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琴师-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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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在马背上。她手里举着短枪，男孩紧握短刀，高举过头顶。在他们面前站着四个人。其中三个手握已经出鞘的短刀，中间夹着的高个子高高地举着手枪。天很黑，随着这些人下蹲和跳跃的动作，武器的光芒一闪而过，借此，埃德加才能分辨出他们在动。也许是因为刚才动作过于剧烈，现在他们立在那里，身体轻轻地摆动着。
突然，寒光一闪，一把短刀飞了过来，一条树枝啪地断裂开来。刀光晃动着，他们又动了起来。黑暗中，埃德加看见高个子的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金妙一定也看见了。一声巨响，金妙先发制人，只见高个子一声哀号，紧紧捂住自己的手腕，手枪被震落到地上。其他人见状，立刻翻身跳上小马，向她呼呼地冲过来。金妙没来得及发第二枪，便被对方一把抓住枪管拽下马来。她没有尖叫，只是在撞向地面的瞬间，发出小声的叫喊。只见一个人抢过她手中的短枪，对准马上的男孩，另外两人则扑向她———其中一人摁住她的腰，另一人用力地撕扯她的特敏。这次她大声地哭了出来。黑暗中，他看见她的大腿闪过一抹白皙，看见那朵小花从发际滑落，花瓣、花蕊和萼片上还沾着细细的花粉。事后他怀疑，在那漆黑的环境中，这也许不过是自己的想象而已。然而这时，他根本没有时间考虑这种事情。他挪动着，突然，箭一般从荆棘丛中冲出来，扑向那朵野花，扑向躺在它旁边的手枪。
现在他立在那里，颤抖的手举着那把枪，他喊道：“放开她！放开！让她走！”直到这时，他才想起自己从未开过枪。
他全身僵硬，手指扣动了扳机。
……
湿布抚在脸上的凉意让他慢慢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地上，头枕在金妙的腿上。她正用凉布悉心地擦拭着他的脸。以眼角余光，他看见诺雷正站在空地上，手中举着一把来复枪。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道。
“你救了我们。”她轻轻回答道。
“我不记得了。我昏了过去，我没有……我有没有射到……他们？”他的话语凌乱不清，口气中充满了怀疑。
“你没有射中他们。”
“我———”
“你差点儿射到我们的马。它受惊跑了。不过这足够了。”
埃德加仰望着她。虽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还记得在头发里再次插上一朵野花。
“足够？”
她抬眼看了看诺雷，对方正密切注视着林子的动静。“我和你说过，诺雷是卡罗尔最棒的战士之一。”
“他们往哪边去了？”
“他们逃走了。那些达寇看上去凶狠，可一旦被打败就变得胆小怕死。这儿不能久留，他们可能会搬救兵来。尤其是他们看到了你。抢劫一个英国人可比抢劫附近的贫苦农民诱人多了。”
达寇？埃德加不禁想到在仰光上船的那些囚犯。他感到额头上湿布的清凉。“我被射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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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琴师 第十一章（9）
“没有，你开过枪便倒下了，因为你从马上摔下来时受伤了。用你们的话叫晕厥，对吗？”她试图显出一副担忧的表情，但始终掩饰不住脸上调皮的笑容，手指轻轻地搭在埃德加的额头上。
诺雷用缅甸语向他们喊着。金妙合起湿布。“德雷克先生，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那伙人也许会去搬救兵。马已经找回来了，您还能骑吗？”
“我想可以。”他挣扎着爬起来，颈后还能感觉到她大腿的余温。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不知是因为刚才惊魂未定，还是从马上摔下来受了伤，费了好大劲儿才爬上马背。前面，金妙的腿上横着一把来复枪，闪闪的枪管紧贴着丝制的特敏。诺雷将手枪别在腰间，一手从马鞍下抽出另一把来复枪，递给了埃德加。
嘶嘶，马儿在黑夜中跑了起来。
在漫漫黑夜中，他们越过了一个陡坡，穿过了一片空空的稻田。正当埃德加认定白天不会再来时，太阳的第一缕光线在晨曦中越过了山峰，倾泻在他的脸上。他们在一户农家门前停下借宿。等他再次醒来时，已是下午时分。他睁着眼睛，看着金妙宁静地躺在身旁，她长长的头发如水般倾垂在脸颊上，和着呼吸的节奏轻轻颤动。
他摸了摸额头的伤口。昨晚的丛林惊魂现在看来恍如隔世，如同一个刚做的噩梦一般。他轻轻爬起来走出门外，加入诺雷和农夫的行列，品尝起当地的绿茶来。茶水苦涩滚烫，不一会儿，埃德加就觉得自己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微风拂过，一阵凉意袭来。屋里一阵响动，金妙走出来去屋后洗漱，回来时脸上已经涂上了新的特纳卡。
他们谢过农夫，便上马继续赶路了。
