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尽梨花-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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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妈没敢把小宝去送给张启良。是张启良自己忽然一声不响三两步走了过来,把小宝从奶妈手里接了过来,却也不去哄,只是把幼子静静搂在自己怀里。孩子在他肩头哭着。他自己的胸口里却浓浓有一团怅惘无法宣泄得出来,——如果这次得胜回来,自然最好,但万一若是打败了,等待他和家人的将会是什么呢?……他有些不敢往下想。
现在身边勾心斗角、争权夺势的人太多了。他还没去打。当局就对他表现出了不信任的态度。他知道那是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了。的确,他昔日的许多同学都已经投到了共军地阵营里,怀疑他会随波逐流。不是没有道理。但,可怕的并不是这个,可怕的是对一个人的疑心一旦种下,想要拔除就难了。他知道,现在当局既然已经对他心存疑窦,这次万一自己要是战败,那些想把他从现在地位置上弄下去的人再趁势在背后耍上一点手段,推上一把,只怕自己还有家人,真的是凶多吉少了。乱世用重典,委员长惩治背叛党国的人,那种狠辣的手段,他不是没有见识过。3{Z}{中}{文}{网}zZz.com现在他也不得不承认不能为他所控制地因素真得是太多了,这一次,他真正有些感到了无奈与无力。
“这样哭下去,大冷地天,喝了冷风进肚子里,该要着凉了。”
忽然听见一个温婉地声音,张启良抬起眼睛,看见韵柳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来,把他给我吧。”她看着他,说。
张启良不做声的看着韵柳,她的目光轻柔之中却深透着一份淡定,这让他方才纷乱地心莫名的安定了下去一些。他没说什么,就把小宝送到了她的怀里去。只是,这时再看她,她在他心里的位置已经更亲近了几分。他的心里同时也更加确信了一点,这是一个能为自己分担,能和自己共患难的女人。
韵柳拿出手帕去轻轻的给小男孩擦着脸上的眼泪水和鼻涕,他的小脸虽然还是那么的稚嫩,俊秀的眼眉间却已经分明透着几分他父亲的影子。
“小宝乖,不哭了。”韵柳一面轻声哄着他,说,“小宝长大后还要像爸爸一样呢,你看,爸爸可不像小宝这样爱哭。”
小男孩长长的睫毛上还沾挂着晶莹的泪珠子,眨巴眨巴看着温柔可亲的韵柳,很快就似乎是全然忘记了要去咧着嘴哭了。韵柳把他轻轻一搂,让他伏在自己的肩上,一面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一面又接着去轻声和他说话:
“小宝爱不爱听故事呢?我会讲很多很多好听的故事。我还会唱好听的童谣,小宝要不要学呢——”
“妈妈,……”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募地让韵柳呆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妈妈,”直到紧接着,怀里的小宝又叫了一声,韵柳这才确信自己并不是听错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第一次听见小孩子叫自己妈妈,那是一种很难说得清楚的感觉。韵柳觉得那稚嫩的一声就像是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的在她的心上捏了一下子。
一旁的张启良突兀的听见自己儿子叫韵柳妈妈,他也很意外。小宝母亲在小宝刚牙牙学语的时候就走了,如今小宝已经快五岁了,除了偶尔在睡梦中会喊着要妈妈,张启良真的已经有三年没再听过儿子叫过谁妈妈了。这一时间心里头涌上来的感觉,有欣喜,有感慨,更有一份无法言表的感动,——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女人给自己的。
张启良忽然走近去,用他有力的臂膀一把将韵柳和小宝一起搂进了自己宽阔的胸怀里。他深深搂着他们,一面分明的感觉到自己怀里的就是自己在这世上最为珍贵的珍宝。
韵柳还没能从刚才小宝那一声妈妈中完全返过神来,这突来的一幕更让她无力招架,只觉得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思绪乱的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分明的感觉到他的一只手紧紧就搂在自己的腰上,她却浑身僵硬不堪。艰难的抬起眼睛,她有些躲闪不定的目光去看张启良。他却并不在看她,他在跟小宝说话:
“小宝乖乖听话跟着妈妈,等爸爸回来后,爸爸要听小宝唱妈妈教的童谣。”说着,他一低脸,在小宝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韵柳看着眼前这一幕,一种温柔的气息扑面袭来,轻轻摇曳着她的心旌——这个外表坚毅的男人在此时此刻是那样的温柔可亲,他不再是什么军长,只是一个顾家的男人,一个慈爱的父亲,或许还是一个……一个可以让妻子依靠的丈夫。他们这样紧紧搂在一起,真得就像是一家人,他有力的臂膀围筑成的怀抱就是他们可以委身的家。……
韵柳也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触,但现在这一切真得让她重拾了多少年来所缺失的家的感觉。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张启良已经侧过了脸来,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忽然把脸凑上来。韵柳知道他是要吻自己,但是她却无法躲避的开,不知怎么的,脖颈僵硬的厉害,一动也动不了。只有眼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感觉到自己冰凉的脸颊上被他的嘴深深印上了一抹温热。
