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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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一动都逃不过去的。
这顿饭不知怎么过去的,吃的不知是什么,说的不知是什么,店堂里的那些
人,也不知是在做什么。终于走出〃夜上海〃,到了马路上,车辆如梭,行人也
如梭,更是茫茫然。他也不知怎么和张永红分了手,她走她的路,他走他的路。
他决定去找他的朋友们。他已经离开他们很久了。他知道这样的星期天下午,
他们通常是在做什么,就往那地方骑去。果然就找到了他们,正准备去哪个大酒
店去游温水泳,于是便参加进去。青年男女五六人,一径去了。
游泳池上方,弥散着一层雾气,看出去的人和物,虚无缥缈。声音也虚无缥
缈,在穹顶下懵里懵懂地撞击着。他在池子里来回游着,透过防水镜,看见蓝色
的水流一股股地穿行回流。水从身体上滑过的感觉也很好,告诉你身体的力量和
弹性。他离开他的朋友,一个人在深水区游,有一些嬉闹声传来,隔世的远。身
体内有一些混浊的东西渐渐在运动中澄清了,思想也澄清了。从游泳池出来,乘
观光电梯下楼,已有几盏灯初亮,在暮色中闪烁。俯视之下的城市,此时此刻有
一股温和的表情,对一切都很包容的样子。天空中还有霞光,渐渐暗下去,却散
播着暖意。他有些激动,涌起一些欢悦的情绪。老克腊再是崇尚四十年前,心还
是一颗现在的心。电梯降落,他的激动也平息下来,余下的是一点亲情般的感动。
这时候,他想起了王琦瑶,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样子浮现在眼前。他的心
很温柔地抽搐了一下,他想:是了结的时候了。
再到王琦瑶家的时候,已是晚饭过后,王琦瑶见他来,就站起替他泡茶。将
茶杯放在他面前时,他看见她平静的脸色,不像发生过什么的样子,有些放心,
又有些不相信。正想着话应该从何说起,却见王琦瑶走到五斗橱前,开了抽屉的
锁,从中取出一个雕花木盒,转身放在了他的面前。他见过这盒子,记得上面的
花样,也知道它的来历,只是不明白此时此地的意思。停了一会儿,王琦瑶说话
了。她说这么多年来,她明白什么都靠不住,惟独这才靠得住,她向这盒子示意
了一下;万般无奈的日子里,想到它,心里才有个底,现在,她说,现在她想把
这个底交给他了,她已经没多长的岁月,要说底的话,眼睛也看得到了,他不必
担心,她不会叫他拖几年的,她只是想叫他陪陪她,陪也不会陪多久的;倘若一
直没有他倒没什么,可有了他,再一下子抽身退步,便觉得脱了底,什么也没了。
她渐渐语无伦次,越说越快,脸上带着笑,眼泪却缓缓地流下来。流也流不
多,只左眼里的一滴,像是干涸的样子。她一边说一边将那雕花木盒往他眼前推,
他则用手挡着,感觉到她的力气,不得不也用了力气。她说:你不要吗?你大概
是不知道这里头是什么,我来打开给你看。于是就要打开,他用手按住盖子,触
到了她的手,手是冰凉的。他不由握住这手,眼泪也下来了,心里觉着凄惨得很,
不晓得怎么会有这样的局面。王琦瑶挣着手,非要开那盒子不可,说他看见了就
会喜欢,就会明白她的提议有道理,她是一片诚心,她把什么都给他,他怎么就
不能给她几年的时间?王琦瑶的话像刀子一样割他的心,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流泪。他想他今天实在不该再来,他真是不知道王琦瑶的可怜,这四十年的
罗曼蒂克竟是这么一个可怜的结局。他没赶上那如锦如绣的高潮,却赶上了一个
结局,这算是个什么命啊?最后,他是用力挣脱了走出来的。短短一天里,他已
经是两次从这里逃跑出去,一次比一次不得已。他手上还留有王琦瑶手的冰凉,
有一种死到临头的感觉,他想,这地方他再不能来了!
