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江湖-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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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更……唉,不说了。”毛毛欲言又止。
我随处翻翻。外面又响起了一大串鞭炮声,但估计是便宜货,响了半截没声了,于是那群小屁孩围着大叫大嚷。
我看见楼道口最通亮的那处小碎花床单处走来一个身影,是个女人,妇女,小心地往这边来了,她身后跟着一条黑狗。毛毛一喊“当当,当当”,它就摇头摆尾地来了。
“找你的吗?”我问毛毛,我指的是那女人。
毛毛承认了,还告诉我不回我家过年了。
“为什么!”这声音在屋子里大得吓人,我赶紧捂住嘴,低着嗓子又问一遍:“为什么?我专门……”
“没什么。我有客人来,那是我剧团里师傅的朋友,她是来吊丧的,从上海来的。”
“噢?她是上海人吗?”
提到这个师傅,毛毛一丝不苟的脸终于挂起了笑,像海洋一样明亮,不过,这明亮瞬间即逝。
很快,进来了一个妇女,那个妇女上了年纪,但皱纹不太多,白净净的,一抬头看见我一脸疑惑,毛毛赶忙介绍说我是他的朋友,说朋友,谁都往恋爱关系去想,她一听愈发打量我,她像是这里的主人,满脸堆笑,堆笑之后,就摸狗毛。狗很安静,只是感觉它跟人时间长了,长得也有点人样,两只弹珠似的眼睛居然闪着狡黠的光。在屋里,我很不习惯这双狗眼,像不同类的便衣密探。
“嗯。”毛毛没有反驳,抓住我胳膊拉到他的身边,我脸色一下翻红了。
“她来找你吃年夜饭吧?”
“不不,我不去,我跟你一起吃。”
我看到她手上拎了一只肥鸭和两块猪肉,于是说:“不,我只是来看看毛毛,他今天跟你过年三十呢。”
“哪里哟,我今天也有地方去啊,我这里有个老大大的朋友,我今天要去他们家过的,人家就在下面等我。”
我往楼下望了望:“啊!我爸!”呵,我爸插着手靠着自行车立在下面。
“噢哟,凑一起去了,我那个老大大的朋友就是你们家啊,哎呀!这下好了,我还说带些东西来让毛毛自己过年,不好意思带毛毛去,这下好啰,一起去,一起去。自家人不识自家人。”她满口上海腔,钻到耳朵怪舒服的。
毛毛出门时拴好了狗,然后拉着我的手,这样子也怪舒服的。他很自然,我不自然。从三楼下来的时候,我远远地瞅着韩老师的房间,半米阳光透过几欲穿墙的大杨树打在红玻璃上,在风和叶之间晃动着,乍看有些惊鸿,倒平生无限惆怅!韩老师是个思考力和想象力都万分强大的男人,却常常有种自我反刍的苦寒感,也是清瘦清瘦的一个人,我看和毛毛差不多都是难以随俗的那种人吧,无法或此或彼的,自己的沼泽地便要自己才挨得过去。
他却没有走过他的沼泽。他应该不到五十岁,算是早逝,那么也许没有后代吧——这事考究起来颇有些周折,我也到后来才想明白,细想起来倒在情理之中。
这个没有任何审美趣味的小县城和令人乏味的人群里出现了一位唯美的画家,也颇令人费解,许是人世的一种匹配和筛选吧,比如被昏晦的时代打败落荒而逃的是俗人,剩下那些执著笃定的就是在世*了。
这些*却往往过早谢世。真不应该。
关于韩老师的回想,足足让我上溯到中学时期,那时正兴汪国真的朦胧诗,画画方面,也正值意象派画家找到“空气”——它原来也是可以画出来的——这就是意象和氛围之类的东西。一堂课上,韩老师拿出一张他自己刚画的意象画——灰色基调、几只血色的手印,他问我们想到了什么,我们说:“恐惧。”他笑了,他说:“是记忆。”
记忆?他的记忆中存在的血色手印?想着想着这些,我的脚步到了二楼,我下意识往毛毛身上凑,身边经过的那些道具和肮脏的墙壁没有一样是让人看了清爽和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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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悼会风云录(1)
——雪是寒情的东西,如一个人太精神化,见了就容易伤情,雪从天而来,落到脸上却是后知后觉的冰冷,单薄的记忆在单薄的皮肤上轻轻划了过去。
到二楼,毛毛指了一间房,告诉我:“这是烟红姐以前住过的房间。”
“怎么会有这些东西。”我看到几张女人用的卫生巾卷成一团丢在门口的一些地方,很恶心。那位上海女人也捂着鼻子,这女人的样子在年轻时应该相当好看,手指很长,眉毛细弯,眼睛是杏眼,神采还在。这种女人,有过于敏感的心,估计年轻时也有不少的追随者,那么会是韩老师吗?
“这团的女人还有不少恨着她呢。”毛毛说的是李烟红。
“噢,她不是调走了吗?”