“我会回来接你们回家的。”他在她耳边说,他温热的脸贴在她冰凉的脸颊上,感觉得到他的胡渣生疼的戳着她细嫩的肌肤。
“等着我。”他最后说,一面像下定了决心似的猛然松开了自己的臂膀,放开了他们。
看着韵柳带着小宝上了车,他替他们把车门关上了。车子随即从他眼前缓缓驶走了。
韵柳从车窗里回望着久久伫立在那里的张启良的身影,心里陡然生出了无限的牵挂与不舍。
他最后说的那两句话久久回旋在她耳边,——
“我会回来接你们回家的。……等着我。”
………【下篇 三十五、生死相惜】………
蓉欣离开了张府,按照韵柳给的地址,找到了华清。而韵柳却和张家人一起被南京政府软禁在了一个未知的地方。即使知道了他们被软禁的地方,也没有人可能接触到他们。这一次,韵柳真的是将自己的生死和一个男人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寒夜里,一个巡视的士兵从一扇玻璃窗前走过,一面侧过脸朝屋子里看了一眼。房间里点着一盏昏黄的小台灯,床边,一个年轻妈妈正在哄孩子睡觉。
房间里,那个士兵眼中的年轻妈妈正是林韵柳。她轻轻拍着,轻轻拍着,慢慢停了下来,手静静的搁在被子上,她看着小宝熟睡中的脸。又是一天过去了。韵柳心里忍不住一缕叹息,她轻轻从床边站起了身,一面伸手去捻灭床边柜子上的台灯,手刚碰到灯线,却忽然听见床上的小宝喃喃叫了一声什么。韵柳转回脸,看向小宝,小男孩依然还在睡着,是在说梦话,小嘴微微动了动,又喃喃叫了一声。
这一次,韵柳听清了,他叫的是爸爸。他是不是梦见他爸爸了呢?……一想起那个男人,突然之间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牢牢抓住了韵柳的心。……她又在床边轻轻坐了下去,在灯下,她一动不动呆呆看着小男孩那张稚嫩的脸。良久,她才深深的叹出了一口气,收回心神,伸手过去捻过了灯。这次韵柳没有起身。依然还坐在床边,转过脸去,透过紧闭地玻璃窗子,看着窗外。
院子里,一棵落尽了叶子的花树枯藤似的枝子在寒风里摇摆着。一轮月牙儿,斜斜的悬在天上,在漆黑的夜幕上,放出一道冷光。
冬天的夜是死寂的。夏天有蛙鸣。秋天有秋虫低吟,唯独冬天,寒冷冻结了一切生息。
虽然已经快立春了,天气还是这样冷,张启良这次去的又是北方,这样地寒夜里,此时此刻,他不知道会在做什么。他那里的夜应该不会是这样静寂吧……
一个巡逻的士兵,背着枪的黑剪影忽然从窗前晃了过去。韵柳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凉手猛然摸了一下。
zZz。com她中断了思绪,立即起身,走过去,把窗帘放了下来。转过身。她把手捂在心口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想把那种浓浓的恐惧与担忧统统从心里推出去。
可是,这一次。她真的觉得很难办到。因为。让她担忧的并不是自己的生死。她从来都不害怕自己会死。她缓缓睁开了眼睛,黑暗中,慢慢朝床走去。轻轻在小宝身边坐着。她听着孩子熟睡中咻咻地鼻息声。
现在的她才意识到先前的自己是多么的无牵无挂,也因此才无所畏惧。可是如今不同了,她心里生出了放不下地牵念,也开始体会着从未有过的恐惧与忐忑。她担心眼前这个孩子,也担心那个远在北方的孩子的父亲,虽然她有些分不请自己为什么会为张启良担心,或许,只是不希望孩子失去了他的父亲——她怀念起那天张启良那个宽展地怀抱了,尤其像现在,当她感到恐惧害怕地时候。
当时,他把她和小宝一起搂进他怀里,那种安全、踏实,真地让她怀念了。她开始明白小孩子为什么总想要爸爸或者妈妈抱他们了,因为父母的怀抱就是孩子觉得在这世上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躲进那个怀抱,就躲避开了一切让他们不安地威胁。韵柳终于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脆弱,她觉得现在的自己真的就和一个孩子一样,很想要有一个温暖、安全的怀抱让自己委身——乱世里,什么都不可靠,再大的房子随时都可能被别人侵占去,或者被炸成一堆废墟。或许,乱世里,家的概念只是一个可靠的男人用他那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围筑成的一个温暖的怀抱,包拢着他的妻子儿女。……
另一间房间里忽然传来了张老太太的咳嗽声,打断了韵柳的思绪。她不放心,就走去看看。走到房门外,韵柳看见从门缝里泄出来的灯光,她知道房间里的老太太大概是醒了。推门进去的时候,果然看见老太太披着衣服坐在床上,床头柜子上的台灯开着。
张老太太大概快近六十岁了,即使这样的年纪也并不难看,这时候披着衣服坐在床上,她的坐姿也很正,头发也丝毫不乱,说话也向来说一句是一句。3Z…小…说…网人老了,高贵端庄的气质却没老。
“小宝睡了?”老太太看见推门进来的韵柳,就问她。
“睡了。”韵柳应了一声。“您怎么起来了?”她紧随问道。
“上了年纪了,睡不了多长时间了。”老太太轻轻叹着道,说完,她忽然却是停了一下,抬起眼睛定定的去瞅了韵柳一眼。“来,坐过来,陪我说说话。”老太太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让韵柳坐到她身边去。
等到韵柳在床边坐了下去,老太太却并不开口,只是就着灯光细细的端详着韵柳。韵柳被她瞧的低垂下了眼睛,耳边却忽然听见老太太问她:
“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吗?”虽然老太太的语气很平和,韵柳的心却还是咯噔了一下。她没有作声。
“你也用不着瞒我了,我其实早已经看出来了。”老太太接着说,“那天你来我们府里,我虽没有亲眼见到你,不过从佣人嘴里却听说了,说是府里来了一个和蓉欣长得很像的小姐。这些天相处下来,我知道你就该是那位小姐了,”她缓缓摇了摇头,“并不是蓉欣。”
“我并不是有意想瞒您地。”韵柳低下了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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