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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地平线-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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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来,听听楼上鼾声依旧,才敢继续迈步。就在黄松迈上最后一层楼梯时,他还是一脚踏翻了一只摆在楼梯口的铜盆,铜盆当啷啷地一路绝唱,滚下楼梯。
  楼上的人全都惊醒了。
  “谁?站住,不站住开枪啦!”
  “口令!……快回答,口令!”
  “火呢,谁有火?快点上灯,看看到底谁他妈摸上来了。”
  黄松有些慌乱,忙喊道:“别开枪!我是来宣传队报到的,自己人。”
  楼上乱哄哄地闹成一团。有人打着火镰,点起一盏油灯。有一阵工夫,已经适应了黑暗的黄松一阵眩目,过了一会,他才看清楼上的情景。楼上房间不大,地板上乱糟糟地铺了稻草,十来个人的地铺差不多把地板全占下了,剩余不多的空间,丢的就是鞋子了,有几双家制布鞋,还有几双缠着布条的草鞋,竟然没看到一双阔气的“陈嘉庚胶鞋”。刚才诈唬“开枪”、“口令”的那些人,全都睡眼惺忪地坐在地铺上,有的披着被子,还有的*上身,还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在背上抓痒,就是没看到有一条枪,那些半睁半闭的眼睛,茫然而又好奇地打量着灯光下的不速之客。
  黄松松口气,暗骂自己太经不住瞎诈唬了,还手枪连出来的战斗兵呢。
  “哪位是宣传队长?我叫黄松,来宣传队报到的。”
  他掏出在纵队政治部开来的介绍信,却不知该把它交给谁。半躺半倚在稻草上的家伙们尽管虚惊一场,却仍然没人朝他丢个笑脸,都冷冷地瞅着他,似乎埋怨黄松惊醒了他们的夜半好梦。一个脸色黝黑、光着膀子的瘦子伸手在肋巴骨上抓挠几下,发出沙沙啦啦的磨刀声。他叫道: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十九 这就是宣传队(2)
“老拐,人家找队长呢,那就是找你了。”
  被称为“老拐”的那个人坐在地铺上,蒙着被子,只露出一张方脸和黑乎乎的两只手,他正在卷烟。老拐打个哈欠说:“这卵子宣传队还有个长么?有,也是个卵长。”满屋的人全都笑起来,笑也笑得淡,好没滋味。有几个人见没甚热闹可看,就懒洋洋地放横了身体,又用被子蒙住脑袋,不再理会新来者,继续睡大觉了。
  有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模样长得挺机灵,他学着老拐的样子,也用被子蒙着身子,坐在地铺上,他的小眼睛骨碌碌地在屋里扫视几个来回,为难地说:“这屋够挤了,哪还能再躺下一个人?”
  老拐伸手端过油灯,将叼在嘴上的烟凑到灯头,屋里的光亮随着他用力一吮,暗了一下,随后又复明如初。老拐畅快地吐了口烟,骂道:“司令部那些乌龟王八蛋,行军的时候有马骑,宿营号房子也特别大,他们就从来没把咱宣传队当人看。”
  黑脸的瘦子附声道:“就是,庙不大,还老是朝这破庙里搬泥菩萨,再来人,我看就得住到下边牛栏去了。”
  一个仰脸躺着的人瓮声瓮气道:“谁下牛栏去住也不能让你大烟鬼去,那牛可是母牛……”
  满屋的人又“哗”地笑起来,这回的笑声热烈了些,显然,这是个令他们开心的话题。被称为大烟鬼的黑瘦汉子也不恼,相反还挺高兴,他连条*的裤衩都没穿,赤条条地从被窝里钻出来,那东西甩甩打打地像绑在胯下的烟袋子。大烟鬼踩着别人的铺盖三下两下蹦到老拐的地铺上,那两条黑瘦的长腿灵巧得就像一只鹭鸶。他毫不客气地抓过老拐丢在地铺上的烟荷包,边动手卷烟,边开始反唇相讥。
  “我说破茶壶,你他妈的别嘴巴干了*的活好不好?你以为你比兄弟我多当了两天红军,就更懂三大纪律几项注意来?红军是不许逛窑子,要不然,这宿营地哪还找得着你?”
