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琴师-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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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能写些什么?有时我会花上几个小时望着掸山,心想如何向你描述它们的美丽,只有这样,我才能把我的所见带回家与你分享。有时我会去集市上,跟着牛车和行人,一起走过那凹凸不平的道路。有时我会坐在河边,一边看着渔民打鱼,一边等待从仰光来的轮船,等待从那里得知我是去是留的消息。逐渐地,我开始无法忍受看似无尽的等待,它就像这座城市的闷热和灰尘一样,让人感到窒息。不管什么决定,来条消息总比无尽的等待要好。
亲爱的,现在我终于明白,在出发前我们讨论的我在这边可能遇到的种种不安里,我们忽视了一种现在看来最具可能性的结果:我将一事无成地回到英国。也许你认为,我写这些话是出于无聊,但这里的“一事无成”不仅指我没能修好钢琴,更在于我虽然见到了一个与我们完全不同的世界,却没有机会真正了解它。在等待的日子里,我逐渐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我不知道那丛林深处的湄伦之行是会终结这种感觉,还是会让它继续下去。我开始考虑我来这儿的目的,考虑临行前你曾说过,我需要这次旅行,考虑如何动身返回,考虑回到英国如何面对这次失败。
亲爱的凯瑟琳,我从来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可现在,我竟然连任何能够表达我此时心情的音乐也想不起来了。天色已晚,我还在河边,我想我该走了。现在唯一使我快乐的,就是不久就能见到你,和你在一起。
永远爱你的丈夫
埃德加
埃德加叠好信纸,从伊洛瓦底江旁的长椅上起身。回去的路上,他漫步穿过城中的街道,最后回到自己住的小屋,推门进去,发现金妙正在等着他。
她默默地将手里的信递给他。信封上没有地址,只有用潦草的粗体字写着的他的名字。他看了看金妙,她毫无表情地盯着他。他把来信和给凯瑟琳的那封信一起攥在手里,过了一小会儿,他打开了信封,里面那熟悉而优美的字体立刻映入眼帘。
亲爱的德雷克先生:
第一次来信就如此匆忙,唐突之余带来诸多不便,请您原谅。想必您已知道,迫于最近的紧张形势,您的湄伦之行受阻。其实我和您一样心急如焚。这次我们营地遭袭,埃拉尔钢琴,第四个八度的第一个音的弦,被滑膛枪的子弹击断了。您知道,没了这个音,要弹奏出任何优美的曲子都是毫无希望的。这个悲剧是那些作战办公室里的官员老爷们根本无法理解的。请您从速赶往湄伦。我已经派了一个信使前往曼德勒接您和玛金妙来要塞,他明天会在马哈穆尼佛塔等您。请勿担心这次行程,我将为您的安全负全部责任。如果您继续待在曼德勒,本周末前就会有船把您送回英国。
埃德加高举着信的手垂了下来,他想,医生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他看着金妙。“你也和我一起吗?”
“您很快就会知道更多的。”她说。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他们就起来了,搭了一趟牛车赶往曼德勒南郊的马哈穆尼佛塔。车上坐满了前去朝圣的香客,他们一边盯着埃德加,一边互相欢快地谈论着。金妙倾身过来对他说:“他们说很高兴见到信佛的英国人。”
调琴师 第十一章(4)
天空中的乌云渐渐向掸山聚集过去,牛车仍然嘎吱嘎吱在路上颠簸着。埃德加紧紧将随身的小包贴在胸前。他听从了金妙的建议,把大部分东西留在曼德勒,只携带了一些换洗衣物、重要文件和修理钢琴的工具。坐在颠簸的车上,他能听见包里的金属工具相互碰撞发出的轻微声音。他们在马哈穆尼佛塔下了车,看见远远的一条小路上,站着一个男孩。金妙领着埃德加走了过去。走近男孩,只见他穿着飘逸的蓝色长裤和衬衣,腰间系着一块格子纹路的布料。埃德加在书上读到过,很多掸族人和缅甸人留着长长的头发,他注意到,这男孩的头发由彩色的头巾高高扎起,看上去既像缅甸人的岗包,又像锡克兵的挽髻。男孩手里牵着两匹小马。
“Mingala ba①,”他弯腰向他们打招呼,“您好,德雷克先生。”
金妙笑着说:“先生,这位是诺雷,他会带我们去湄伦。他名字的意思是‘小鸟’。”停了一会儿,她又补充道:“您可别被他的名字误导了,他是安东尼?卡罗尔最得力的战士之一。”
埃德加盯着这个男孩。他看上去不到十五岁。
“你会说英语吗?”
