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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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长,你冷吗?”
“冷?唔,没觉得冷……我身上好像都麻了……黄松,你帮我把脸上的血擦干净,天就要亮了吧?”
黄松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樟树叶,轻轻为班长揩去头脸上的血迹。有几处伤口,血污刚擦去,新的血又冒了出来,那血是冰冷的,犹如地下新霜。黄松忽然停下来。他想,肖班长根本就不是死罪。就算是死罪,也没有理由让他在枪毙前再遭这半宿的罪。黄松抬头看了看青黛色的天,天上有几颗星星朝他眨着诡谲的眼,明暗全在夜色中了。他又扭头看了看手枪连宿营的祠堂,祠堂里无声无息,真不知道还有谁会因为肖班长的生死而睡不着觉。
“黄松,我不甘心啊!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再一死,真像反动派叫嚷的那样,满门灭绝了……”肖文生的声音,夜一样冰冷,“和你商量件事,黄松,革命成功之后,你要是娶老婆成了家,孩子生得多的话,过继一个男孩给我,让他改姓肖,叫什么名字由你起。等他长大了你跟咱儿子说,他爹叫肖文生,参加红军闹过革命,还是共产党员,他爹不是逃兵,只是为了去找毛委员才离开队伍的……”
“班长,别说了……”
黄松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他咬了咬牙,终于横下一条心,绕到大樟树后面跪下来,用牙咬开那团棕绳的死结。绳结系得很死,他觉得自己的门牙都要松动了。他感到班长的手动了一下,黄松的心也跟着动了一下。我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把绳子解开呢?让肖班长逃掉多好。当然,他不是逃命,而是去找刚刚返回红四军的毛委员告状,告那个在手枪连横行霸道、成天抡着“大蚂蟥”殴打弟兄们的丁连副。毛委员一定会过问这件事的,他为红四军制定了“三大纪律六项注意”中,就有不打人骂人的一条,这还是指红军对待老乡呢。毛委员回到了红四军,他肯定会管手枪连的事。状子要真是告下了,不仅肖班长能活下来继续革命,说不定姓丁的会被枪毙呢。只要没有姓丁的,我们四纵队闽西客家子弟才有翻身出头之日。
跪在地下的黄松站了起来,他想到另一个问题。他要是放掉了肖班长,明天早上丁泗流要枪毙“逃兵”,他还能枪毙谁呢?跑了肖班长,姓丁的会不会把他黄松顶上去枪毙?他害怕了。自从传说红四军要开回江西井冈山,他就几次萌生了逃跑的念头,他没敢付诸行动,一是部队并没有真的开走,二是捉住逃兵就要枪毙,当兵的,还有谁不怕枪毙呢?
黄松把那根棕绳虚虚地又拴住了。
结绳扣的时候,他的手指触到了肖班长的手指。两个人的手指头无意中碰撞了一下,似乎都有些意思,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接着,肖班长的手又动了一下。这次,黄松的心没动。
黄松抱枪闭上了眼睛,看上去好像打起了瞌睡。
“肖班长不见了!”
“肖文生逃跑了!”
当黄松被惊叫声吵醒时,天已微明。他揉揉眼睛,没想到自己真的睡了过去。初冬的清晨天亮得晚,山腰间一团又一团的山岚有如鬼影,袅袅腾腾,婀娜多姿,远处的风声若有似无,脚下的曦光腥冷如铁。水塘如一面大镜子,模模糊糊的,蒸腾着些许热气。黄松看到,黑黝黝的大樟树下空荡荡的,树干上留下一节松松垮垮的棕绳,好像一名吊儿郎当的士兵腰间没有收束紧的皮带。 。 想看书来
十八 逃兵(5)
不错,肖文生跑了!
