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公子-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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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小侯道:“伯高怀经天纬地之才,出鬼入神之计,何以长他人威风?”
沈无咎道:“非是长他人威风,实是此人不可小视。单是只有这小原博文也还罢了,据闻那蔺君睿身边有二谋士,一曰甘昭,字知晦;一曰熊珪,字伯玉。此二人名播关外,瓦剌国人比之三国时之卧龙、凤雏,可知皆非等闲之辈。若令侪辈结盟成功,中原腹背受敌,击北则东应,击东则北应,此乃败亡之势也,虽孙、吴不能善其后,良、平不能制其机。”
宁小侯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半晌,方道:“如之奈何?”
沈无咎道:“君子贵始。为今之计,当合我大明豪英,全力以赴,其一,不可使若辈结盟成功,其二,不可使瓦剌在中原坐大。若能尽戮蔺君睿、小原博文人众,庶几(差不多)可保我境数十年平安。”
宁小侯振奋道:“如此说来,我等倒要和这些人好好周旋一番。”
沈无咎微笑道:“我原知若虚乃大好男儿。”
宁小侯神情立时变得忸怩,羞惭道:“惭愧,惭愧,伯高休要取笑。”
沈无咎正色道:“好叫若虚知晓,兵凶战危,我等虽庙算在先,终是难保必胜。兵戈一起,多有伤亡,若虚宜深思熟虑。”
宁小侯笑道:“有伯高在,我何必深思熟虑?”
沈无咎苦笑,道:“若虚此去,可整顿手下人马,拣才堪任用之士,一并引来长安。”
宁小侯道:“请以一月为期,一个月后,我当率我宁氏家臣来此效力。”
沈无咎举掌与宁小侯单掌相击,砥砺道:“恭候佳音。”
宁小侯长揖及地,道:“请就此别过。”
沈无咎一揖还礼。宁小侯于是率诸侍从向来路而去。
沈无咎转头见金昆站着不动,便道:“你虽是我的弟子,却不可反复无信,轻言弃主。你既跟了宁小侯,便须有始有终。你随宁小侯去罢。”
金昆意甚不舍,双目微红,恭恭敬敬叩了一个头,黯然道:“弟子拜别公子。”
沈无咎温言道:“你且随宁小侯去,来日再到我身前效力。”
金昆低声道:“是。”又叩了一个头,这才起身去了。
待宁小侯、金昆走远,沈无咎叹了口气,道:“我们也走吧。”
左璧月语秦素衣道:“我们要到笑傲山庄去,这位姐姐可愿与我们同行?”
秦素衣听沈无咎谈论天下大势,正听得如痴如醉,回味无穷,闻言一呆,不知如何回答。她记起适才沈无咎捉弄她一事,忍不住狠狠瞪了沈无咎一眼,冷哼道:“我自己走。”
左璧月心中甚是不舍秦素衣,闻言急忙道:“姐姐何必如此固执?如今天色将晚,笑傲山庄虽在东南,姐姐初次前去,只恐还是难以寻着。”
秦素衣瞟了沈无咎一眼,心中犹豫不定。
沈无咎是何等人物,焉能不知秦素衣心中的小九九,急忙躬身行礼,道:“适才在下多有得罪,还请姑娘多多海涵。”
左璧月忙又道:“小妹左璧月,与姐姐一见如故,亟盼与姐姐挑灯共语。而且……那宁小侯就在前面不远,若与姐姐遇上,那可大大不妙。”
这句话当真比什么都管用,秦素衣默然。
左璧月突然一跃而起,骑在秦素衣的马上,在秦素衣耳边轻轻道:“姐姐方才对那闲汉甚是好奇,我可都看见了,待会儿我让沈公子将此人的来龙去脉讲给我们听,岂不甚好?”
