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尽梨花-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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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良虽然很想隐瞒住家人事情的真相,害怕他们因而担心,不过张老太太心里却是很明白的,蓉欣从老太太的神色和只言片语中也明白了个大概。蓉欣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终不免会担心这一去究竟能不能再安然回来。一想到韵柳跟她说起的自己的身世,想起上海可能还有一个等着自己回去的父亲,她向来不谙世事、无牵无挂的心里一时间也添出了许多放不下的牵挂。趁着回屋收拾随身衣物的空当,她就偷偷跑去见韵柳,把府里发生的事告诉了韵柳。
“接我们去什么地方也没有说,不过一定会有士兵看守在我们的住所外面,想想接下来的那些日子,每一天一定都会提心吊胆的。我真得很害怕,如果启良大哥他不回来,那我们——”
“蓉欣,不会的。”韵柳打断了她继续说下去,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会的,什么都有可能,不是吗?”蓉欣却坚持道。
“我还没有回上海的家,没去见上海的父亲,还没能记起来之前许多许多的事情,我真的害怕就这样死了。”她忽然问韵柳,“趁现在还有时间,你能不能再多告诉我一些,我之前的事情?”
韵柳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蓉欣,她想起张启良说过,蓉欣其实就是一个孩子。现在,韵柳也相信她真的就是一个孩子,面对这种事,把她吓坏了。
“蓉欣,”韵柳淡定的目光注视着蓉欣,伸手去为她理了理鬓角的乱发,一面,她轻声说换一次身份。我再做一次方蓉欣。”
………【下篇 三十三、尘埃难定】………
话一出口,韵柳的眼睛忽然略一低垂,是过往的那些事再次重袭上了她的心头,从决定冒充方蓉欣开始,到艰难的从阴影里摆脱出来,那是多么幽沉的一段过去啊。韵柳离开蓉欣,略一转身,她抬起脸,若有所思的看着冬季淡青的天,自言自语似的喃喃又重复了一遍:
“我就再做一次方蓉欣。”
说完之后,她的心里却是幽幽一缕叹息。
也许是命运的轮回,第一次她做方蓉欣是为了仇恨,而这一次却是为了赎罪。
蓉欣听见韵柳居然说要和自己再次交换身份,她也感到很是吃惊。
“你要做我?难道你是要……”蓉欣没有说下去,她难以置信的收住了口,咬住着自己的下唇,紧闭起了嘴,只是两只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的眼神直瞅着韵柳。
“可是,难道你不怕吗?可能真的会死。”她终于开口问道。
“这是我欠你和你父亲的。”韵柳却低声道,“能有这样一次机会让我补偿你们父女,也能了却我一直以来的一桩心事。”她稍顿了一下,似是轻叹了一口气,“不管最终将面临的会是什么,我都不会觉得有什么遗憾的。”
蓉欣默不作声的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那么相似却又真得很不相似的女孩。她忽然走近去,拉起了韵柳的手。握在了自己手里。韵柳感受着蓉欣地紧握,那柔软的手虽然有些凉,让韵柳感觉到的却是阵阵暖意,一股浓浓的酸楚却也猛然袭上了她的心头。3Z中文网
“如果等到有一天你什么都记起来的时候,想起你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你会不会恨我?”韵柳抬起眼睛,凄怆的眼神缓缓看向蓉欣,“你会原谅我吗?”
“第一眼看见你地时候。我真的以为你是我的孪生姐姐,觉得好像是看见了亲人。”蓉欣说,“虽然过后才知道我们并不是姐妹,你姓林,我姓方,不过,在和你接触的时候,你还是给我了一种亲人的感觉,让我觉得温暖、安全。”说到这里。蓉欣略顿了顿,一双清澈的眼眸热切的看着韵柳,她说:“我真的希望能有你这样一个姐姐。”
“蓉欣,”韵柳的眼眶里忽然滚出了一滴眼泪。直直滑落她白皙地脸庞,“谢谢,真得谢谢你,”她把蓉欣轻轻去搂在了怀里,“其实。在我心里。早就有你这样一个妹妹了。
韵柳一面流着眼泪。一面却也在欣慰的笑着,她冰凉的脸颊上不停断的有滚烫地眼泪流过。
“蓉欣,”韵柳忽然间意识到留给她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随即扶起了蓉欣,对她道,“蓉欣,现在方家发生这样的事,对你却是一个机会。”
“等会儿,我和方家人走了之后,你就想办法出府去,去王府街找——”
韵柳忽然突兀的收住了口,眼角里,她意外的瞥见了有人正朝她们俩走了过来。3Z中文网
转脸看去,当张启良地身影没入她地视线里地时候,她的心猛的往下沉了沉,随即完全出于下意识地她把蓉欣揽到了自己身后去。
张启良停脚在她们面前,默不作声看着韵柳。韵柳见他深沉的一张脸,猜不出他心里会是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刚才她们的话,他听见了多少。不过,眼下这种局面,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让他放过蓉欣。心中主意打定,韵柳暗自沉吸了一口气,竭力定了定了心神。
“我记得你对我说,等你回来,关于蓉欣的事,你会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她正视着面前的张启良,道,“我希望不必等到你回来了。现在,我就要你给我一句话,——你能让她走。”
“你说过,你只是把蓉欣当作一个孩子,”她接着道,“她也的确还只是一个孩子,还需要亲人的呵护。你就放过她,让她回到她自己的亲人身边。”