春天不留情地到了,春雨蒙蒙,暖湿的阴霾笼罩着城市,街道上盛开的雨伞
是雨季里的花朵,伞下的行人步履匆匆。长脚终于回来了。这一走可是不短的时
间,关于他的流言早已经平息,张永红等他等得绝望,倘若不是有老克腊与她消
磨时间,她真不知该如何度过这些日子。她甚至萌发过向老克腊移情的念头,只
是凭她的聪敏,足够了解老克腊的真实心情。她窥出他找她不过是为排遣某一桩
难办的心事。他从不说,她也从不问,这种识相的态度自然使他产生好感,但这
好感不是那好感。因此,她便也极早扼止了那个念头。这一日,老克腊说有一件
事情托她,她问什么事,他就交给她两把系在一起的钥匙,说等她哪一日去王琦
瑶家时,交给她便可。张永红想说:为什么不自己交给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心里暗忖老克腊与王琦瑶会有什么瓜葛。却不敢乱想,往哪想都是个想不通,再
加上自己也是一肚子心事,也容不下别人的了。她接过钥匙往包里一搁,与老克
腊一起吃了顿饭然后分手。回家时路过平安里,想弯进去交一下钥匙,可进弄堂
却见王琦瑶的窗户黑着,便想改日再来,就退了出来。过后的几日里都有些想不
起来,有一回想起来又有事情没时间,于是就决定下一日去。就在下一日,长脚
悄然而至。
长脚给张永红带来一套法国化妆品,还有一顶窄檐女呢帽。两人来到〃梦咖
啡〃里坐下,就着桌上一盏蜡烛灯。张永红絮叨着别后的一些事情,长脚却变得
话少,而且有些走神。他眼睛里的张永红,是隔了几重山几重水的,人回来,魂
还在飘荡。这烛光摇曳,轻声慢语,又喝了一点酒,看出去的人和物全是虚的,
洇开去又融在一起,光色交映,是朦胧的辉煌。他长脚却是在这辉煌的边边上,
最沉暗的一点上,因此他怎么看也看不见自己,自己已经消失了。这地方不愧为
〃梦咖啡〃,是忘我的境界。长脚渐渐兴奋起来,开始说起香港。灵感来临了,
香港呈现在了眼前,他看得多么清楚啊!他告诉张永红这,又告诉那,这些日子
的经历真是丰富得了不得。他的美妙前程也呈现在眼前,他甚至提到了结婚这一
桩喜事。他说他们的婚礼应当到泰国的曼谷去举行,或者到美国的旧金山举行。
在这些地方,全有着他父亲的豪华宅邸,都是婚礼的好地方。张永红也激动
起来,眼睛闪着泪光。虽然是讲究实际的头脑,可也挡不住这里的梦幻气氛。那
蜡烛是漂在水上的一截,永远沉不下去,也燃烧不尽。融化的蜡永远聚在一起,
凝固不散,喂着那一丛梦幻之火。
这晚上,这小别重逢的两个人,不知喝了多少杯酒,最后,埋单结账,起身
要走时,张永红忽又想起一件事,她从皮包里掏出两把钥匙,笑着说:你看怪不
怪,老克腊要我把这钥匙交给王琦瑶,就像他自己不能去交似的。长脚接过钥匙
看了看,心里忽然一亮,酒醒了不少。张永红说:我也不想再去她家,谁知她是
高兴是不高兴。于是就告诉长脚在〃夜上海〃的一幕。长脚其实并不在听,只顾
端详这钥匙,又听张永红说:干脆你去交吧!他说好,就把钥匙揣进了口袋,然
后两人走出了〃梦咖啡〃。将张永红送回家,他一个人骑车走在马路上,不知不觉
地向王琦瑶家骑去。骑进弄堂时,黑暗里好像又有老克腊的身影在前边,径直走
进那一扇后门里。他骑到门前,没有下车,用脚支着地,然后掏出钥匙,选择其
中一把插入锁孔,钥匙在锁孔里灵活地转动了半周。他又回复到原位,拔了出来。
这时他发现这无星无月的午夜,其实是有光的,他甚至能看清门扇上陈旧的