秦素衣当真是对那闲汉好奇之极,闻言不禁怦然心动,见左璧月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觉很是难为情。正矜持间,左璧月已轻轻在马臀上拍了一掌,那马便向前冲出。
沈无咎莞尔一笑,这小妮子,吩咐端木雍等道:“走吧。”
车马行出二里地,见左璧月与秦素衣悠哉游哉,远远在前面按辔徐行。不消沈无咎吩咐,山猛一抖缰绳,两匹骏马哗溜溜放蹄奔出,只片刻工夫便追上了她们。
追至近前,只见左璧月紧紧搂着秦素衣的纤腰,像是生怕秦素衣跑掉一般。左璧月正在秦素衣耳边低语,秦素衣则双颊酡红,似窘迫不胜。
见沈无咎等追了上来,秦素衣一惊,神情慌乱,急忙在左璧月腿上掐了一把。左璧月“啊”一声尖叫,却笑了。秦素衣瞟了沈无咎一眼,目光闪烁,脸颊更红了。
沈无咎便是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出左璧月和秦素衣说了什么,心中不禁生出了许多得意。
左璧月转过头来,神情突然也变得忸怩了起来,眨巴着眼睛,道:“公子,方才那个闲汉是谁?瞧他的气势,当是绝顶的高手,他又怎会是那宁小侯的三叔?”
沈无咎目光瞟向秦素衣,只见这位绝美的女郎一双妙目正望着他,目中不由自主露出些许期盼,见沈无咎看她,双颊立时又飞起一抹晕红,急忙将头别了过去。
沈无咎暗笑,问左璧月道:“你在笑傲山庄学艺,可曾听黄老爷子说过剑圣‘白云飘’?”
左璧月道:“我听师傅说过,那剑圣白云飘乃是唐时最负盛名的剑客,也是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剑客。他了不起倒不是他剑法天下无敌,而是他秉承了‘墨者’兼爱任侠之道,在晚唐藩镇割据,天下大乱之时,活人无数。”
端木雍插口道:“而且据记载,这剑圣白云飘还娶了当时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无影仙子,英雄美人,传为千古佳话。”
左璧月瞪了端木雍一眼,道:“你就知道美人儿。”
端木雍碰了一鼻子灰,摸摸鼻子,只好悻悻然不说话了。
沈无咎道:“不错,那白云飘活着的时候便已是一段传奇,非但英雄美人,让人羡慕,而且兼济襟怀,让人敬仰,他那绝世的剑法更是为世人向往。千百年来不知多少剑客武者刻苦学剑,希图得窥白氏境界之万一,却终是无人成就大功。想来高士再得难,正如天下再无第二个李白,世上也不会再有第二个白云飘。虽然如此,却还是有人小有成就。以本朝为例,十五年前一度纵横天下的‘白云飞’便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秦素衣心下诧异,“莫非那闲汉便是素有‘白云飘第二’之誉的惊虹剑白云飞么?”
只听左璧月插口道:“白云飞也算是了不起的人物吗?我师傅每每说起他,总是有些轻视。”
沈无咎哑然失笑,记起当年白云飞被人施计暗算之时,正是他应黄匡之约,远赴九华山决斗之时。白云飞中计,难以应约,黄匡始终不知其中情由,是故对白云飞颇多轻视。思及此,沈无咎不由暗叹道:“黄老爷子性子狷介狂放,刚正难犯,襟怀却嫌小了些。”
他见左璧月眼睛正一眨一眨望着他,等着他答话,于是道:“黄老爷子乃是天下大高手,自来高士相轻,是以才这般说。”
左璧月眨巴着眼睛,道:“那么是我师傅厉害些呢?还是白云飞厉害些?”
沈无咎沉吟道:“只怕是伯仲之间,难分高下。”
左璧月惊道:“这白云飞竟这般厉害么?我师傅可是打遍天下,从未败过呢!”
沈无咎道:“那白云飞也是自出道以来,从未败过。”
左璧月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记起适才所问,又道:“那白云飞自是不凡,但又与方才那闲汉有何关联?”
沈无咎道:“那闲汉正是昔年的惊虹剑白云飞。”
左璧月听得“啊”一声惊叫了出来。
秦素衣虽是早已猜着那闲汉便是白云飞,此时听沈无咎亲口说出来,却还是不由自主心怦怦直跳了起来。一时间,她浑忘了矜持和羞涩,问道:“昔年……昔年天下无敌的白云飞为何会变成今日一个毫不起眼的闲汉?”