祠堂的门犹如破碎的蛋壳,蹦出来一只只颤巍巍的小鸡崽,直到狠叨叨的老鹰似的丁泗流走出来为止。点上一支烟的工夫,按照丁连副的命令,作为肖文生的替代品,黄松已经被人绑在了大樟树上,用的还是捆绑过肖班长的那根棕绳,黄松甚至还能感觉到棕绳上肖班长留下来的体温。这时,天已亮透了。
没等丁连副挥动“大蚂蟥”,黄松就全都招认了。他说,肖文生肯定没有逃跑,他家房子被反动民团烧了,家人也被杀光了,一个再也没有家的人,怎么可能逃回家呢?肖班长急于去汀州,昨天晚上的两次逃跑,他都不是当逃兵,而是要去找毛委员反映情况。毛委员反对红军中官长打骂士兵弟兄,反对枪毙逃兵,毛委员有好多想法和红四军的下级军官们做的不一样呢。
黄松一口一个“毛委员”,令丁泗流一愣,他的口气和他手中的山藤条子都软了下来。他恨恨不已地瞪了黄松一眼,冷冷地说:“那好,既然事关毛委员,那就是贵党内部的事,王党代表,还是你来处理吧。”
王初恩叹口气说:“先把黄松解下来,就是该枪毙的死罪,也得先让他吃饱饭。”
丁泗流这次没和党代表作对,他点点头说:“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出来当兵就是为了吃饱饭,吃吧,吃饱肚子敢再违反纪律也有了力气。”
夜里那个支委会开得时间并不长,令王初恩满意的是,支委们很快统一了思想认识,同意了他的意见:暂时不对班长肖文生的“逃跑”做出处理,更不能随便枪毙“逃兵”,人脑袋又不是韭菜,割掉了还会再长出来。有什么问题,等回到驻地调查了解情况之后再说。支委会形成决议之后,王初恩就着一盏小油灯,亲笔作了“会议录”。拧上笔帽之后,他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这才是对付丁泗流的镇山之宝。连队建起了党支部,什么事情党组织说了算,手枪连就不再是一两个军官的私天下了。丁泗流老说他这个党代表搞“家长制”,就是到毛委员面前,他也敢跟丁泗流评评理,他搞的这是不是“家长制”?
王初恩催促支委们赶紧回去抓紧时间再睡一会儿,天一亮还要行军呢。
谁知,天还没亮,就出事了。
手枪连的早饭就有些心神不定了,都因为跑掉了肖文生,谁也不知道接下来手枪连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倒是松了绑的黄松心底坦荡,果然就吃了个肚皮溜圆。老子死也不当饿死鬼,反正枪毙的时候枪子儿不打肚子,他想。吃饱喝足的黄松抹抹嘴巴,看丁泗流也有些心绪不安的样子,说不定是自己那几句话吓住了丁连副。是啊,毛委员离开红四军的这几个月,队伍军纪松懈,就连士兵弟兄们都感觉到红四军和从前有些不大一样了。毛委员既然回汀州军部了,红四军就又看到了希望,包括丁泗流也不能没有忌讳了。见没人张罗着把他重新绑回大樟树,黄松赶紧从口袋里摸出烟荷包,想卷支烟抽,他决定为自己卷上一支像迫击炮那样又粗又大的烟卷。黄松伸到口袋里摸卷烟纸,却摸到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条。他掏出来展开,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黄松正过来、倒过去的,也没认出那上面写了些啥。恰好党代表走过来,黄松便把纸条递过去,请他看看这上面写了些啥。王初恩草草看过,他的脸一下子又白了。
“黄松,你从哪弄到肖文生这封信的?”
