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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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儒生知道马家茶庄有一条铁定的家规,但凡马家男性,到了十六岁,便要跟随父辈到外跑茶。嘉绒山谷的茶道,不同于其他地方的驿道,须得爬山涉水,翻雪山过草地。茶道虽说铃声悦耳,马蹄阵阵,茶香飘逸,可马帮是在崇山峻岭中穿行,一边是陡峭的悬崖,一边是万丈深渊,一不留神,便会跌下悬崖丢了性命。听马德文讲,马帮有句俗话,叫“走在险要的栈道上,跳出一只跳蚤,便可连人带马给踢下山去”。可见,跑茶的穆斯林男性,不但要有一副强壮结实的体格,通晓各地人文风俗和民族方言,更要有钢铁一般的毅力。马家先人之所以定下这样严酷的家规,是要告诉后人,漫长的人生道路如同茶道一样蜿蜒曲折,做人须得经历风雨的磨砺,方可见得雨后的彩虹。已有数年跑茶经历的马德文,不但对山谷各地的地理地貌了如指掌,更是说了一口流利的藏语和羌话,被人誉为“活地图”。
“知道了,二哥!”哈姆甲的喊声回荡在山涧之中,“听你手下兄弟讲,你那宝贝苍鹰能上天入地,同雪雕大战三百回合而不畏其凶猛。小弟我在山谷中走南闯北数年,见过不少凶猛野兽,可就阿拉丁这软弱的身板,我不信!”
哈姆甲一脸疑惑:“真若如他们说的那样凶猛,兄长可否现在叫阿拉丁替小弟擒来一只野兔,用做下酒的佳肴。阿拉丁真能有这等本事,小弟愿奉上唐克好马两匹,假如阿拉丁技不如人,那就让小弟白喝一年上等的好茶?兄长,小弟这厢有礼了。。。。。。”说着,顽皮的哈姆甲带着京剧腔调,向前方的马德文作揖行礼,惹得四周人一片欢笑。
唐克马是嘉绒草地上等的好马,此马体形高大,背脊平坦,不仅能骑乘,还可以驮运货物。此外,唐克马还有一样令人称绝的本领,那便是无论新老,唐克马皆有“老马识途”的本领,凡是走过的道路都深深地刻划在脑海中。相传在汉武帝时侯,这种雪域宝马便开始为人驯养,唐代诗圣杜甫曾用“竹枝双耳俊,风如四蹄轻”的佳句来形容这嘉绒宝马。在嘉绒山谷中,人人都以拥有一匹上等的唐克马而自傲。
马德文蓝蓝的眼眸眨了两下,微微一笑,冲着阿拉丁耳语几下,只见苍鹰一声长啸,展翅飞向了蓝天,瞬间消失在云层中。
岷山的“花花熊”
“三弟,等着到了官寨为你的好马哭泣吧!”陈儒生说。
“愿赌服输,这可是你们汉人的规矩。再说即便输了好马,也没有亏待我的嘴啊!可惜的是白富兄弟出门学艺了,要不请他到官寨弄几道好菜,咱们好好喝上一顿,醉个三天四夜,爽快啊!这一路冷茶冷饭,真委屈了我这可怜的胃。”哈姆甲如个孩童般向大哥陈儒生叫屈喊冤,他头上多了一顶嘉绒武士特有的虎皮帽,这是完整的虎皮缝制而成,同其他的武士所戴的豹皮帽相比,更加高贵和威猛。远远望去,头戴皮帽的嘉绒人仿佛是一头老虎率领着一群雪豹在山间行走,有一种望而生畏的感觉。
