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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扬州八怪传奇(下卷)-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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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围的水泄不通的人群中漾起一片说不出什么味道的嘻笑声,苗得福这帮子气得声断气短:“你,你们这画,画得是谁?”

  “你不是说画你们六个吗,是人是鬼,自己找自己啊。”罗聘没轻没重地说。

  人们捧腹大笑,纷纷指指点点道:“这个是他。”“这张是画的他。”

  ……

  苗得福的鼻子眼睛全歪了:“别走,你们一个都别走!”

  郑板桥挤入,说道:“哎哎哎,我说苗大人,身为大学士,和这么一个孩子斗气,值得么?”

  苗得福寻声一看,郑板桥这煞星不知何时冒到这来了,他的口气立时就软了,但仍摆着架子:“郑大人,你是皇上刚钦命的‘书画吏’,你从扬州请来的是些什么人?就他们,能登千叟宴的大雅之堂么?”

  “你说不能就不能?这天下是皇上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板桥不阴不阳地说。

  看客哄堂大笑。

  苗得福心气短促,有火当众发不得,这种局面,只要他张口,有一句人家要笑一片,情急中抓过那些《鬼趣图》的字画:“我,我算认识你们了,你们等着瞧!”说完手一挥,领着那些公子哥离开现场。

  老板连喊:“苗大人,您还没付钱呢——”

  “给老子记上帐!”苗得福头也不回就出了门。

  郑板桥戏谐地说:“给他上账,他用的都是朝廷的官银。大方着呢。”

  “哈哈哈……”

  千叟宴盛典于八月中秋这一天在乾清宫举行。

  千叟宴始于康熙年间。康熙五十二年三月,皇帝六旬大庆,全国各地的一些耆老为庆贺圣明帝王的龙诞,主动上京祝寿。康熙欣喜,不能薄天下老人之盛情,于是谕旨在畅春园宴赏众叟一千八百余人。从那以后,当朝皇上为了天下表示对天下功勋*及老叟们的尊重,举办千叟宴成了庆祝国家昌盛的仪式之一。

  乾隆别出一格,本次入宴的老人二千三百六十六人,身份有大清耆耄元勋们、也有赋闲在家的百官、还有年过古稀的兵、民、匠役以及外国使臣等,盛况空前。宴席的四周,赫赫摆开了大画案,开杯后,由各地汇聚来的百余名画师们助兴,他们临场作画,各显神通。宫乐师们奏响了舒缓清雅的宫廷乐。

  宴席中,乾隆由主持大臣蒋南沙和书画吏郑板桥等陪同兴致勃勃地亲自看画,用韵诗颁赐筵前,由内廷臣工和各地来的文儒雅士奉和,而后挑上乘者书入画中,乾隆的亲和慈善,引得场中沸腾无忌,会诗的不会诗的,都挺身而出诌上两句,好一番别开生面的景象。

  盛宴从早晨九时一直热闹到午后四时,结束之前,按乾隆旨意,参宴中的七十以上的古稀老人可得画师临场画作中赐画一张,赐画由蒋南沙、郑板桥代皇上当场矜印奉送。此项活动将千叟宴推至顶点。

  各地画师高手云集,他们作出的字画可谓赫赫辉煌,令人目不暇接。其中临摹的历代大家书画名作有梁元帝萧绎的《职贡图》、三国钟繇的《贺克捷表》、王义之的《兰亭序》、隋展子虔的《游春图》、智永的《真草千字文》、初唐阎立本的《历代帝王图》、欧阳询的《梦奠帖》、怀素的《自叙帖》、颜真卿的《争坐位帖》、柳公权的《金刚经》、唐吴道子的弟子卢棱枷的《十六尊者像》、盛唐王维的《雪溪图》、中晚唐李真的《不空金刚像》、五代阮郜的《女仙图》、关仝的《关山行旅图》、董源的《龙袖骄民图》、宋苏轼的《枯木竹石图》、李公麟的《五马图卷》、黄庭坚的《草书诸上座卷》、元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赵孟俯的《行书洛神赋》、明唐伯虎的《秋风纨扇图》、文征明的《湘君湘夫人图》、董其昌的《昼锦堂图》、徐渭的《牡丹蕉石图》、本朝石涛的《清湘书画稿卷》、八大山人的《杨柳浴禽图轴》……

