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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天下流氓-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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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郑青阳得意地笑道,从裤腰里摸出了一支驳壳枪。

  这支黑铮铮、蓝幽幽,枪管闪着油光,被老百姓称为“二十响大肚匣子”的枪把上镌刻着三个汉字:“德国造”,看来是洋人们专为军阀们特制的。孔南生拿在手里摩挲了半晌,暗想道,有了这杆枪,日后报仇应该是容易多了!

  
  
  今天的天气本来就不错,江面上风不大,浪也静,渡船驶得相当平稳。

  这是一艘长达十来丈的双桅平底沙船,前桅挂横帆,主桅挂纵帆,鼓满了风驶向空空荡荡的江面,显得那么突兀和渺茫。船是艘新船,船底用坚硬耐磨的红椿木,船身用细密坚实的柏木,涂着厚厚的桐油,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怪味来。据船老板说,要不是因为打造这艘船欠下了不少债,根本就不会冒险出航。

  孔南生特别害怕那股桐油味,熏得他大气都不敢出,脑袋都发涨了。船舱里,除了贩卖蟾衣、蟾酥的六位客商,还有四、五个搭客,看样子也是跑单帮的小商人,大概都是在旅店中搭识的。

  风不太大,船速很慢,呆坐着实在无聊,孔南生跟旁边的“癞蛤蟆”商人闲聊起来。这帮人中,领头的是个模样挺厚道的中年人,被人唤作老余。

  “老兄,你们就一付挑担,干嘛要六个人一起去啊?”孔南生问道。

  “担子里是蟾衣,到了上海,一张能卖上个四、五角,”老余答道,“这二个箩筐里,加起来还不到二百张,值不了多少钱。”

  “还不到一百大洋啊?你们去那么多人,盘缠倒要花费不少。”林子豪也有点不解。

  “值钱的在这呢。”一个圆脸的年轻人得意地拍拍自己脚下一只用藤条编制而成的箱箧。

  老余不满地瞪了那年轻人一眼,行商在外,哪能随便露富?那小伙子自觉失言,连忙闭嘴。不过,这倒激起了孔南生的好奇心,凑近去闻闻,那只藤条箱散发出一股微腥味和淡淡的麻辣味,令人直想打喷嚏。

  “老兄,什么宝贝啊,让我见识见识行不?”孔南生央求道。

  老余不好意思回绝,只得打开箱盖,露出里面满满一箱棕黑色的饼状物和棕黄色的片状物,刚才的那股气味更加浓重了。

  “这玩意儿恐怕比大烟土还要值钱吧?”郑青阳自言自语道。

  “那当然了,”林子豪毕竟学过医,“这一斤大概要七、八百个大洋呢。”

  “乖乖,这么贵啊。”孔南生这才明白,为什么人家要出动这么多的人护送,为什么肯出大价钱包船过江,而且不在乎搭客出不出船钱。

  “你想啊,一只癞蛤蟆身上能有多少浆液,”老余笑道。“我们一般是在六、七月份,用牛角刮刀一只一只刮下来的,功夫真不少,再把刮下来的浆液摊在陶瓷上晾晒,干结后就成了片酥,如果是放进瓷罐里用火烘干的,就是这团酥了。”

  “喝,真比大烟土贵多了。”郑青阳忍不住用手捡起一块团酥。

  “当心哪,”老余提醒道,“这东西有剧毒,手摸过了别再碰眼睛、嘴唇啊,别看这么一小块,足够把咱们全船的人都毒死了。”

  郑青阳一吓,扔下那块黑乎乎的团酥,赶紧将手在裤子上擦个不停。

  大家正聊得起劲,突然看到船上的水手纷纷跑到船的一侧,向江面上的一片帆影瞭望、判别,样子似乎有些紧张。

  一袋烟的功夫,一艘三桅快船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令人胆战心惊的是,它的行驶方向并不是朝南或者朝北,而是横向里斜刺,似乎是直冲而来。所有的人都慌张起来,难道,真遇上传说中的江匪了?