“会一点。”男孩自豪地笑着,伸手接过他们的行李。
“你很谦虚,”金妙说,“学得可真快。”
男孩将行李绑到马鞍上,绑好后他问埃德加:“您应该会骑马吧,德雷克先生?这两匹是掸国马,虽然比英国马小,但在山区很管用。”
“我会尽量抓牢些。”埃德加说。
“玛金妙和我骑一匹。”说话间,男孩双手摁着马背轻轻一跃,便稳稳跨了上去。他没有穿鞋,光脚踏进麻绳编制的马镫子,脚趾把麻绳夹得紧紧的。埃德加不禁注意到,他那结实有力的小腿肚子上面,肌肉像绳结一样紧绷着。埃德加下意识地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坐骑:用的是英国常见的金属马镫。金妙登上马,双脚并排侧坐在诺雷的身后。埃德加不禁惊诧:这么小的马居然能够承载如此的重负!他攀上自己的马,一行三人一声不吭地往东面走。
远处掸山之上,一丝光线从天边的云层中钻出来。埃德加期望着看到日出。在他心里,那标志着一天的开始,也标志着这本已无望的湄伦之行的开始。但是太阳却躲在云后迟迟不肯跳出来。渐渐地,大地明亮起来。前面的金妙,手中已撑起一把小阳伞。
他们就这样缓慢地往东走了几个小时。沿途,路两旁是干旱的稻田和空空的粮仓。途中不断看到去镇上赶集的队伍。男人们手里牵着牛,女人们头上平稳地顶着重物。很快,赶集的队伍就走远了,空空的路上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身影。穿过一条小溪后;他们往南拐上了一条很窄的小路,路上尘土飞扬,两边是大片闲着的稻田。
这时诺雷转过身说道:“德雷克先生,我们要加速赶路了。还要好几天才能到湄伦,现在的路比掸邦那里的好走。”
埃德加点点头。他拉紧缰绳,用脚夹了下马腹,可马儿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前面的马儿听见诺雷嘶嘶的命令声,便撒腿小跑起来。而这边,不管埃德加用多大的力气拉缰绳夹马腹,马儿纹丝不动。眼见前面两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埃德加闭上眼睛,深叹了口气,学着诺雷的样子发出嘶嘶声。
马儿沿着小路往南奔驰。东面是连绵的掸山,西面则是奔腾的伊洛瓦底江。埃德加骑在马背上,一手抓着缰绳,一手紧紧扶着自己的帽子。马儿在路上飞快地跑着,速度惊人。他坐在马背上惊叹着,禁不住笑出声来。以前打猎时,他们只是牵着马儿走。上一次骑马飞奔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二十年前了吧。是的,那时他和凯瑟琳在乡下表姐的小农场里度假。那是一段美好的日子。这么长时间了,他都快忘记了骑马飞奔时那种激荡全身的兴奋了。
上午晚些时候,在一个香客和行人的休息站,他们停了下来。诺雷从附近的农舍买了些食物,咖喱,香米,还有用香蕉叶裹着的茶叶沙拉,是用捣烂的茶叶制成的。金妙和诺雷一边吃着,一边用缅甸语快速地交谈着。她对他们没能用英语交谈很是抱歉:“我们需要谈的事有很多,而且我想您不会对这些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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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琴师 第十一章(5)
“不要紧,我没关系。”埃德加答道。他很喜欢他们现在坐的位置,从这儿可以看见大片大片的黑色稻田。他知道农民为了迎接大雨的来临焚烧了稻梗,但他很难让自己相信,这不是太阳炙烤的杰作。这些黑色绵延数公里,从开阔的河边一直延伸到掸国耸立的群山脚下。他看着那些山,它们看起来好像高高垒起的城墙,又好像是桌上未摆好的织锦,沿着桌沿倾泻而下,落在地上,便形成了这大大小小错落有致的高山和低谷。他的目光仔细搜索着,却始终未能找到一条穿行于其中的小路。