“贪嘴的熊!”陈儒生知道哈姆甲所提的白富,是嘉绒山谷有名的穆斯林名厨,人虽年仅十七八岁,却做了一手美味可口的回家好菜。贪嘴好吃的哈姆甲是白家饭庄的常客,常常为了吃一道名菜,竟然可以在饭庄住上数日。这位藏族头人,虽说喜爱吃喝,但一点没有少爷架子,为人亲近和蔼,喜好替人打抱不平。哈姆甲曾路见衙役欺负一位外地客商,便出手相助,打得恶吏们抱头鼠窜不说,居然还放火烧了当地的关卡,被嘉绒山谷的人们誉为“赛鲁达”。
“要做大事,须得平心静气,”还没等陈儒生的话吐出嘴,听得身后的哈姆甲大喊一声:“嘿!黑白熊,好可爱的玩物!”带着阵阵歌声,哈姆甲一阵风似地向前方山麓间几个蠕动的黑点奔去,一溜烟不见踪影了。
“哈姆。。。。。。小心!你。。。。。。。”陈儒生望着哈姆甲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位嘉绒兄弟野性十足,稚气未尽。
“兄长不必担忧,远处的动物是咱山谷中的珍宝,名曰黑白熊,俗称花花熊。我听传教的西洋教士说,这类动物的历史比人类还要长久,现今世界只有咱中国才有,这宝物生活的地域也仅仅限于嘉绒山谷与陕西秦岭,被洋人誉为‘活化石’。别看花花熊外貌与狗熊相似,性情却和牦牛一样温顺,是一种可爱老实的憨厚之物。它们的食物主要以竹笋为主,偶尔吃些肉食,从未听说它们伤人。哈姆甲很喜欢这憨物,在他们藏族人眼里,有时候动物比世间的人还可靠。”
没等马德文说完,一阵马儿的悲戚嘶鸣声从远处的竹林中传来,顷刻,人的打斗与惨叫声回荡在山涧。
“不好!有圈套!”陈儒生提枪高喊,“弟兄们,跟我来!”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杀进了竹林中。
拿着唐刀的“熊人”
竹林中的景象,着实将陈儒生等人吓了一大跳。
只见竹叶纷飞,刚才还一脸憨笑的哈姆甲完全变了一个人,他背靠一棵云杉树,口衔散落的发辫,身中数刀,浑身是血,正挥舞着双刀同四周的“花花熊”拼死搏杀。地上仰躺着哈姆甲奄奄一息的爱马,这匹高大魁梧的唐克骏马倒在血泊中,矫健的四肢被活生生地砍去,嘴唇边不时吐着血沫,身上数不清的枪眼刀孔,鼻腔中吐出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味。
“真主啊!”马德文看着眼前这些的“花花熊”,不由得惊讶地叫喊起来。这哪里是自己刚才称赞的可爱动物,活生生一个个披着熊皮的人。这些人手中持着形状怪异的武器,口中喊着马德文听不懂的语言,身手步伐都不是中国武术的套路。
“飕!”陈儒生长枪脱手,闪电般刺入一名敌人的后背,还没有等对方反应过来,马德文带着余下的兄弟将他们冲开,马队瞬间将哈姆甲护在圈子中。
“畜生!”陈儒生满脸青里透白,一股杀气冲出,厉声喝斥道,“本官乃松洲游击陈儒生,你们眼中有没有朝廷?有没有王法?在嘉绒山谷伤害土司家人,按官寨法规就地斩首。阻拦朝廷官差,按我大清律例,满门抄斩。你们这些畜牲,还不放下屠刀,随我去威州县衙认罪伏法,不然休怪我手中的钢枪无情!嗯!”