她话一出口,立时惊觉,想要收口已是不及,只好顺着嘴说下去,却只羞得她双颊如火,欲遁无地。
沈无咎恐她难堪,只作未见,思及那闲汉,面上现出浓浓的惆怅之色,道:“你们可知道天下间比武功更厉害的是什么吗?”
左璧月道:“是什么?”
沈无咎长叹息,道:“是阴谋诡计。任是你武功有多高,遇着阴谋诡计,都得败北。”
左璧月、秦素衣尽皆默然。沈无咎虽未明说,两人却都已知晓,那白云飞昔年定是为人所算,这才变成眼前这副模样。
左璧月道:“那白云飞当年到底遇到了什么翻天覆地,伤心肠断的事,竟会变成这副样子?”
沈无咎叹道:“既是伤心肠断的事,何足为外人道也?”
左璧月噘起嘴,忍不住又道:“我听那宁小侯叫他三叔,他不是叫‘白云飞’吗,怎又是宁小侯的三叔?”
沈无咎道:“‘白云飞’乃是他仰慕剑圣白云飘,希图比肩所取的名号,他真实姓字姓宁,名鸿,表字季鸾,其出身正是河北宁氏。”
秦素衣听得“啊”一声惊呼,她怎也未想到昔年以锦绣文章名动天下的才子宁鸿宁季鸾,居然便是江湖中以绝世剑法称雄武林的剑客白云飞。
她惊呼出口,自觉失态,方自羞赧,幸好左璧月也是“啊”的一声惊叫,这才将她的窘迫遮掩过去。
只听左璧月吃惊道:“他……他便是昔年河北宁氏那位惊才绝艳的三少爷么?”
沈无咎道:“正是。”
原来,宁鸿少富才情,三岁启蒙,五岁学诗,七岁解易,十四岁通诗书六艺,年弱冠,已是天下公认的才子。江南富文采,素下北士,于河北宁鸿,却不敢轻。当是时,天下皆知宁鸿工于文事,乃是不世出的奇才,谁知他竟于世人不知觉间练成了白云飘一系的绝世剑法,而且居然如白云飘当年一般,以“白云飞”的名号名惊天下。
左璧月怔怔道:“传闻宁鸿于十年前暴毙,原来还活着。”
沈无咎叹道:“宁鸿虽然未死,却也已是再世为人。”
秦素衣、左璧月又一齐沉默下来,只觉无限辛酸凄凉升自心底,直似要为宁鸿落下泪来。
马车向东,又折而向南,遇岔道又东拐,过了一段幽深静谧,鸟鸣唧唧的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密林之后竟是一片山坳,山坳内高平处背山建着一大片庄园。虽是在山坳里,那片庄园却前堂后寝,两翼分明,其规整划一,端肃宏伟,直如是皇宫王府一般。端的一片好庄园!
庄园前随地形植着无数花花草草,只见奼紫嫣红,茎嫩叶绿,蜂忙蝶乱,花香满鼻,甚是热闹。红花绿叶间,一道宽阔的石板路渐行渐高,直至门前。
去大门十数武处道旁花间,一块巨石岿然而立。巨石向路一面为斧凿削平,其上用朱漆龙飞凤舞书着四个大字“笑傲山庄”。
看到这四个大字,不消说也知是笑傲山庄到了。
左璧月一路说说笑笑,甚是无忧,现下到了笑傲山庄门口,却不免踌躇起来。
她未加秉明,私自盗马外出,虽不是什么大过错,终是免不了一顿责罚。
沈无咎正待差端木雍上前叩门,左璧月轻轻拉了拉沈无咎的衣襟。沈无咎回过头来,只见左璧月正可怜兮兮望着他。
沈无咎不消细想,便猜着左璧月的心事,于是温言道:“你可是担心黄倜师兄责罚?”
左璧月嗫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