  乾隆巡视四周,极为满意地“嗯”了一下,说:“我朝人才汇聚,国事大兴啊。”

  中堂鄂尔泰、张廷玉领着百余名耆老,来到阶前缓步等候蒋南沙、郑板桥颁发皇上的赐画,尔后向皇上谢恩。老臣中有的已*十岁高龄,有的是让太监搀扶着踉跄走来。

  突然,蒋南沙一声喊:“皇上——”众人惊异间,只见他惶惶跑向乾隆。

  坐在龙位上的乾隆看蒋南沙的神情,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爱卿,怎么啦?”

  “皇上,臣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蒋南沙微微抬头,但他的耳朵和眼睛的余光关注着乾隆的神色。

  “爱卿有何话要说?说吧。”

  “在此神圣大殿之中,莫名小辈的字画充斥其中,是否有意戏弄皇上?”蒋南沙诡黠地说。

  “莫名小辈?哪些是莫名之作?”

  “皇上看过便知。”

  蒋南沙说着拿出罗聘的一幅《鬼趣图》。

  乾隆的脸色顿时就变了,这种字画不是有意出洋相吗?他连想都没想,快步走下龙阶,来到收拢的字画大案前:“查一查,还有没有这种东西。”

  郑板桥不知个中原因,吩咐属下一张一张翻看起来,渐渐,渐渐板桥的脸就发白了,罗聘和哥几个在燕子楼戏弄苗得福的那些个千姿百态的鬼怪魑魅图不知何时混入了御赐的字画中。

  满纸的烟云,阴约露出狰狞的鬼脸嘻笑着;穿着短裤的尖头胖鬼领着戴帽的瘦鬼找寻着什么;白衣矮鬼扶杖坐地,一个红衣小鬼捧着酒瓮站立一旁,恭听召唤;衣着华丽的面目可怖的老鬼与一个红衣女鬼亲密无间;绿发恶鬼伸着极长的瘦骨嶙嶙的手捕捉疾跑的小人;一个头颅大而变形的鬼追赶着两个惊慌失措的小鬼;一个打着伞的老鬼领着一帮嘻笑作态的小鬼;古墓前有两个骷髅交谈无间,密商着什么。这些奇形怪状、令人可怖的《鬼趣图》骂了许许多多人不人鬼不鬼的世间丑恶,只可意会,难以言传。

  在场的所有人顿时哗然一片。

  乾隆大惊道:“这种东西是何人所画?……”

  “启禀圣上,这个小孩叫罗聘,扬州来的莫名小辈,一个不满十四岁、乳臭未干的孩童。”蒋南沙说着以他千叟宴主持的特殊身份发难于郑板桥:“郑板桥,你是怎么搞的?……”

  蒋南沙的话没讲完。一个古稀老臣浑身战栗起来。站在他近旁的又一耆老条件反射性地“啊”的一声倒了下去,幸亏被人扶住。场内一片混乱。

  这真是祸从天降,板桥大惊失色。气血冲顶的乾隆冲着呆若木鸡的板桥龙威怒施:“郑板桥,这是怎么回事?!”

  一边偷觑的蒋南沙脸上露出了快意的神色。

  “来人,将作画辱众的画师统通缉拿归案,送刑部从速审理,严惩不怠!”乾隆御旨道。

  恼羞成怒的乾隆事后稍有些冷静,他也奇怪现场没出现那些字画,怎么到要赐画的时候都冒出来了呢?这里必定有人作了手脚,于是密令内务府以最快速度查清搅乱千叟宴的罪魁祸首。当夜,所有在场的宫女、太监都被一个个传讯,终于有一个小宫女熬不过审讯房传出的惨烈的叫声,交代了苗得富唆使她作案的事实。苗得福即刻被摘去花翎,送刑部审理。刑部的主审官受允禧的暗示,抬出了滚钉板。滚钉板由上千根令人毛骨耸然的锋利铁钉组成,受审的人首先要滚过这鬼门关以保证自己所说的话都是实情,别说只有嘴巴功夫的苗得福,就是有一身好功夫的人从那上面滚过去也是血肉模糊、不成人形。苗得福见到这血腥冲天的玩意,魂儿悉数飞出了,膝盖一软,张口就供出了幕后策划蒋南沙。