  二桅船的速度哪比得上三桅船,不多时,那艘宽大的来船已经气势汹汹地并靠过来,高高翘起的船头上站着好几个手持钢刀的汉子——孔南生心里狠狠地一沉——完了!早知道这样,再等几天坐小火轮多好。

  “落帆!”匪船上的一个黑脸壮汉大声喝道。

  船家不敢违抗,只得降落船帆。匪徒伸过挠勾抓牢船帮,使二船并靠,一个接着一个跳了过来。大家这才看清,原来匪徒的人数真不少,约有二十来个,好些人身上还背着汉阳造、挎着盒子炮。

  一上船,匪徒们便四散开来,开始搜查每个人身上的钱财。一名体态高大的黑脸壮汉,看样子象是匪首,瞄准孔南生的服饰较为光鲜,象个腰里有钱的小开,一步一步地快步走来。

  孔南生的脑袋里“嗡”地一响,心想完蛋了,这回要落得身无分文了。但是,看到那把亮得耀眼的钢刀越逼越近,心里突然一个闪念:这帮江匪常年在水上讨衣食,若与清门有些瓜葛,也是常理;即使不是,那么借助清门的威名,兴许也能逃过一劫。既然以往死记硬背过“通漕”,今天何不用来一试呢?

  想到这里,孔南生迅速伸出右手,团起拇指和食指,将三个手指轻轻地押在面前的包袱上——暗喻清字中的三点水。

  这一招果然有效,那汉来到面前,一不动手,只是瞪着眼睛上下打量不停。

  “三老四少,兄弟下参 了。”孔南生保持着声音的平稳说道。

  旁人当然不知道,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手势和一句话,已经表明了身份,说尽了想说的话。这“三老四少”表面上只是帮内人之间的称谓,让对方一听便知是自家人,实际上,还暗嵌着这么四句暗语:“老大不必把我讯,三老四少请听真,金银财宝我没有,快刀不杀一家人。”

  “请问老大 贵姓?”黑脸汉子怪眼圆睁,口气相当冷淡。

  “不敢,鄙姓潘 。”孔南生站起身来,双手下垂。

  “请问是本姓潘,还是头顶潘?”黑脸汉子逼问道。

  “头顶潘。”孔南生竭力使自己的神色显得镇定自若。

  “老大‘有门槛’ ?”黑脸汉子拉开了盘海底的架势,语气虽然客气,但脸上杀气依旧。

  “沾祖灵光,在十方理。”孔南生右手撞了撞左袖。

  “在下斗胆请教下贵前人 是哪一位,贵帮属何字派?”对方脸色缓和了些。

  “在家子不敢言父,出外徒不敢言师,鄙家师姓孔上令下奇,”孔南生把自家老爹孔五的名头抬了出来,“鄙帮属‘江淮泗’分帮,敢请‘老帮四卫’ 多‘付慈悲’ 。”

  “敢问老大沾那个字?”对方人马已经不再虎视眈眈。“头顶几炉香、手烧几路香、脚踏几炉香?”

  “在下头顶二十二,身背二十三,脚踏二十四,”孔南生越来越放松,“二年前上过一份‘大钱粮’ 。”

  “这么说来,老大是‘悟’ 字辈啰。”黑脸大汉呵呵一笑,但是皮笑肉不笑。“在下头上也顶一个‘悟’字,同参 兄弟啊。”

  “同参,同参。”孔南生故作潇洒地哈哈一笑,但声音有点颤抖。

  旁边的人全都松了一大口气,没想到孔南生居然是清门中人,而且还能对答如流,真让人看得目瞠口呆。特别是郑青阳,脑袋象拨浪鼓一样转个不停,大张着嘴,谁说话看着谁,二只眼睛都快瞪成斗鸡眼了。

  不过,孔南生自己知道,现在还远远未到放下心来的时候。刚才的那几句海底,只不过是帮中弟兄相互试探的例话,一般的倥子 多少也懂点,人家哪会轻易便信?再盘下去,问题倒不是太大,毕竟有老爹的那本“通漕”打底,当时花费的功夫也不是白费的,现在牛刀小试,正好验证一下这“金不换” 的威力。

  “老大帮中什么旗号,初一十五打什么旗?”那汉连珠炮般继续“盘”道。“计有多少船,几只太平,几只停修,粮有多少石,吃的什么水,烧的什么柴?”

