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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恶魔奏鸣曲-第16章

小说: 恶魔奏鸣曲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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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能真正静下心来,所以只好继续阅读小说。

  邻座的年轻女子一直低头看书,她看的好像是一本法语诗集。从我的角度来看,她相当好看,但瞩目处不在漂亮。女子二十来岁,衣着普通,穿一条旧得发白的牛仔裤,白衬衫不带一丝皱折,外面套了一件银灰色的泡棉外套,脖子上轻松地环绕着一条浅紫色的丝巾。有两个地方我很中意——浅紫色的丝巾超出实用范畴的长,其长度足以让人想起伊莎蓓拉·邓肯的死(注:美国著名舞蹈演员,一九二四年在法国尼斯外出旅行时,因围巾绞进车轮而被勒死);还有就是她读的是诗集这点。缠绕浅紫色长丝巾的女子阅读诗集,两者合于一体具有一种永恒性质的美感。

  乘务员推着饮料车经过我们身边,问我们需要什么饮料。我要了咖啡,乘务员于是给我和她每人一杯咖啡。她点了点头,表示可以。

  女子专心读书的神态让我想起帷幕降落大地,世界轻雾弥漫的情景。她大概在默默吟诵着诗句。二十岁之前我也喜欢过诗,读过龙沙,缪塞,喜欢兰波,阿波利奈尔。她读的是谁的诗句呢?我留神听了会儿,没有听到她的哪怕是只言片语,她完全没有声音。声音。大多数的诗应该读出声来的。诗里每个字每个词都有着自己的节奏的韵律。可是也有不用读出声的诗句,不是有完全沉默的钢琴曲么?沉默。熟悉的沉默。快要记忆不清的沉默。

  缠绕紫色丝巾的邻座女子没有开口说过话。从上飞机开始她就一直寂然无声。她似乎可以听见外界的声音,听觉应当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就出在产生声音的途径上。蚂蚁用触角进行社会交往,人则通过说话进行。我们不是只有语言这么一种沟通手段,但语言毕竟是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方式,失去它有种种不便。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失去语言。

  我一边喝咖啡一边继续思考关于说话的问题。

  失语的原因大致可以分为生理性的和心理性的,亦有人说心理性失语大多由器质性因素所造成。但是两者的根本问题不一样。因为语言和声音是两回事,所以不能说话与无法发声也是两回事。她不开口是不能说话还是无法发声呢?产生的结果,即她寂然无声这一点而言,两种因素似乎差别不大,都是失去一种与人交流的方式。

  那么,合理解释是什么呢?

  也许她不过是不想在乘飞机旅行的时候和陌生人说话。可以理解。有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不想说话,有人在心情不错的时候不想说话,世界上不想随便和人说话的人也为数不少。说话是个人的事,与他人无关。我想起了记忆中某个人的寂然无声。像她那样轻言寡语的人世界上少之又少。况且她沉默时的微笑十分动人。现在我已经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喜欢她的微笑还是沉默。也许都喜欢。

  乘务员开始送上中法文对照的菜单,她从菜单上点了一份三明治套餐。我要了份法式牛扒套餐。飞行套餐的味道只能说是凑合。飞机上还免费供应方便面。但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在旅途中闻到方便面的味道。饭后我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接着读图尔尼埃的小说。

  飞至西伯利亚上空,客机遭遇到了乱流。遍野雪光照得机舱内异常明亮,舷窗结着冰霜,冷意不觉来临。行李柜没有关好,掉下了两件行李,还好没有伤到人。机身颤动的时候,邻座的女子用力握住了我的右手。我向一旁看去,正好碰上她的目光。她的目光并不显得慌乱,似乎更像是在询问我什么。过了会,她闭上了眼睛,手略微松了松,随后又更紧地握住了我。

  好像过了很久以后,客机才摆脱了乱流。机身不再无节奏的抖动,恢复了平稳。机上广播用法语和普通话各播报了一遍飞机已恢复正常飞行的消息。客舱里有如释重负的喧哗。几名乘务员在整理零乱的客舱,脸上的笑容看起来也是由衷绽放。透过舷窗往外看去,阳光将云流漆得流金烁银,如同明信片上的照片一般亮丽。

  我解开安全带,弯腰去拾掉在地上的小说。座位下有两本书,除了图尔尼埃的小说外,另一本是阿波利奈尔的诗集。诗集的扉页上用蓝色墨水笔写着 “Violetto”,笔迹柔顺娟秀。我拾起诗集,把它还给了邻座的女子。

  “谢谢。”她轻声说。

  原来她是可以说话的。我在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

  “不用谢。”

  “刚才,请您原谅。”她说。

  “原谅什么?”我有点不明白。

  “遇到乱流的时候,我有点紧张,不小心握住了您的手。”她似乎非常介意地说,“我一紧张就容易抓住什么不放。”

  “那没什么。”我说,“刚才我也很紧张。”

  “可是你看上去好像非常镇定的样子。”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摇了摇头,说,“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碰到乱流。”

  她微笑了一下,抬起左手把垂落的鬓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大概所有留长发的女孩都有这个习惯动作吧。她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条马尾辫。马尾辫的末端稍稍翘了起来,那翘起来的方式很难使人不心生好感。

  女子低头翻了几页诗集,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抬起头,问我:“您是去巴黎旅行吗?”

  “基本上是的。”我说,“你也是吗?”