离开小屋没多久，又是陡峭的山路。一路下来，埃德加对这里的地形逐渐熟悉起来。发源于喜马拉雅山上的河流，流经掸邦高原，沿着南北走向留下无数的峡谷沟壑，因此，途中山路起伏不断，悬崖峭壁随处可见。他们越过了一个山头，翻过了人迹罕至、连绵起伏的群山。在翻过又一道山梁后，他们来到了一个集市。集市很小，地上是成堆的水果，周围聚集了很多村民。过了集市继续爬山，终于，在太阳下山之前，他们翻上了这道挺拔险峻的山脊。
在他们面前，一条又长又陡的下坡路没有像往常一样，通向另一座山，而是一直延伸到下面的山谷里，山谷深处的激流倒映着深色的群山，排山倒海地咆哮着奔向远方。
“萨尔温江！”诺雷禁不住发出胜利的喊声，策马加鞭。
他们沿着陡峭的山坡一路颠簸下来，到了岸边，马儿的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岸边停靠着一艘挂着灯笼的小船，一个男人正在上面睡觉。诺雷吹了一声口哨，男人惊醒了，腾地跳了起来。只见他全身上下只套着一条松松的裤子，左手麻了，无力地蜷在身侧，看上去像是等待着收受贿赂。他看见了他们，一下子跳上岸来。
他们下来将缰绳交给这个船夫。诺雷解下马上的行李，把它们装进船舱里。“船夫会走陆路把马带到湄伦，不过我们走水路过去，这样更快。玛金妙，请上来吧。”金妙一把扶住诺雷伸出的手稳稳跳进船里。“轮到您了，德雷克先生。”
埃德加往前跨了一步，准备登船，谁知一不留神，脚下靴子一滑，整只脚陷进了烂泥里。他一脚踏着船舷，想把另一只脚从淤泥中拔出来。鞋子在泥中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像被吸住了一样，怎么也拔不出来。埃德加嘴里咕哝着骂了一声。小船被水流冲着离开了岸边，埃德加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摔倒在烂泥里。在他身后的两个男人已经乐开了，抬头看时，金妙也在船上掩面而笑。埃德加嘴里抱怨着这些看客，诅咒着该死的烂泥。他想用手撑着从泥里面爬起来，然而胳膊却越陷越深。看见他反复的尝试都以失败而终，身后的两人笑得更响了，金妙也不再掩饰自己咯咯的笑声。现在，埃德加也忍俊不禁，放声大笑起来。只见他一脚牢牢陷在深及大腿的烂泥中，另一脚则因为浮力漂在水面上，两只胳膊也因为刚才摔倒的缘故满是烂泥，泥水顺着手臂大滴大滴往下掉。上次这样大笑是什么时候？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他心想着，开心的眼泪抑制不住地从眼角涌了出来。他停止了挣扎，顺势躺倒在泥水中，透过被灯笼微微照亮的树杈看着头顶上黑色的夜空。最终，费了很大一番劲儿，他从烂泥里挣脱出来，浑身上下湿淋淋地爬进了船舱。黑暗中，诺雷已经跳了上来，手持撑竿将小船撑离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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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琴师 第十一章（10）
小船在激流中飞速而下。船上的灯笼留给了船夫，透过树枝倾泻的月光照着河面。诺雷撑着小船在离岸边很近的水域漂流。“岸边的树木可以掩护我们不被敌人发现。”他轻声说道。
河道迂回弯曲，岸边是枝叶繁茂的树丛，水中不时倒卧着枯朽的树干。小船灵活地穿梭其中，可以看出男孩的撑船技艺很不错。岸边的虫鸣声已远不如丛林中那般震耳欲聋，昆虫微弱的低鸣让人觉得，每一根树枝都好像被河水浸泡过。
岸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埃德加总觉得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定睛一看，发现那不过是行进时岸边飞速掠过的树丛的阴影。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看见岸边的一块空地上有间小屋，小屋底部用粗粗的木头支撑着。“别担心，”男孩说道，“这是渔民的小屋，里面没有人。”如水的月光洒在轻轻摇曳的树枝上。
几个小时里，他们沿着河道顺流而下。四周山峦起伏，奇石异峰众多，峡谷峭岩跌宕，鬼斧神工。最终，在河道宽阔的弯曲处，埃德加远远地看见，岸上星星点点闪烁着灯火。河水快速地将小船推向灯火，离岸越来越近了，能分辨出房屋，能看见岸上有人在走动。他们把船停靠在一个小码头上，三个身穿布梭的男人正站在上面。其中一个人高于另外两人，他皮肤苍白，嘴里叼着一根细细的雪茄。小船慢慢地靠岸。男人将雪茄一手扔进河里，走下码头，伸手上前迎着金妙。后者则优雅地轻轻撩起特敏，轻松地一脚跨上了码头。她向男人微微弯了弯腰，便闪进了前面的草丛中。她所有的举动非常自然熟稔，好像曾来过这里一样。
埃德加紧跟着爬出了船舱。
男人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只见钢琴调音师全身上下满是淤泥，短短的头发也因为沾了淤泥结成一片，紧紧地贴在额前。他能听到自己脸上干了的淤泥，在笑容的挤压下裂开的声音。很长的一段沉默后，他慢慢伸出右手。
几个星期中，他一直朝思暮想这一刻的来临，思索着见面时该如何开口。现在它就在眼前。这历史性的一刻应被铭记，应永远记载在英国征服掸邦的史册中。
“我是埃德加？德雷克，我来这儿是为了修理一架钢琴。”
（上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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