  “白旗红镶边,初一十五打的是龙凤旗,”孔南生虽然有点紧张,但脸上仍然微微地笑着,“船共五十六只,兑粮五十一只,三只太平,二只停修。运粮一万三千二百担,吃的是梢后水,烧的是昆山柴。”

  “船有多少板,板有多少钉?”那汉点点头,但步步紧逼,仍不放松。

  “呵呵,看来‘老帮四卫’还是不相信兄弟啊,”孔南生并未按规矩照答“板有七十二、钉有三十六”,而是以攻为守地冷笑了一声,道:“叙不尽的安清,讲不完的道情,如今金斗不在家,雀杆不点头,鄙家师来得慌,去得忙,香炉未冷,腊烛未干,规矩荒疏之处,万望老大恕过。”

  “自己兄弟,好说,好说。”那汉笑了起来,旋即伸出一只手来。“老大这是要去哪里啊?这一路上,‘地界勾得到’ 哇?”

  “过江去上海谋个饭碗,”孔南生迎上一步,伸右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托老大的福,倒还顺利。”

  旁人一看,难免哑然失笑,这握手礼,除了洋人和大地方的新派人物习以为常,在乡间,还是件稀罕、可笑之事。实际上,普通人哪里知道,这也是“海底”的内容之一:握手时,双方食指必须内扣,称为“三一九”手势,原意是为了纪念明代崇祯皇帝于煤山自缢的日子。

  “老大受惊吓了,莫怪,莫怪。”那汉又一抱拳。

  “这几位是我的同路兄弟,还请老帮 照应。”孔南生一指林子豪、郑青阳和王福寿。

  那汉点点头,提着明晃晃的大刀朝“癞蛤蟆”商人走去,把个老余吓得魂不附体,脚都筛起糠来。搜遍了六位商人的全身,拢共才找到十来个大洋,又搜了搜其他几名搭客,更没油水了,还不到十个大洋,也就是说,全船加起来才二十来个大洋。那汉自然不满足,亲自翻了翻装蟾衣的担子和装蟾酥的藤条箱,自然一无所获,面孔一沉,拿起藤条箱,准备要向江里扔。

  “大爷,行行好啊。”老余情急之下来了胆子,跳起来抱住了黑脸汉的胳膊。

  旁边一个精瘦的年轻劫匪举起钢刀,恶狠狠地抵住了老余的腰。紧要关头,老余想起了孔南生,赶紧扭转脸,用凄惨、期待的眼神向孔南生求援。

  孔南生想起老余一行对自己确实蛮讲义气,连船钱都未收分文,现在人家遇了难,岂能坐视不管。

  “老帮,且慢动手。”孔南生笑嘻嘻地踏上一步,“这几位跟我都是一路过来的,相交多日,已成朋友,还请老帮行个方便。”

  黑脸汉想想把藤条箱扔进江去确实毫无意义,又不会变出大洋来,乐得卖个顺水人情,随手放下了箱子。

  “多谢老帮。”孔南生抱了抱拳。

  “对岸多有‘拔青码子’ ,老大此去恐有不便,万一有人首告,说老大通匪,可不是闹着玩的。”黑脸汉沉吟了半晌,艰难地做出了决定。“这样吧,算这几个‘连毛僧’ 走运,把钱全部还给他们吧。”

  说完,抱拳说声“后会有期”,命令手下留下搜出的钱银,打个唿哨,一个个跳回自己的三桅船,松开勾抢,渐渐驶离。只一会儿功夫,帆影便消失在黄茫茫的江面上。这帮匪徒如同一阵风,来得快,去得快,但幸亏什么都没带走。

  “大兄弟,真是太感谢你了!”老余由衷地感谢道。“要是这一箱货全被抛进江,我也活不成了,要知道,这收购的本钱有一半是借来的。”

  “都是走江湖的人,不必客气。”孔南生笑呵呵地说,办了一件这么漂亮的事,令他的心情特别舒畅。

  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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