见面前的敌人一个个无动于衷,个个呆滞地望着自己。陈儒生勃然大怒:“狗娘养的!听不懂人话还是真变成熊了?咋的呢?伤人还有理不成?”陈儒生祖上是东北人,他至今的口音还带着浓浓的关东味道,“德文,哈姆,动手灭了这些畜牲,免得他们祸害山谷百姓。”
顷刻,一阵刀光剑影,竹林中便横七竖八地仰躺着无数“花花熊”的尸首,有的人是死于陈儒生的枪下,有的则被马德文用“回回十八肘”打断了筋骨,有的被弯刀割破了喉咙,还有的便是身首各异。陈儒生俯身下去,看着四周敌人手中的武器,不由得心中一惊!“唐刀!”曹啸林!难道真的是他不成?精通兵器的陈儒生知道,唐刀是朝鲜人使用的随身武器,最早的渊源可以追溯到中国的唐朝。想到这里,陈儒生脑海中浮现出曹啸林的面容,两人在岳阳楼举杯痛饮共叙友情的场景。当年南北编练新军,清廷每年都要举行新军会操大比演,对优秀的新军予以嘉奖。代表湖北新军的陈儒生与代表北洋新军的曹啸林就这样成为至交好友,经常在一起饮酒聊天、切磋武艺、下棋吟诗。
陈儒生知道,曹啸林是朝鲜李氏王朝的遗族,不但擅长朝鲜的传统武术“脚术”,还对东瀛的忍术颇有研究。因为政见不同,陈儒生坚持维新变法,曹啸林固执地保皇守旧,两人割袍断义,从此不再来往。而曹啸林使用的正是一种似剑似刀的兵器,名为唐刀。
“难道真是曹啸林所为?他到底为何。。。。。。”
“砰。。。。。。砰。。。。。。砰。。。。。。。”
一阵枪响打断了陈儒生的思绪,竹林中烟雾缭绕,手下的武士们纷纷饮弹身亡。马德文同哈姆甲也受伤倒地,躺在血泊之中。
“哈。。。。。。哈。。。。。。哈。。。。。。。”
曹啸林身穿一套黑色服装,手持唐刀出现在竹林中。他身后紧随着十余名同样装束的男子,手中的英式马梯尼步枪还冒着烟雾。原来,无论是身首异处的“花花熊”,还是手持洋枪的黑衣人,全是曹啸林的手下,这一切都是曹啸林事先设好的陷阱,他们在岷山等待陈儒生一行已经多时。。 最好的txt下载网
曹啸林说:陈兄交出宝物,随小弟前往天津小站,共谋大事
“墨涵兄,别来无恙啊!你我武昌一别,真是想死弟弟我了。往昔我等情同手足,因为政治观念的不同而分道扬镳,小弟每每念及此事,真乃痛不欲生啊!今日与兄长想见,小弟心中欢喜万分,等待与兄长一起展翅高飞啊!”曹啸林一脸阴笑,冲着陈儒生说道。
陈儒生搀扶起受伤的马德文与哈姆甲,厉声说:“曹啸林!你我同为一殿之臣,共事一国之君,你为何处处与我为敌。即是政见不同,也不至于下此毒手。究竟你安的什么用心?简直是卑鄙小人!”
“兄长息怒,小弟这厢给您赔罪了,”曹啸林的刀疤脸上闪着寒光,冲着陈儒生弯腰道歉。“陈兄,小弟实乃职责所在,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不得体之处还望兄长海涵。现如今,当今皇上和太后老佛爷相继殡天,国无明主,小弟奉了我家慰帅的旨意,请陈兄交出身上的宝物,随小弟前往天津小站,在大帅帐下共谋大事!”
曹啸林又冲着马德文和哈姆甲两人拱了手:“还有这两位兄台,啸林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想必这位便是‘活地图’德文贤弟,您就是‘赛鲁达’哈姆甲少爷吧!哎呀,适才都怪我手下兄弟愚笨,伤了两位嘉绒义士,请二位给下官一个赔罪的机会。待到来了天津,下官定奉上银两,摆下酒席,替两位贤弟压惊。倘若不然的话。。。。。。”
“二位可瞧好了,”曹啸林指着身后的手下,威胁道,“我弟兄们手里拿的可是英吉利国出产的快枪,弹弹咬肉,百发百中。无论你是金身还是银甲,碰见它,全他娘的丢盔卸甲!你们都是陈兄的生死兄弟,身怀绝技的嘉绒侠士。自古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还不赶紧劝劝你家大哥,早日改换门庭,投个明主。所谓男子汉身怀武艺,图的就是路遇明主,成一世之英名,求万代之富贵。”
“呸!”陈儒生冲着对手啐了一口,“曹啸林!枉自你身为朝鲜贵胄,受的是我大清帝国的恩惠,拿的是朝廷的银两,学的是孔孟之道程朱理学,一口一个仁义忠孝。现今却忘记了做臣子的本分,将昔日所学抛于九霄云外,还有没有点廉耻?诗经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我等生为大清人,死为大清鬼。你所谓的明主,哈。。。。。哈。。。。。哈。。。。。”陈儒生仰天大笑,“袁世凯乃明主否?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笑话!曹啸林,我奉劝你一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自己最好杀了你那袁大帅,用其人头以谢国人,免得留下万世骂名!”
马德文忍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