“女人的妒嫉心燃烧起来是很吓人的,时间解决不了问题。”毛毛说,乍一听颇像至理名言。
“你们说的一定是个美人吧。”
“一般。在县城里还算好的。”我跟上海女人说。
她房间的玻璃上贴着许多碎窗花,这种东西在县城那些女孩子中蛮少制作,除此外,我还意外地看到一张舒婷的《致橡树》很工整地贴在窗花的中央。我十四岁就会写些意识流的朦胧诗,满怀期待地寄出去,对《青年诗人》里的一些作品指指戳戳,似乎与作者难分高下,有年轻做底料就是好。李烟红也喜欢这些?还真看不出,她那时把全身*了叉着腰的横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离女流氓就差根烟头了——也许,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爸喊:“你干吗跑来,还不回去帮你妈。”
“她昨天就把菜弄好了。”我回答他。这哪用我说?我爸早该知道我妈的德性,凡事在预期,她必定是O型血人,除凡事对号入座外,还遇事必先预留空位。
两辆车,毛毛推一辆,我爸一辆,我爸杵在自行车边,却怎么也推不出来。毛毛说:“后面。”我一看,我爸车后头被两头的草绕着打了个死结,我爸气呼呼地说:“这谁干的。”
几个玩鞭炮的屁孩嘻嘻直笑,嘴上说着:“笨猪猪,笨驴驴,骑着马儿找秃驴。”
“什么乱七八糟的,帮我解开。”
我和毛毛去解草结,差点又被草结绊了一跤,原来草地上埋伏了许多这样的草结。
我们小心地离开。
推开剧院的大门,呀!呀!像几百年没人推过似的厚重,几片红油漆掉落,就听见树上乌鸦“嘎!嘎!”叫着飞远了。
大年三十啰,离家的人该回的都回了吧。我坐在毛毛身后,抱着毛毛的腰,突然想哭。一路行来,看见的都是些傻笑的人。
我们在门口看见了正在竖鞭炮的我哥。我赶紧从车上跳下来,毛毛扭了几扭,也下来,他和我哥相互击掌算做招呼。我哥伸手想摸我的头,被我闪开,他说:哟,一年不见,高了哈,噢,还胖了哈,切,像模像样了哈。他一直望着我,我也不断回头地看他。也许今年也带了什么女同学回家吧?他每年都带一个漂亮女同学来过年,果然,一个奶白皮肤的女孩子从厨房端了菜走出来。
噢?一年比一年牛了哈!我边看边想。她还冲我讨好地笑。一般嘛,顶多八十分,比往年见的那个勤快很多,女人嘛,实在的好。
我妈和上海女人一相见就哭,我爸让我们避开,我和毛毛进了我哥的房,房里没有我哥带来的那个女孩子的衣物,我便知道我妈又让她跟我睡,嘻嘻,哼哼!女人昼夜温差颇大,在黑夜中一探便知。
追悼会风云录(2)
房小,一转身就贴着毛毛的胸,他背靠着墙,穿着蓝色运动服,手也背在身后,像生怕自己会做错事,我把他的脸正过来,他居然还有些反抗,但最终还是嘴贴着嘴了。我怕我哥进来,自己堵在门口。毛毛高了也壮了,要抬起头才能够着,他的头发也浓密了许多,可以把手指深藏其中。
“你不许咬人。”他把我的手往他脖子上绕的时候说。
“咬!就咬!好久没吃肉了。”
毛毛把嘴唇盖过来,紧实、细致,像多汁的蚌肉,撒上了香粉,甜蜜得什么都不记得了。
然后,听到我哥进大门大喊了一声:“哦!过年啰!过年啰!”我把毛毛推开。毛毛开门出去了。我哥说:“咦,一年不见,你可真高了不少。量量。”他张开手指,象征性地码了一尺,毛毛一拳过去,被我哥闪开。两人扭倒在沙发上。
“尝尝这个,是我做的。”那女孩挑了一块好肉,我哥被毛毛挤成一团,那女孩也不管,只顾往我哥嘴里塞了一团肉,吃得我哥满嘴流油,这回连嘴都在扭动了,麻花似的。好不容易脱身,我哥揽过那个女孩向毛毛介绍:“我现在的女朋友,名字好听,叫苏青,你叫她小青就好了。你看,是不是很江南,这脸蛋也很江南。”
我妈抽泣着从里屋出来,抹着残存的泪水,在一旁说:“陈军,帮你爸去送饺子。一个寒假,玩到今天大过年了才回,有谁家儿子像你这样。”我妈的习惯就是每年过年做几锅汤饺,街坊邻里都送送,皮薄馅香,讨了个好名声。
“妈,让小玉去,她现在又漂亮又时髦,又是学生会干部,还兼家教,人家都快认不出她了,比我拿得出手,叫她去,说说什么爱老虎油什么的,人家一听,可洋了,保管让您走出去个个夸您。”
“小玉!小玉!你躲房间里干什么呢?来跟你上海来的阿姨多聊聊,还有毛毛啊,也很久没见了,别一个人躲房间。”我妈喊完,又催我哥去送饺子,她很严肃:“我叫了谁就是谁,快去!”
“陈军,我陪你去,走了,我们去。”小青娇滴滴地说。
“小玉!毛毛,你去看看去,叫她出来。”
毛毛终于又进来了,我拉着他的手直笑,于是接着吻,这回毛毛很投入,吻了足足半个小时吧?我到晚上睡觉嘴唇还疼。
我和毛毛一同从我哥房间出去的时候,我无意往我哥的桌上扫了一眼,就这当儿看到了那封信,上面写着:陈军亲阅,某某市百花剧院,李。白色信笺。这个李烟红还在追我哥?我哥也不怕被小青看见?处理问题总是这般低能,却偏偏有人爱,所以说,男人帅到一定程度,是不需要智商的,女人也如出一辙。
左边一家送过来的是蛋饺,生活好过了,饺子皮也用蛋来做,还有用蛋皮来炸春卷的、做肉馅盒子皮的,右边那家邻居送来的就是。我在学校还见过男女打情骂俏时用剥了蛋白扣出蛋黄互相扔的,蛋招谁惹谁了?唉,这年头,主要是鸡多了,钱多了,不显摆就头痛。就我家