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画记-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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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既然是“大勇”是英雄,身上就有很重要的使命,有远大的志向,所以才能有超过常人的自控力。
我听到他读的“卒然”的卒字读成“猝”,就说,这个字不是读“足”么,老师怎么读成“猝”了呢?他身边已准备好了字典,在“卒”这一页里夹了一小片宣纸,他说,在这个地方不能读“足”要读“猝”音,突然的意思。他又用毛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烟盒大小的“卒”字,写的是颜体,端端正正的楷书。
这天下午我要走的时候,老师问我,刚才讲的那一段故事能背下来吗?因为是反复背诵,熟悉了,我立即说好,摇头晃脑地一句句背了下来。他看我背书的姿势不对,就说,你这样不对,你是学生,不是先生,不能这样,你赶快站好了,再背一遍。按照他的要求,我又规规矩矩地背诵了一遍,他很高兴,一直把我送到门口。
可染老师给我讲《留侯论》的情景,使我不能忘怀。后来很多次去香山,我都不敢去东宫村 ,总是绕着走过去,怕想起当年老师讲课的情景,使我从难忘的怀念中走不出来。
多年后我才知道,可染老师那时候为什么要给我讲《留侯论》。殊不知,老师当年正经历着无端的诬陷,把他的作品批成是黑画,受到多次批判。特别是他和吴作人一起接受著名记者赵浩生采访的时候,讲了老师齐白石的许多事情,又受到了“四人帮”的陷害。在那黑白颠倒的日子里,有理也说不清楚,更何况可染老师又是一位当众不善言表的人呢。
“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用《留侯论》开头这几句话来讲给我听,也安慰自己,实际是一种最好的情感宣泄。在那种时候、那种场合,向一个能够恭恭敬敬听他训教的十几岁的中学生宣泄,这中间的痛苦谁又能理解呢?
可染先生教我《留侯论》也是教我如何做人,遵守时间,守信用,是一个人本应具备的最起码的道德品质。记得可染老师当时说黄石公三次才把兵书赠给张良,是因为黄石公看到张良有一定的才能,将来能成大事,所以故意难为他。张良出于对秦暴政的不满,他单枪匹马,在搏浪沙用椎刺秦没有成功,幸而没有被逮住,就隐居跑到了下邳。黄石公用三次赠书的傲慢态度难为他,就是要张良能够经得住磨砺,有了容忍的度量,将来好把大事做成。
我又联想起可染老师文革中受到的那些灾难,侮辱,如果他不是用忍的态度去面对现实,保护自己又怎么能好好地生存下来,为自己热爱的山水画艺术奋斗终生呢?
六、云龙山色
1977年过完元旦的第二天,也就是1月2号上午,我又去香山。我带去了我临的字,还有几张山水画。
可染老师看我画的是一张雨中的景致,就问我,北京经常下雨么?像江南那样经常下雨么?他说,你将来长大了,可以到江南看一看江南的雨,好好看一看江南春天的雨。他又看了看我的画,略微一停,说,“你烘染得太多,不好。我的名字里的染字不是烘染的意思,和烘染的染字没关系。我如果是一个演奏家,也可以叫李可染,你不要以为我叫李可染,就拼命往纸上烘染。再说,好画是画出来的,不是染出来的,更不是涂出来的。绘画要倾注人的情感,要表现一种艺术境界,渲染仅仅是一种表现形式”。老师这一天对我画的那些东西不太满意,他似乎有些生气,说,“你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那些‘染’出来的东西。”
我觉得有些委屈,心想,好不容易加水画出来了雨气、湿气、水气的感觉,老师却生了气,这可能是因为我没到现场去写生,只是在屋里造景的缘故。他批评我,实际是希望我到真实的大自然中去画,不要闭门造车。过去他看了我的画,都是按我折叠的原样叠好,然后再找一张旧报纸给我包好。这一次不了,他把我的画往桌子上一放,说,你收起来吧!我问老师,你桌子上的旧报纸可以给我一张吗?他看了看我,“嘿”的一声笑了。爷俩之间的紧张空气这才和缓起来。
这时老师让我坐下,指指桌子上的茶杯说,“你今天用我的杯子喝一口吧。”于是,我端起老师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了。他望了望我说,“你怎么不懂规矩,我只是这么一说,你还真喝啊?我不是给了你一个杯子专门喝水的吗?”我不好意思地坐在那里傻笑。他说,“叫你喝,你就真喝,你真实在,你真可爱啊,邓伟,这正是我喜欢你的地方。”我笑笑说,“老师让我喝,我就喝了。”他轻声给我说,“你邓伟是小孩,小还要喝白开水,我是大人,喝茶喝得多一点,你要喝茶,也只能放一点点,放多了,喝多了,就容易兴奋,总是兴奋,就会影响身体。”说到这里, 可染先生有点激动,一会整理一下衣服,一会搂一搂纸。下意识地做着一些他不常有的动作。
过不多久,他跟我又说起一些写字的事。说是指头要提实,笔杆要拿住,笔要听人的话,而不是人听笔的话,要做到高度控制。说着,老师随手拿纸写了一个竖刀给我看,说要像驯马师一样练字,要练到一辈子。
这时,他指给我看他身后墙上的几个大字:“云龙山色”。这是一张大的斗方,用楷体写的,他说,“这是我今天早上起来为你写的。好久没写这么好的字了。”说到这里,老师脸上露出了愉快的神色,显得更加和善。他说,“今天是1月2号,新的一年时光的开始。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今天就不再给你红包了。”他沉吟片刻,微笑着说,“如果给你红包,也就是五块钱,这个字值五块钱吧?〃我说:“最少得值五十块钱。〃他听完又笑了。