  蒋南沙有一棵皇太后的大树撑着,大失脸面的乾隆再怎么失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过份处置了。只得将苗得福做替罪羊,重杖一百,押递黑龙江终身为奴,随后又将郑板桥大骂一通,如此泄泄气拉倒。

  跪伏在养心殿西暖阁地上的郑板桥,聆听乾隆的训斥,心思的一半还在罗聘他们身上,一个罗聘作画,殃及住在方家园的所有画友全部罹难。板桥心焦如焚,要想让他们脱离干系,只有一个劲地将责任往自己的身上揽了:“皇上,字画是扬州的几个好友所作,但他们没有责任,他们的字画到了览示厅,责任全在罪臣,请皇上圣察。罪臣甘领死罪以谢皇恩。”

  没想到乾隆若无其事地说:“朕已下旨刑部,放归了你的友人。你就不要替他们开罪了。”

  乾隆的意外开恩,板桥当然无法知晓个中的原委,但至少悬着的心可以放下了,他连连叩首道:

  “谢皇上开释之恩!罪臣无能,惊扰圣聪,惊扰诸位*,罪臣死有余辜!”

  乾隆给他弄得气不得恼不得:“哎,朕一直以为你聪明绝顶,可你……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皇上,罪臣委实是难得糊涂。”板桥可怜兮兮地说,“真的,皇上,臣糊涂了。这些字画是臣一幅一幅过目,亲自挂上去,怎么就出事了呢。”他是想透了,在这嫉才妒能的官场里,他能查出是谁闹的鬼,但是又能如何呢,沉浮如芥草,随遇而安吧。

  看他那狗熊似的狼狈样,乾隆禁不住笑了:“难得糊涂,好一个难得糊涂!”

  “朕看在允禧皇叔的面子上,此次庆典之后,打算把你留到宫里的。可你,又惹下这么个事儿来……”乾隆说了一句真心话。

  “京官微臣不敢想,只求皇上恕臣不死。”板桥叩曰。

  “潍县县令换了人选……朕看你还是先回扬州待职吧。”乾隆说。

  “罪臣谢吾皇不杀之恩。”板桥说,“罪臣遵旨,庆典之后回扬州。”

  “朕是让你待职。”乾隆说。

  “皇上,罪臣行将老矣,当官操不了那份心,害了朝廷害了百姓。求皇上就让罪臣回老家安安心心卖几天字画吧。”板桥谨慎地说道。

  “嗯。”乾隆想了一下,说,“朕早说过了,象你这种人,当官也确实累了些。起来吧。”

  “谢主隆恩。”板桥起身。“皇上,罪臣能辞职归乡了吗?”

  “朕喜欢你的字。也喜欢你说的话。”其实,智慧过人的乾隆从微妙的交谈中已看出了郑板桥的委婉难言处,笑说,“就刚才你说的‘难得糊涂’留下一幅字于朕,如何?”

  板桥不敢相信地看着乾隆,以为他是开玩笑。

  “怎么啦?”乾隆见板桥愣愣地看着他,笑了。

  板桥说:“臣不敢,怕说错什么了。”

  “说错,写错,都没事,这儿没别人,没人挑你的刺。找你的碴。”乾隆宽容地说。

  听了这话,板桥的胆子壮了,走到乾隆指着的画案前,操起了毛笔。

  板桥飞笔写下“难得糊涂”四个大字。

  想想又写道:“聪明难,糊涂尤难,由聪明转入糊涂更难。放一著,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

  板桥写着,乾隆紧挨着他的身边站着,此时他们之间的君臣关系已在艺术的包容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板桥的横卷《难得糊涂》在章法上纯以绘画布局构思,主体以四大字居首,下面题上一段议论小跋,打散通常的行、间布局,歪倒欹斜,参差错落,似乎让人体味到一种漫不经心、随而便之、草草急就章的意味,最后名款贯通上下,收住阵角。

  “好!”乾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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