纹理和裂缝。这城市是黑不到底的,你只要细想想,有多少彻夜不息的灯啊,还
有多少彻夜不眠的人啊!你就能找到这光的源头。他把钥匙提在手心里,出了弄
堂,王琦瑶的窗黑着。
第二天下午,三点钟时分,长脚带了一盒化妆品,去了王琦瑶家。一上楼梯,
他便嗅到一股苦涩的中药气味,然后就看见灶间的煤气上,小火炖着一个药罐。
王琦瑶在睡午觉,见他来才起身。长脚看她脸色枯黄,问她是哪里不舒服。
王琦瑶说是胃寒且有肝火,说着就去替他倒茶,被他拦住了,要自己去倒,并且
问要不要帮她把药端来。王琦瑶说还须十分钟方可煎毕,长脚这才坐定。谈了一
会儿保养身体,又谈了一会儿香港,十分钟已经过去,立即起身去厨房关火倒药。
忙了一阵,还差点烫了手脚,才将一碗黑乎乎的苦水端进去,放在王琦瑶的床前。
等她吃下药去,又含了一块糖去苦味,就将那两把钥匙放到桌上,说是老克
腊让他顺便捎来的。一看见这两把钥匙,王琦瑶〃哇〃一声竟把喝下去的药连同
嘴里的糖一并吐回到碗里。长脚慌忙站起,走过去帮她捶了一阵背,又扶她躺下。
王琦瑶笑说:真是现世,对不起长脚,今天没办法招待你,改日吧。长脚说,他
是老朋友了,不用招待,只是她病得这样,身边怎能没人。于是就陪在她身边,
说些闲话给她听。到了傍晚时,又要去灶间烧饭,在煤气灶前站了一会儿,却无
从下手。这时王琦瑶撑着走进来,说还是她来吧。长脚实在爱莫能助,只得在一
旁打下手。不一会儿,两碗面条下出来了,还单独为长脚蒸了一碗鲞鱼肉饼,王
琦瑶自己只吃面条。半碗面条吃下,王琦瑶的脸色才见好些。人也有了些精神,
环顾房间,苦笑道:长脚你看,我这一病,房间里的灰都积了起来,好像要来埋
我的样子!长脚说:灰有什么,一掸就没。说罢就真的拿了块抹布去擦灰。擦了
一遍,房间真显得亮堂了,又打开电视,音乐声响起,房间里就有了些生气。
往下的两天,长脚一早就来,服侍王琦瑶,用尽了小心。看着他受累的样子,
王琦瑶难免也会想:他这是为了什么?再一想:他能为什么呢?便自嘲地笑道:
他为什么她也无所谓了。无论如何,在这难挨的时候,有长脚来与她消磨,心里
还是感激的。就也找些话来应酬他,说些闲人闲事给他听,好叫他不致觉得无聊。
长脚听得也很入迷,手脚更加殷勤,做这做那,就想多听点。她要说累了,
就由长脚说些新鲜事给她听。长脚说来说去就说到黑市的黄金价,说如今黄金值
钱到什么程度,是要比国家牌价翻几个跟头的。王琦瑶说:那可不是犯法?五十
年代的时候,私套黄金是要吃枪毙的。长脚笑道:这才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
姓点灯,要说做黄牛,国家是大头,个人是小头。王琦瑶也笑了:听你说的也是
道理。
长脚说:但是凡事也都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形势很自由,谁知道哪一天国
家的脑子又搭牢?王琦瑶问:那你说怎么办?长脚说:我的意思是,要是有黄货,
现在拿出去兑换是最合算了。王琦瑶说:话是对的,可你说现在谁能拿得出黄货?
长脚道:要我说,一百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有黄货,文化大革命抄家时,有拉
黄包车的都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