“信?肖班长的信?”黄松糊涂了,“我要卷烟抽,就在我这军装袋里翻出来的呀。”
“你呀,真蠢!打瞌睡也跟死猪似的。你们班长临走前把这封信放到你口袋里都不知道?难怪人家打你,还说专打不长眼的……”
王初恩骂完,拿着纸条跑去找丁泗流了。
等出发时,手枪连弟兄们都已经知道了肖文生留下的那封“信”的内容:
“我决定逃跑了,但我不是反革命逃兵,我只是忍受不了手枪连中的压迫才跑的,我决不会去当白狗子,我去找毛委员,找其他没有压迫的红军队伍了……”
连部伙夫说,做早饭的时候,丁连副把他的“大蚂蟥”匆匆塞进了熊熊大火的炉膛。
手枪连以急行军的速度疾进。官兵们一路上都沉默不语,似乎一心追赶一个就在前面的明确目标。
好在,离汀州已经不远了。
手枪连到达第四纵队驻地归建,王初恩立即向纵队政治部主任进行了汇报,他特别强调了手枪连党支部当晚召开支委会形成的意见,还出示了当晚他亲笔所作的支部会议的“会议录”。纵队政治部和保卫处都派了人赶到手枪连。凄厉的紧急集合号音把惊魂未定的手枪连官兵集中到一起,纵队来人当众宣布了两条命令:一、手枪连副连长丁泗流调回第一纵队,手枪连连长由政治党代表王初恩兼任;二、黄松调到第四纵队宣传队任宣传员。
丁泗流的脸垮了下来,他骂骂咧咧的,气色很不好看。尽管调回第一纵队早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事,但他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回去。他任何人都不理,连声招呼都没和王初恩打,就让挑夫带着他的那只铁皮箱子离开了手枪连。
黄松对命令懵然不知所以。不管怎么说,结局还是令他大大松了口气。只要不枪毙他,不治他的罪,宣传队就宣传队,到哪不是干红军呢?宣传队不就是唱唱歌、跳跳舞、提着糨糊桶子写大字的嘛,他到那去能干什么呢?
还有,肖文生到底跑哪去了?他真的去汀州找毛委员去了?这一切令黄松如坠迷雾。
十九 这就是宣传队(1)
黄松赶到宣传队报到。已经是下半夜了。
宣传队驻地在四纵队政治部附近的村庄。那村子不大,有红军放的岗哨。哨兵查验过黄松的通行证,又见他徒手没带武器,便指了指一幢黑黝黝的两层小土楼,告诉他那就是宣传队的宿营地。黄松谢过哨兵,刚要离去,那个小个子的哨兵嘿嘿笑了,月光下一口白牙。
“兄弟,犯下什么过错,弄到宣传队来了?”哨兵一口闽西口音。
黄松一愣,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犯下过错了?”
哨兵说:“我看你不瘸不拐,不像挂花后的残废。要不,就是好吸两口烟膏子?”
黄松来气了,骂道:“放屁!你才吸鸦片烟呢!”
小个子哨兵说:“咦,兄弟,你怎么骂人呀?不残不坏的,你不在战斗连队当战斗兵,跑到宣传队来干什么?”
黄松懒得搭理他,背着背包扭身向小土楼走去。
哨兵又在后面喊道:“兄弟,要不然你是当逃兵被抓回来的吧?”
小个子哨兵的几个猜想,让黄松心里怪别扭的。
小土楼是幢单独建筑,不像别的土楼那样呈环形封闭式结构,与普通民居别无两样。楼门口也没再放哨兵,只是卧着一只花狗。黄松当然从未见过那只狗,但它却漠然地抬起头来,撩开眼皮,睡眼惺忪地看了黄松一眼,便重新伏在它前肢拱成的圈中继续睡觉了。黄松小心翼翼地绕过花狗,还没推门,就嗅到了里面热烘烘牛粪的气味,听到了一阵七高八低的呼噜声。他推开那道沉重的楠木门板,跨过门槛,一对绿绿的宝石样的东西在朝他闪闪烁烁,那是一对牛眼。有牛的人家都是把牛拴在楼下,煮饭的灶屋也是在楼下的天井,人则住在楼上,闽西客家人出身的黄松对这一切并不陌生。他摸到了楼梯口,蹑手蹑脚地摸索着向楼上走。秋冬季节干燥,年头已久的杉木楼梯散发出陈年不散的特有气味,黄松熟悉得不用掌灯,感觉就像回到了老东家黄天骄的家中一样。黄松很小心,他把脚步放得很轻,但楼梯还是“吱吱呀呀”地怪叫。他几次停下来,听听楼上鼾声依旧,才敢继续迈步。就在黄松迈上最后一层楼梯时,他还是一脚踏翻了一只摆在楼梯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