可染老师把字从墙上取了下来,在旁边又写了几行小字:“吾故乡有云龙山,已别四十年,今忽忆起,书此四字,邓伟藏之。可染。”
老师放下笔后,说,“要不要我告诉你,李可染是何许人也?”看着老师说话的神态说,我脱口而出说:“怎么看您像演员啊?”他说,“对,我李可染下辈子做演员。给你演戏,我还真想当个演员,我最大的理想除了当个画家以外,就是当演员,不过那是下一辈子的事了。”
这时,他拿出一张写好的小纸条,一字一句地读给我听。这是讲李老师的出生地徐州云龙山的。他说,“李可染是江苏省徐州铜山县人。在铜山县南二里,常有云气,山势蜿蜒如龙,故名云龙山。”我问老师这是从哪里抄来的,他说,“你不要问我这个,不要问老师,你现在是学生,好好听。”他又接着念:“东沿石峰围匝,中有大石佛,何谓之石佛山。唐代称‘徐州’,清朝称‘徐州府’,其地历代称铜山县。现称徐州市。”
老师讲他家乡的时候,眉飞色舞,喜笑颜开,欢愉中几近天真,高兴自豪的情景难以言表。他对家乡徐州的感情太深了。他又接着念:“云龙山是徐州市八景之一,古时也称彭城,西楚霸王曾在这里建都。也是沟通南北要冲之地,掌握鲁豫苏皖的关键,淮海第一要地,南北有兵必于此决胜负焉。主煤。”
他说这是他从一本地图册上找来的。他要我好好的学习,他谦虚地说,他是一个文化很低的人。他指指“云龙山色”斗方:“这幅作品,你要好好地保存,以后我不在了,你到徐州看看,你要能记住徐州,也就是心里有我,因为我是徐州人。”这是老师他第一次给我讲徐州。
老师又讲了 “学生”和“徒弟”的含义。他说,“现在我也说不上你是不是我的徒弟,但是要看你的表现,我现在就拿你学习成绩来看。”当时我不知道学生和徒弟之间是什么关系,就说,“徒弟是过去的说法了,现在都叫学生。”老师说,“一般说来,在学院里教的叫学生。你到我家里来了,是拜师来了,也是我的学生。以前拜师,要摆席请客哪,你是小孩,不懂。”
接下来,可染老师又要教我磨墨。他指着桌上的大圆砚台说,“磨墨的时候要注意,一个是力量要均匀。第二是从外圈到里圈,一点一点地磨,不要心急。第三,池子里留下的印子,不能是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第四个, 你的手中的墨,不能歪了。”老师还特地提醒我,不要把磨墨说成研磨,就是要说磨墨。墨要磨到最黑那一点,用的时候才能活,要深的有深的,要浅的有浅的。
老师还说,磨完墨以后,一定要把墨上的水渍擦干净,这样墨干了,就不会裂了,不然就会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对墨要知道爱护。说到刷笔,我把笔刷干净以后,他拿了一块旧布,嘴里数着一、二、三,五、六、七、八,然后用力从布中把笔抽了出来,他说,这样把笔头上的水抽干。他说,你做过广播体操吧,擦笔的时候就要这样擦,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笔洗完以后,他要我把笔洗换上一缸新水。他带着我到对过小池子旁边,让我刷干净笔,打满水。然后他跟在我后面回到屋里。就这样,老师一样一样地认真教我,一丝不苟。
中午吃过饭我要走了,他说,现在天短,他也要休息了。他指指“云龙山色”的法书说,“包好了,要保存好啊。”
我说,“老师,上次我拿来苹果,您不要,回到家爸爸把我批评了一通。现在,您这个墨宝,我可不可以不拿?”他看了看我,过了一会问道:“你是叫我李可染,还是叫我李老师?”我说:“我叫您李老师。”他点点头,接着说,“老师给学生的,是给你做示范的,是范本,你把我写的这个字,要挂在家里看,看我的字的骨架,结构,用笔的方法。”我心里总觉得不能拿老师的东西,可老师非要我拿,我只好接受了。
下一周去香山,我还是把这幅字给可染老师还回去了。他一看,非常生气,说,“我那是给你的范本!你竟然不要,你走吧。”
老师赶我走,我也觉得不好意思,就真的走了。刚走出院子,李老师让烧锅炉的师傅把我又喊了回去。我们俩面对面地坐下,过了好长时间,老师才开了口,“我们都不要生气了。你想一想,我为什么让你学《留侯论》?你为什么不多看看呢?那幅字,你还是带回去,用浅一点的绫子裱一裱挂上吧。”看老师较真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这时,他找了一张旧挂历的纸包好,说,“好好拿着,别丢了,丢了我真得问你要了!”
回到家,我找了一位住在故宫附近的老裱画师傅把这幅字裱了起来。当我把裱好的字拿给可染老师去看,他显得非常高兴:“邓伟就是邓伟,我怎么就是对你发不起火来呢?因为你用心哪!”
可染老师这么说,他心里一定是挺高兴的。
七、写字的哲学
有一次见面的时候,可染老师说要给我讲哲学。他说,他也不懂哲学,今天就冒充一次哲学老师,专给一个学生邓伟讲。他问我知道什么是哲学吗?我说是不是就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还有毛泽东思想?看可染老师没有表态,我又补充了一句:“我不知道。”
老师说,还是从学写毛笔字说起吧。学写毛笔字的过程,就是一个意志磨练的过程,只要坚持住,向前,向前,不断向前,有了这个意志,就会在学习的过程中出现“突变”。天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