张启良依然神色不动的看着韵柳。
“外面那些人,他们是被派来接我的亲眷,”他开口道,“如果我的太太不见了,只怕他们不会轻易罢休。”
他说话语气虽然淡淡的,但同时看着韵柳的眼神里却透出了很深的用意。
“我明白你的意思。”韵柳撇开了他的注视,道,“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如果你真的能让蓉欣走,我也答应你,”她接着道,“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尽心尽力去替你照顾你的母亲,还有小宝。”
张启良听完韵柳这两句话,他深沉的眼眸中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蓉欣,之前我所说的你的身世的确不是真的。”他转而向蓉欣道,“现在你也已经知道了实情,你要回你自己的家,去找你父亲,这些,我都不会再管。等我们走了之后,你尽管可以出府去,你放心,我会吩咐让府里的人不要难为你,”说到这里,他极轻的叹了一声,“毕竟,这两年里,你替我把小宝照顾得很好。”
听见张启良这么说,韵柳和蓉欣都不禁转脸看向对方,难掩满脸的欣喜。
时间不允许再多有耽搁,韵柳随即就把她之前住的旅馆地址告诉了蓉欣,让她去找华清。韵柳知道,华清一定能帮她将蓉欣安全送回方承锦的身边。谨慎起见,韵柳又把上海方公馆的地址告诉了她,万一找不到华清,她可以自己直接去上海,去找她的父亲。
韵柳随着张启良往前厅方向走去,身后依然默默伫立在那里、望着他们走开的蓉欣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了。
韵柳终究还是忍不住掉了一滴眼泪。
命运似乎总是安排她们两个人像这样错开彼此的生命轨迹。
也许,她们本就不该相遇。但是,她们毕竟还是相遇了,也因此引出了这种种红尘是非。现在回想起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事情来,心里头的滋味太多太繁杂,已经觉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了。不过,到了此时此刻,她应当是轻松的了,因为,她终于完全还清了这一路她所欠下的心债。是啊,终于还清了。……想到这里,韵柳不知怎么,忽然轻轻叹出了一口气,当一直压在心头上的那些沉重的东西终于消失了的时候,原来心里有的是一种有一些些苍凉的平静。
韵柳一面走着路,一面只顾低着脸想着心事,没注意到原本快她一步走在前面的张启良忽然站住了脚,差点她就撞到了他身上去。他是因为听见了身后的韵柳那一声幽叹。
“怎么,”随即就见他转过身去,问她,“你是不是害怕了?后悔了?”
韵柳撇开他深究的目光,低下脸去。“我原本进你们张府就是冲着蓉欣,现在她的事情终于解决了,我没什么可后悔的。”她说,“至于以后会怎样,这一去,能不能安然出来,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只好一切听天由命。”
“不后悔就好。”张启良道,“不过,你的命可不是在老天爷手上,而是在我的手上。”说到这里,他就住了口,只是微微挑动了一下嘴角,深有用意的笑了笑。
当张启良已经迈步走开的时候,她还立在那里。望着张启良的背影,她的心里隐约却似又生出了一块无法消融的哀愁来。
………【下篇 三十四、共患难】………
冬天的太阳凄迷稀薄,张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冷且硬的立在冷风里。
两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候在门外多时了,车门已经打开,两个士兵扶门立在一侧。没有人作声。门里,张府的佣人垂着手低着脸立在一侧,也没人敢弄出一点声响出来。平日不大出门的张老太太在韵柳的搀扶下从这些佣人身旁走过,首先跨出了门去,弯身坐进了一辆车里。
韵柳没有一起上车,把老太太送进车坐下,她随即又扭过身去,目光正要朝门里奶妈和小宝的身影看过去,却不经意间先看见了立在门前石阶上的张启良。他正在把一副手套往手上带,带上一只后,又用另一手把手指一一捋过,让手套更为贴合他的手。他只是一声不响,目光里却凝结着深深的思索。
韵柳看着他,没有立即转移开自己的视线。她能够体会到他现在所承受的压力。记得他说过,这次这场仗不好打,现在,南京政府又对他的家人做出这样的安排,等于又给他增加了一重压力。恐怕他心里的压力还不止于这些,——身为这个家的支柱,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却要让家人因为自己而受到牵累;身为军人,南京政府虽然重用他,同时却又不信任他,服务于这样的当局,他心里的那种怅惘怕是更无法轻易释怀的。
似乎是注意到了韵柳在看他。张启良忽然微微一转脸,目光直直朝她投射了过来。韵柳仓促撇下了自己地目光,一面把脸略低了下去。这时,奶妈抱着小宝,已经也从府里出来了。奶妈这次也要跟着一起去,心里委实觉得委屈,自己一个外姓人要是跟着一起丢了命,实在是很冤。zZZ恐惧使她整个变得硬邦邦的。抱着小宝颤悠悠的就往另一辆汽车走去。
要上车的时候,小宝却忽然间闹起了别扭,小孩子不懂什么,只是已经能认得要带自己走的这些人都是些陌生人,本能感到了一种恐惧。小男孩就是不肯上车,他挣扎着从奶妈不复温暖柔和的怀抱里扭过头去,眼泪汪汪的看向远远站在一旁沉沉不做声的父亲张启良,伸着两只小手,哭着要爸爸。小男孩只知道这时候爸爸地怀抱一定会是温暖的、安全的。
奶妈没敢把小宝去送给张启良。是张启良自己忽然一声不响三两步走了过来,把小宝从奶妈手里接了过来,却也不去哄,只是把幼子静静搂在自己怀里。孩子在他肩头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