  “不,我是回家。”她说,“我住在巴黎。”

  客机再无广播响起,显然飞行状况良好。紧张的情绪缓解后,多数旅客选择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舱内显得十分安静。按旅程来算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到达地理意义上的欧洲。从窗口向下看去,一望无际的平原被道路线条分割得整整齐齐,红色屋顶的矮房像蛋糕上的果脯般点缀其中。如同油画一般漂亮的风景。

  邻座的女子看见我读的是法语原版小说,于是问我是否会说法语。我告诉她自己在大学时学的是法语专业。我本来以为她和我一样是去巴黎旅游的中国人,交谈过后才知道她是法籍华人,她的父母都是移民欧洲的中国人,到她这里,连名字也彻底法国化了。诗集扉页上写的就是她的名字,Violetto。 在法语里这个单词是紫罗兰的意思。有趣的是,她又姓Rolland,罗兰。因此,她的名字翻译成中文可以说是:紫罗兰·罗兰。这让我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称呼她才好。

  “叫我薇奥莱特好了。”她说。

  “你的普通话的发音比我还要标准。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是中国人。”我说。

  “以前说得可不怎么样。”她把诗集抱在胸口,说,“在巴黎读完大学,我专门去上海学了半年的汉语。加上现在的工作又要经常说中国话,才慢慢好起来的。”

  “你的工作要经常说中国话吗?”

  “我在一个中法文化交流中心工作。不过不能算是政府机构,只是社会性的。交流中心的经营范围包括教育留学,文化交流等等。我做的就是这方面的工作。”她停了停,“你呢?”

  “我?”

  “你的工作和文化交流有关吗?”

  “我的工作只和音乐有些关系。”我说,“主要是写一些关于古典乐方面的评论文章。”

  “古典音乐?”

  “是的。”

  “古典音乐我听得不多。从兴趣来说,我更喜欢绘画艺术。”她说,“业余时间都花在逛美术馆上面了,这个现在也成了我的工作。”

  “逛美术馆?”我问。

  她点了点头。

  “交流中心和中国国内的几家电视台有合作关系。作为文化交流的一部分,双方希望拍摄一些介绍巴黎美术馆的电视记录片,向中国国内的艺术爱好者介绍巴黎的博物馆和艺术馆现状。这次我来中国就是和制片方商讨合作的细节问题的。”

  “顺利吗?”

  “还可以,只是回巴黎后要制订一份详细的艺术馆导游日程表。就是说,我要先去各个美术馆浏览一遍。”

  “很有意思的工作。”我说。

  交谈一会后,我们继续读各自的书,我看我的《礼拜五或太平洋上的虚无缥缈境》,她收起了阿波利奈尔的诗集,改看起了一本法国时装杂志。我其实很想问她是不是喜欢阿波利奈尔的诗,但随即想到自己已经二十九岁,早就过了读诗的年龄。那我应该读些什么呢?考虑了一会,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不久,阳光暗淡了下来,不过与心情无关。向舷窗外望去,让人心情晦涩压抑的乌云一朵朵一团团地挤在一起,其面积估计可以覆盖整个地中海。连地面也看不见。乌云,挣扎,压抑,命运。如此情景最适合播放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命运在敲门,最后的搏斗,辉煌的场面。但结尾并非总是一片光明。

  “快到巴黎了。”她抬起头,“巴黎现在大概在下雨。每年这几天巴黎都下雨。”

  “是吗?”

  “你不喜欢雨天?”

  我摇了摇头。我不讨厌雨天,雨滴的节奏有音乐性,下雨的时候睡觉也比平时安稳些。但一到雨天,许多人的心情往往会有微妙的变化。我只是没想到到达巴黎时会碰上下雨。

  飞机穿越了云层后,飞到了大巴黎区上空。巴黎的天空果然阴沉沉的,不过并未下雨。我想看看地面上巴黎,但看到的景色平淡无奇,与其说这是巴黎,不如说这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平淡的地方,甚至和离开上海时从空中所见到到机场郊区景色没有什么区别。这让我多少有些失望。薇奥莱特仿佛看出了我的失望。

  “这里只是巴黎的郊区。从这里是看不到真正的巴黎的。”

  我看着窗外,点了点头。

  她把时装杂志摊在腿上,也看了一会窗外,然后转过面孔看着我。

  “你是不是第一次来巴黎?”

  “是的。”

  “有朋友在巴黎吗?”

  “没有。我在巴黎基本不认识什么人。”

  她略微低头,似乎在琢磨着什么。片刻后她合上杂志,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提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随后把名片递给了我。

  我仔细看了看名片,这是法航公司给乘客的广告名片,上面有法航的订票热线。在名片的背面有她用手写的名字:“Violetto Rolland”,名字下面一行是八个有限不循环的数字,看着像是电话号码。

  “本来应该给你我自己的名片的,但是名片已经用完了。只好用这个代替。”她说,“这是我家里的电话。”

  “电话?”

  “你是一个人来旅行,又没有什么朋友在巴黎,万一遇到什么事需要帮助的话,打给我好了。”她解释说,“我在交流中心工作,也许可以帮上一点忙的。”

  “谢谢。”我说。

  “不用谢的。”她微微一笑。

  我把这张名片夹进图尔尼埃的小说里。把书放回外套的口袋里。随后,我照着屏幕上的时间把手表往后拨了六个小时,系紧了安全带。

  下午五点二十分,飞机着陆在了戴高乐2号机场。我来到了巴黎。

  

第二乐章 巴黎 第一节 遗嘱 二
二

  离开客机后,我还有些入境手续要办理,暂时留在了机场里,与我告别后,她先离开了机场。

  在2E大厅办完有些繁琐的入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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