  其他人又笑,笑得毫无章法,完全是种刻意的怂恿,鼓励大茶壶奋起还嘴,以使这半夜三更突如其来的乐趣得以维持下去,最好继续升温。看来,这支宣传队中斗嘴皮子,大烟鬼和破茶壶是两把好手,也是两个老对手。果然,破茶壶不肯示弱,开始还嘴了。
  “红军是不能允许逛窑子,红军纪律管得这么紧,你大烟鬼都瘦得脱形了,要再允许逛窑子,还上哪找得到你大烟鬼呀。”
  破茶壶不紧不慢地说着,仍然保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一动不动,胜券在握似的。大烟鬼也不说话,拼命地往宽宽的纸条上倒着金黄色的烟丝,不像是要卷一支烟,倒像是在包一个肉包子。心疼得一旁的老拐嘴里直吸凉气。
  “你他妈的大烟鬼,那可是老子上等的永定烟丝啊,你拿着当鸦片膏抽?”
  大烟鬼报复地说:“谁让你当队长呢?你当队长的不让老子抽鸦片,我不抽你的烟丝抽谁的?”
  其他人又笑。老拐那儿摁熄了烟头。
  “好了好了,别瞎扯了,再扯鸡都要叫了。那个黄什么,你先睡下来,有什么事天亮再说。”
  黄松为难地看看,再摆下一只鞋的空儿都没了,哪还摆得下他呢?
  “挤挤,大伙儿再挤挤……怎么,都不动?那只好到门前派个岗哨了,有人出去站岗,可就腾出一个铺位了。”
  老拐这么一吓唬,满屋的人都不吱声了,看来,谁都不愿意离开热被窝出去放哨。有几个还坐在地铺上的,马上抢占地盘似的躺了下去。老拐披着被子站起来,犹如身披斗篷、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老拐走动的时候身体一歪一歪的,果然真是个老“拐”。他用那条好腿做支撑腿,用那条伤腿拨拉着两边地铺上的人,大声命令道:“挤挤,都朝外边挤挤。”老拐蹲下来,把身下的垫单掀开,将他自己的铺草划拉出一半,摊在空出来的位置上,房间里立刻弥漫起人体那温热的、臭烘烘的气味。这样一来,其他人不好说什么,好几个人爬起来,扒出一些身下的铺草,匀给黄松。

十九 这就是宣传队(3)
老拐对黄松说:“你还傻愣着干什么?快解背包呀。”
  黄松解开背包,铺在铺草上,他打算躺下来先睡上一觉再说。
  大烟鬼说:“哎,新来的,先别躺下,你得去楼下把那只铜盆捡上来。”
  黄松下楼,捡回了铜盆。
  “放在楼梯口,对,再朝外点……这就是咱宣传队派出的哨兵。”
  黄松按照大烟鬼的命令,把铜盆斜放在楼梯口上最后一层,半边铜盆悬在空中。难怪刚才他摸黑上楼,一脚踩翻了它呢。
  老拐威严地说:“吹灯,睡吧,明天还要出门宣传呢。”
  宣传队好啊,“晚不站岗,早不出操,三月睡成水桶腰”,这是王初恩送别时告诉黄松的,说不上是安慰还讥讽。果然,第二天太阳爬过了土楼檐角,队长老拐才打着呵欠催促弟兄们起床。
  去溪边洗漱的时候,黄松遇到了罗翠香。他和罗翠香的相识,缘于连顺舟和丁泗流。罗翠香到手枪连去找丁泗流,也和连顺舟说说话,一来二去,手枪连许多弟兄都同这个“香妹子”搭上了话。同她说话,远比听她唱歌更有味道,因为那是专对你一个人呢。罗翠香正在溪边洗衣服,初冬的溪水已如刀芒,扎得她手背通红,她不时抽出两手,相互摩挲一下手背。看到蓬头垢面的黄松,她惊讶地问道:“黄松,你怎么跑这来了?”