吃过午饭,短暂休整后,他们骑马继续上路了。赶了一下午的路,天黑时分,他们来到一个村庄。诺雷下马走到一座小屋前,敲了敲门。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没有穿衬衫。交谈了几分钟之后,那名男子便领着他们进了后院。里面是一处更小的房子。他们把马拴在院子里,进屋在竹制的地板上铺好席子,挂好蚊帐。埃德加将垫子铺在朝南的门旁,调整好垫子的位置,确保睡觉时双脚抵在门边,以防晚上有野兽进来。诺雷看见了,立刻抓起垫子,调转了方向,严肃地说:“睡觉时头朝北很不吉利,我们埋葬死人时才会这样。”
晚上,埃德加就睡在男孩旁边。金妙先去洗澡,晚些时候悄悄进了屋,撩起蚊帐轻轻钻进来。她睡在离埃德加不远的地方。他装作睡着的样子,默默地看着她整理好床铺躺下。很快,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平和。梦里翻身的时候,她的脸近在咫尺。透过两层薄薄的蚊帐,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鼻息。在寂静和湿热的空气中,她的呼吸让人备觉柔和温暖。
早上,诺雷很早就把他们叫醒了,大家默默地收拾好床垫和蚊帐。金妙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脸上已涂上了新的特纳卡。他们装好行李后,便出门上路了。外面天还是黑的。骑在马上,埃德加觉得自己的大腿、手臂和腹部疼痛难忍。前面的金妙和男孩看上去却很优雅,一副轻松自如的样子。自己果然老了,他心里感喟。
这次他们没有继续往南走,而是迎着晨曦微露的天空拐上了一条往东的小路。道路狭窄,马儿也不时地从奔驰减为小跑。金妙仍然稳稳地侧坐着,手里撑着小阳伞。途中休息时,埃德加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感觉筋疲力尽。坐下来,他吃惊地注意到,金妙的头上居然还插着早晨在灌木丛中摘的小花。埃德加问她,她笑着回答道:“您也想骑马时在头上插朵花吗,德雷克先生?”
到了第二天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一片低矮的荒山前,山上布满了杂草和碎石。马儿慢下脚步,沿着一条小路走,最后在一座宝塔前停了下来。宝塔外墙上的白色墙皮脱落了,使它看上去破败不堪。金妙和诺雷一言不发,翻身下马,埃德加也跟着下了马。他们将鞋子放在宝塔入口处,穿过小门,进入光线昏暗、霉烂潮湿的殿堂。一尊镀金的佛像端坐在突起的平台上,周围是燃烧着的蜡烛和鲜花。佛祖两腿盘坐,双手放在膝上,看上去眼神暗淡悲戚。殿堂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只见诺雷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花环,郑重地放在祭台上,然后便和金妙一起弯腰跪拜,他们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金妙的发髻低头时滑向一边,露出一段优美的颈子。埃德加注视着她,突然发觉自己是唯一站着的人,便赶忙效仿着也跪了下来。
出了寺庙,埃德加问道:“这里由谁看管?”
“这座塔归一个更大的寺庙管,”金妙回答,“庙里的和尚会来照看佛像。”
“可我没看见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