,你要学会从学习生活中体会很多很多这样的对立统一。这些都是在适当的主体下互相转化的。”老师今天的语速比以往快了许多,夹着浓浓的徐州乡音,我有点听不懂了。
我说,“老师您讲的太快了,您慢点说,行吗?”他说,“我已经讲得很慢了,我已经多年不教学了。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美院的红卫兵给我提的罪状之一,就说我讲课声音太小,我不承认这是我的罪状,我只承认这是我的个性。你今天说我讲得太快,有点头疼了,你说的是对的,因为你现在是中学生,我是给大学生上课的。你在这里学,从一开始,我就已经把你看作大学生了,因为我是大学教授,我是用我的课程、我的观点、我的方法来教你。懂吗?头疼,可以停下来看看外面的树,远处的山,休息休息,你可以跟我说嘛,你说,老师,我现在要休息休息。”他马上就说,“休息了。”他给我小声说,“到厨房看看吃什么,去打探一下。”我立即到了厨房,回来给老师这么一说,他笑笑说:你这个人就是实诚,我只是这么一说,你还真问了。说到这里,他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说他父亲也是一个厨子,而且是一个不合格的厨子,只是一个杂工。以前老师告诉过我,他父亲是一个打渔的,现在老师又说他的父亲是一个厨子,原来老师的父亲跟他说过,不希望他将来也做这一行。
老师好像陷入了回忆,我和他坐在那里,他不说话,我也不敢说话。过了好长时间,老师才说,“上课吧。”我说,“铃还没有响呢!”他跟着说,“是不是找一个铃铛给你摇一摇啊?”当然这是老师在开玩笑,只有一个学生的课堂一下子活跃了。
老师又开讲了,话题是“条件”。他说,学习的方法是有条件的,一个人的成才也是有条件的。所谓条件,就是正确的方向,方法,再加上坚强的毅力,这三者之间的关系是一个也不能够少的。他说,比如你跟我学写字,要有坚强的毅力,这个毅力,我是没有办法给你的,这是你一辈子的事,我教不了你,我现在这个年龄了,还是在努力,我在要求你的时候,实际上也是在要求我自己。
老师问我:信佛吗?我说现在不敢讲这些,我们家以前有很多佛像,文革中全砸了。他说,你不要以为我是在讲什么迷信不迷信的问题,我是在讲学习,学习什么?学习传统。什么是传统?一代一代延续下来的,就是传统。被总结了,发扬光大了,有益于社会,创造出财富来了,这就是传统。这也就是根基。对传统尊重而不迷信,这就是我们的前辈,我们这一代人,你们这一代人,你们的后代应该采取的对待传统的态度。
这时老师又讲到绘画。他说,要想赶上古人,既容易也不容易。我们当代人的画,也有赶过古人的,也有不及古人的。赶上古人的,也并不太多。但是在书法方面,当代人要赶上古人,太不容易了。李可染不是书法家,我写不好字,正是因为我在这方面有不足,所以当你来找我学习的时候,我便用更多时间给你讲方法。实际上我是想把我掌握的书法知识更系统化一些,教学相长嘛!他接着又说,写不好字,也是一种缺点,但是,天地间任何人做事情,又都不是绝对的。他说他欣赏我,就是因为我平时跟他顶牛,脾气很像他画里的牛,和那个放牛娃。老师说他小时候就有这种体验,说知道人性,小孩子的天性,也知道牛性。他说李可染是个有脾气的人,邓伟你也是有脾气的人,所以,天地间的人,都是有缺点的。
当说到古人的字时,老师说,也不是说古人的一切都好,应该说比我们现代人更有功力。他说,“我经常让你看帖,读帖,为什么要这样?因为你看得越多,读得越多,像读书一样,收获也就越大。这样,开阔了眼界,又活跃了思维。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