  黄松苦笑道:“分过来的呗,昨天夜里刚到。”
  “为什么?你犯了什么错误?”罗翠香更惊讶了。
  黄松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是了,难怪昨晚的哨兵也这样问他,看来不犯过错,也来不了这个宣传队,大概只有她“香妹子”是个例外。他笑得更苦了。
  “还不是和丁连副有关,我们班肖班长跑了,当时是我放的哨……”
  “噢,我明白了,那你是被丁泗流害了。”罗翠香用木槌发狠地捶打着溪石上摊开的衣服,“不用说,肖班长也是被他害了。丁连长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打起人来下手太狠……”
  “你知道啊?”黄松将清冽的溪水撩到脸上,人一下清醒多了。
  “我昨天见到丁泗流了,他去一纵队报到,特意拐过来跟我告别,他什么都说了。”
  黄松看出来,罗翠香心里也挺郁闷的。他匆匆洗了脸,就离开了溪边。
  开早饭时,端碗番薯粥的老拐一晃一晃地走到正蹲在地下喝粥的黄松身边。老拐人晃粥不晃,那碗番薯粥保持着水平,一点没见洒出来。
  “黄松,能识几个字吧?”老拐问。
  黄松牙疼似的歪歪嘴角。“最多能写下自己的名字。”
  老拐点点头道:“哦,那就算有文化了,你就到文字宣传组吧。”
  黄松点点头应下来,心里却想要能和罗翠香在一起就好了,也算有个熟人。她那个组叫什么?唱歌组?还是口头宣传组?自己这副公鸭嗓子,就别想人家香妹子了。
  吃过早饭,各组收拾一下宣传材料和工具,分头出发了
  纵队宣传队有十几个人,远比支队和大队搞宣传的人头要多,也更专业些。按照红四军政治部规定,相当于连一级的大队,至少要有两到三名宣传队员,可实际上并未落实。比如手枪连,宣传队员就属子虚乌有。按规定各连都要建“列宁室”,手枪连党代表王初恩倒是很重视,亲自挑选了“列宁室”主任,办得有模有样。离开手枪连的黄松,仅凭着会写自己名字的那点文化水儿,来到宣传队文字宣传组,开始了新的生活。
  文字宣传组一共有四个人,破茶壶还是组长,另有两个组员,一个是大烟鬼,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他叫余文平,队里人都叫他小余子,黄松也就随了他们的口。小余子是汀州人,红四军3月14日打下汀州,还在龙江中学念书的小余子听了一次红军宣传队的“扩红”宣传,就非要参加红军不可。他不顾父母反对,硬是丢下学业,加入了红军队伍,组建第四纵队时过来的。小余子眉清目秀,四肢匀称,皮肤白白净净,很有几分小女子相。据说他不仅精通国文,还学过天文地理,甚至还会讲英国话呢,又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他来文字宣传组再合适不过了。黄松心里一直嘀咕,心说小余子这么秀气的半大孩子,究竟犯过什么错误来的宣传队?破茶壶看穿了他的心思,告诉黄松,别瞎琢磨了,小余子是宣传队里除了香妹子之外,最干净的一个人。他没犯过错误,就是能写能画有文化,被纵队政治部点名要来的宝贝疙瘩。。 最好的txt下载网

十九 这就是宣传队(4)
走在乡间小道上,文字宣传组的四个人不再像昨晚那样,为了一点睡觉的铺位嘀嘀咕咕动心眼子,他们一个个神清气爽。闽西青山碧水之间的空绰处,足以让他们翻江倒海呢。小余子的腋下夹着一卷汀州纸厂出品的宽幅毛边纸,手里提着一个青布包,里面是几支粗细不等的劣质毛笔,还有巴掌宽的排笔,这是秀才级别的待遇,旁人无法望其项背;组长破茶壶提着一只小号的杉木桶,里面放着用荷叶包起来的一包熟石灰,找个池塘兑上水,就是一桶雪白的颜料;大烟鬼提着另一只木桶,里面同样放着荷叶包的锅灰、朱砂等。只有黄松提的桶里,放着早上打出来的糨糊,一股新鲜粮食的清香味阵阵扑鼻。
  走在路上的破茶壶和大烟鬼让黄松大吃一惊。破茶壶的长相倒也普通,脱掉那身灰布军服,活脱脱就是个脚杆子上糊满牛屎的农民,黄松看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反反复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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